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光渐亮，人类的城市再一次从静寂中复苏。在这城市的偏僻一角，尹直在楼顶天台幻出原身，头角峥嵘，鳞甲鲜亮。晦暗月光中，扬起修长的身躯俯身而下，于半空稍滞后向远方悄然而行，如一条柔软的白色丝绢浸入了灰蒙的天幕。

　　龙，依属妖中鳞甲一类，在妖中广为流传的《辑妖录》里位列最上乘。而尹直就是一条龙，白颜色的龙，温和的好龙。

　　但说实在的，即便身为一条天生善飞的东方龙，在如今日益恶劣的环境下仅凭肉身飞行也还是需要费些力气的。别的不说，单单是如何避免在城市中大量吸入可吸入颗粒物这拗口的一项就不知愁煞多少曾纵情于天穹翱翔的大妖——妖虽天生身强体健，但若每飞一次就吃个十几斤灰，再好的身体也承受不住。

　　尹直曾认识的一只鹏妖就因为吃灰太多生了肺疾，年纪轻轻便归隐山林修养去了。是以，绝大部分妖类都很有不在城市中飞行的自觉。亏得尹直天赋异禀，能控云布雨，想飞的时候就在头上弄出片十几平方米的小雨云随身而动，轻松把飞行路径上的灰尘清掉大半。

　　相比“妖”工降雨，清除遇到的所有人类的记忆才是尹直妖力花费的大头。

　　虽然从百多年前起妖类就开始零星在人类社会出现，到今天为止大多数人类已经习惯于真的有妖与他们共生在这个世界，可习惯于有妖却并不等于习惯遇妖——更何况是一条身长接近十米，长相神异，一人勉强环抱的东方神龙。

　　尹直已不知多少次遇到看见自己原身后，冒出各种奇奇怪怪想法的人类了：喊救命、报警、许愿、抓标本（尹直并不清楚有此想法的人类大脑构造究竟如何，但他在打晕对方的时候分明听到了水声），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当然最多的还是默默自拍或与尹直合照，准备上传社交网络弄几个特别新闻的。尹直可不希望自己在人类的社会里出名，是以只能将妖力白白消耗在此处。

　　当然，最最悲惨的还是某次与大型客机不巧的空中相会，尹直一整月辛苦积攒的妖力在十分钟内便消耗一空，但也让他懂得了谨慎安排出行时间路线的必要。在不熟的城市，尤其容易触发遭遇人类的剧情，所以尹直出门会尽量选择偏僻的时间地点——就如同今天一般。

　　凌晨时分，又是城市郊区，尹直一路飞行甚至连一辆汽车都没见到。这令他喜不自胜，很是在空中兜了几个圈子，用头前那片雨云直将周围湿度提高了九个百分点后，才悠悠的往目标点飞去。

　　“前方五百米左转……”

　　机械的女声响起，一部屏幕上显示着附近地图的防水手机飘在尹直的龙角旁边。不用怀疑，尹直虽然是个妖怪or妖精，还是高级的那种，但一样享受人类科技进步的优秀成果。区区寻路软件不算什么，他家中电脑里还有更多有趣儿的玩意。

　　这一阶段的目的地很快就到了：那是一个少有人迹的远郊公园。绿化做的还不错，草木丰盛。一顶小小的水蓝色一体式帐篷被安置在平整的草地上，四周静寂无人，只有月光淡淡洒着。

　　尹直在草坪上悄然落定，没化出人身，保持龙形绕着这小小的帐篷转了转，心底有些意外。这帐篷恰有他的一只爪子大小，防水的料，帐篷顶上还镶有一个金属圆环，正好能套在他的爪上。这些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凭那帮狐狸办事的精明本该如此。

　　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帐篷里有着平稳的、有节奏的呼吸，偶尔还传出几声梦中无意义的呢喃。

　　“要运的货物……是活物？！”

　　尹直头上两根眉毛耸动，细细想了一会儿后还是将右爪后趾套进了金属圆环，云气一托便再次飞了起来。

　　“我承接的可是货运快递，活物……回头得和这帮狐狸说说，这可超过了我的底线，一定得加钱！”

　　想到能够有理由增加收入，尹直更觉愉快，出了城市便消了那片雨云，打开寻路软件运足妖力向西南行进。当然，也顺便将招牌打了出来：“白龙快递”。

　　四个硕大白字吊在龙尾与白云几乎同一，随着尹直的飞行不断摇曳，闪着只有妖怪才能看到的用妖力燃起的彩光。

　　还不止这个。尹直每路过一个人类市镇，在散出妖气的同时会按规定的过境程序加入当地妖怪的聊天群组，打招呼之后发出一份质朴又有时代性的广告：

　　“‘你出钱，我出力，送货请选白龙快递！’转轮寺方丈信誉保障，详询请加V……”

　　当他那有着一脸和善微笑的神龙头像出现后，之前在群组中聊的兴高采烈的当地众妖总会突然安静下来，再无人（妖）发声。而尹直却对这种诡异的氛围毫无所觉，总是满怀希望继续向着下一个地点前进。

　　时间在心情美好的时候总是过的很快，随着尹直一路行进，太阳从东方初升慢慢到了天空正中，某个被尹直忽略掉的角色终于登场了。

　　“哈欠……”水蓝色帐篷中，那呼吸声的主人似乎终于在生物钟不懈的努力下醒来。

　　尹直用那双灯泡似的眼瞧了瞧挂在自己右爪上的小帐篷，却没做声，继续着保持飞行。毕竟自己只需要运送货物，其他事情貌似不需要关心。

　　“胡九儿，怎么这么冷？你是不是又开了空调！再这样胡乱折腾，我就把你赶回五长老——啊！”

　　帐篷中间拉开了一道缝，一团银白从那挤了出来。那是颗小脑瓜，尖耳圆脸，一双大大的黑眸镶在脸上，里面满是因忽然发现身处高空而涌现出的惊恐。

　　尹直认出那是只幼年的狐妖，听声像是个小姑娘/雌性。毛色不错（只要跟白色相近，在尹直眼里就是不错），但吃的胖了些——不过这这小东西长得还挺萌的。

　　尹直刚在心里夸完，小狐狸眼中的惊恐已然消失，小脑袋上毛发炸起：“我XXX，我早就该知道你胡九儿不是好东西！什么摔坏了长老的杯子，什么借地儿躲灾，合着是跟长老们一起骗我出来背锅！”

　　“都XXX二十一世纪了一帮老古董还在搞强买强卖那一套，我姐姐是嫁不出去还是没人追？这也算了，拉我当借口算个什么事？！胡九儿你助纣为虐你不得——”

　　激动的小狐狸突然和看热闹的尹直瞧了个对眼。

　　“大长虫你看什么看？没XX见过妖怪生气啊！”

　　好吧，也许并不算太萌。

　　尹直听话的收回视线，默默在心里计算着回头该向那群老狐狸要多少精神损失费。长虫？这简直是对尹直龙格最大的侮辱。

　　过了一会儿许是骂累了，小狐狸狠狠的喘了几口气，将帐篷完全拉开，轻巧一跳便顺着爪趾跃到了尹直向上抬着的右爪上，六条蓬松的银色尾巴在她身后摇摆。

　　她实在有些太小了，身长也就三十多厘米，尹直的龙爪就像是个天然的高空观景平台。

　　“对不住，刚刚在气头上，说话有点没注意，你也别太介意啊……”小狐狸再次开口，让尹直受伤的心好过了一些。

　　“那么也就是说，你便是长老们给我找的姐夫喽？”

　　“蛤？！”

　　天空中，有龙直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