船上的第一个星期,我读完了出发时放在包里的儿童读物,而剩余的图书都被锁进箱子,放在下面的货舱里。于是本就无趣的日子更加无聊了。
第二周开始,我的父亲决定在这段旅行中让我学会“王都贵族”的礼仪。我不得不接受管家每天数小时的礼仪课程。这些课程,直到现在为止我依然认为它们冗杂而无用。每天的练习耗尽了我的精神,而唯一的娱乐就是在最上层甲板观看璀璨的星空。星空很美。而母亲总是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给我讲述忧伤的故事……那久远的传说对我来说如童话一般。这是我童年时少数快乐的回忆。
也许是第三周也许是第四周,我们的船到达了云雾弥漫的隆德区域,隆德的迷雾笼罩在航线上。航线事实上是贴着隆德区边缘的,但是迷雾周期性的扩散有时会将航线吞没。进入迷雾的第一个晚上,我听到了悠长的哀鸣。
航行是寂静的,通常来说唯一的声源是这船本身。但是那哀鸣仿佛发自头颅内部,如同故乡寺院的钟声在颅内震颤。我听得到声音又好像听不到声音,我在惶恐之中仿佛沉入水底,就连几时睡去的都无从知晓。
第二天早上,我在不安中询问父母昨晚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父亲告诉我他和母亲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昨天晚上和之前的夜晚一样寂静无声。我告诉父亲我听到了奇怪的声音,父亲便有点担心我的精神状况。他担心我的压力过大所以我的课程可以停几天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中午父亲受邀参加了甲板上举行的酒会,似乎是船长邀请的,那个大胡子和我的父亲谈的似乎很投缘。我听他们提到了“鲸鱼”这个词。鲸鱼是一个无比吸引人的名字,而当它出现在这里,代表就的是最为珍贵,最为独特的生物——隆德鲸。
酒会快结束时,船长提出可以稍微“绕道”,进入隆德区内部,可以观赏隆德鲸群。许是船上娱乐方式不足,在场的几位绅士们都很有兴趣。傍晚时航线就已经改变,大副说明天就会到达鲸群的聚集地。
晚上我又听到了悲鸣。
早饭时父亲抱怨雾气太多,可能连那些水手自己都看不见鲸鱼,这次冒险是彻头彻尾的失败。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但是我也没有再提我的噩梦,至少母亲认为那是噩梦。我在甲板上待了一上午,父亲吃完早饭就会船舱里忙他的事情了。快到中午时父亲还没有上来,而母亲陪我坐在甲板上,看着水手们走来走去。
过了不久,悠长的嗡鸣响起。起初如同山麓风的呼啸,而后如同山谷回响的雷鸣,终了如山崩碎石滚落。这是只有这片迷雾才能听到的声音,空寂的旅行中我所听过的最大的声音——隆德鲸的歌声。
孔雀石般闪闪发光的脊背从雾中划出,它们就在这里。船头破开云雾,金属的盖板与鲸鱼的身躯在暗淡的恒星火焰下熠熠生辉,至少三十头隆德鲸环绕着船身,不停地吼叫。融化的绿与蓝,燃烧的金色。真美啊。
与船同行大约半小时之后,隆德鲸群又隐没在云雾里。悠长的鸣叫回旋在我的颅内,我与母亲就这样坐在甲板上,直到航船从云雾中抽身,“死亡”与“胜利”的星光再次闪耀。
我对旅行的后半部分印象不深,原因大概就是隆德鲸太过震撼了吧,那半小时的惊鸿一瞥影响了我的大半人生。
王都,一个拥挤的奶油蛋糕,沉重的压在这片温和大陆的坚固岩石上。巨大的主体部分千疮百孔,无数的管道天桥连接濒临破碎的构造,无数的行人与车辆挤占了三层建筑之间的空隙,而更多的舰船挤占了天空,也许下雨天的雨水都无法滴落地面吧。而皇宫高悬在城市的正中央,如同我故乡风暴之洋上空高悬的启明星般闪耀。我的新家就在这个嘈杂,拥挤的地方,永远告别了我故乡达姆美丽的墨绿色大洋与浅红的山麓。此后的很多很多年里,我只在最深的梦里见过她。
我的父亲安排我去了一所贵族学校,在几个月的学习之后,我本就所剩无几的期待完全消失了。我抗拒着毫无乐趣的文学课程,厌恶着杂而无用贵族礼仪,但是我却对生物学陷入了痴迷。尤其是航行博物学。
航行博物学研究的核心就是隆德地区,有太多秘密隐藏在无尽翻涌的迷雾中。学院中心有一件稀有的展品,是一具完整的隆德鲸骨架。隆德鲸的三条脊柱成放射形,暗淡的蓝色骨骼比一般的货运飞船还要巨大。我在课程的间隙常常跑到这个巨大的标本室里。无数的生物标本陪伴着我,比起他人,它们更像是我的朋友。
也许是我太过不合群,我的学生时代没有什么朋友。但是我也在这个时代认识了我的挚友与一生的导师。那是一个下午,我在午饭后前往图书馆,出于习惯我从标本展馆经过,我抬头望着隆德鲸的头骨发呆时突然有人开口说话。
“很少有学生喜欢到这里来,毕竟这里放着大量的标本,味道浓到可以赶跑一头北方熊。”
我低下头来,看见侧门前站着一个比我低一些的小姑娘。她看起来可能只有十一岁,但是从她说话的方式,我觉得她可能是一位老师。
“看来你很喜欢这东西,有时间吗?想听我讲讲隆德鲸么?”
我似乎在她说出这些话之后就陷入了狂喜,无意识的便点头同意了。她微笑着点点头,领我走进了一间休息室。她用稚嫩的声音讲述着宇宙中的奇迹,我从没有如此的开心过。
之后的数月里,我每天都在午后绕道前往标本馆,偶尔会遇到那个姑娘,遇到她时她就会给我讲几小时的课程。尽管课程不止是生物学,但是我依然乐在其中。
第一学年结束后,我们可以选课了,我选了生物学,航行地理学,文学和解剖学,因为我想成为一个生物学家,或者是一个生物学老师,就像她一样。
当然,当我发现她是我的生物学讲师时,我还是很惊讶的,尽管我早就知道她是一位老师。她看起来永远都是那么年轻,或者说年幼。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搬来王都是因为升职。洛林公爵将我的父亲认命为农业顾问之一。父亲忙于工作,没有时间来声讨我的叛逆行为,我便有机会学习我真正想要学习的东西了。此后的数年我沉浸于生物学研究,并且当上了她的实验室助手。
真正促使我写下这一切的起因是,在几个月前她提到了对隆德鲸的猎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