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同样的话语,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用不同的神态来表现,做出不同的肢体动作来渲染,给他人造成的效果也是截然不同的。
看着下方面对奥内斯特的质问一言不发,只是单膝下跪行礼的乔利,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小皇帝的脑海中浮现。
那个叫绍尔的男人是怎么说的呢?小皇帝在脑海中搜索着过去的记忆,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
那场闹剧没能在朕心中留下半点波澜,听从着大臣对这个男人给予的“疯子”评价,名叫绍尔的内政官很快就被拖了下去,面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再也没有出现在朕的面前。
但现在,说出这话的是乔利!不是让朕恶心的绍尔!
那个辅佐先帝几十年的首席辅政大臣,资历、声望、能力都已经达到了这个帝国文官序列巅峰的老人,不仅在过去是先帝最信赖的臣子,即便是现在,在养病归隐后,也为北方战事出谋划策、帮助艾斯德斯将军拿下北方,让北方重新回到朕的手中的乔利啊!
为什么?今天是你接管北方大权,再次为朕出力的日子,今天是你再次重新回到朝堂,出任一方大员的日子,这应该是你、是朕、是这个帝国的幸事。
帝国的一切忧患皆为人祸?根源就在这大殿上?朕的子民迟早会被朕逼死?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语?为什么要对朕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
为什么是今天?在这文武百官的面前?是为了羞辱朕吗?
怒气在小皇帝的心中萌生,不自然的潮红浮现在他稚嫩的脸庞上,怒气越来越盛,似乎下一刻就要对王座下的老人倾泻而出,以自己的意志!
眼神偷瞥着盛怒的小皇帝,奥内斯特原本心中涌上来的惊慌又安定了几分,虽然意外于身旁的小皇帝这一次居然有了自己的情绪,但这也注定了,乔利的死局。
“终究还是太心急了啊……乔利……”
神色恢复正常的奥内斯特抚弄着自己的山羊胡须,嘴角勾勒出阴霾的邪笑,看着乔利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看着乔利眼神中抹不去的悲伤,即将爆发的盛怒被小皇帝努力压下,不带一丝波动的冰冷声调在大殿回响。
抬头看着因为戏剧性转折而目瞪口呆的奥内斯特,乔利起身再次对小皇帝行了一礼,从怀中取出了一卷卷轴。
立刻,这卷卷轴就成为了大殿的焦点,虽然它已经因为挤压而显得有些皱巴巴。
“陛下……我帝国开国千年,敌国入侵、民众叛乱在千年国运中是时有发生的,就像是一道激流,在奔涌的时候自然也会遇到急弯陡坡,这本不足为奇”
“但是,陛下,为何到了您这一代,外敌入侵和内部叛乱就像雨后春笋连绵不绝呢?特别是近年,甚至还出现了夜袭这样的对抗帝国的帝具使小队,始皇铸造的神兵居然会成组织的对抗帝国,这简直是匪夷所思,说明这其中,必定有问题。”
小皇帝面沉如水,已经是再次怒火满溢,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乔利继续说下去。
“陛下,臣现在就以近年帝国战事为例,说一说这人祸对帝国的危害。”
“始皇历1014年,北方异民族叛乱,努马赛卡以北方为据点向帝国发动侵略,我帝国边防军节节败退。”
“陛下,我帝国军人在大陆也是享有盛名,纵使北方王子多么以睿智善战闻名,为何我边防军连拖延都做不到,一交战便溃不成军呢?”
小皇帝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显然北方王子对战帝国边防军百战百胜,逼得帝国不得不调动艾斯德斯前往平叛,也让他很是奇怪不解。
“而是这大殿上,有人滥用权柄,克扣边防军饷,私自变卖帝国武器装备以中饱私囊,以一己之喜好安插亲信,军队高位尽皆被酒囊饭袋之徒占据,让我帝国军队战无可战之人,用无可用之兵!”
“陛下若是不信,微臣正好邀请了一位曾经参与北方战役的边防军官,可为佐证!”
小皇帝一挥手,示意让侍卫带人上来,少年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乔利所说的内容吸引,没有再扭头征询奥内斯特意见,似乎已经将这位大臣遗忘。
在侍卫的带领下,一位中年人被搀扶着带上了大殿,身穿残破的边防军服,只一露面,身上散发的腐烂死气就让一旁的文武官员纷纷皱眉。
中年人的左腿被扎穿了一个大洞,应该是利器所伤,却没有包扎,惨白的人体组织物裸露在外,散发出腐烂的味道,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与其说是活人,死者的味道倒更重几分。
因为左腿完全没办法发力,中年人只能跪趴在大殿上,配合残破的军服,极度腐烂的巨大伤口,让原本怒火中烧的小皇帝都有些不忍,怒气收敛,望着中年人带着一丝可怜之色。
“卿有什么冤屈就说吧,朕身为帝国天子,一定会秉公处理的……”
“陛下!我边防军官兵之所以面对北方异民族毫无还手之力,实在是非战之罪啊!”
悲怆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哪怕是情商尚未发育的孩童,也能从声音中听出主人的绝望。
发出最后一声呼喊,耗尽体力的伊诺克已经没有力气在说话,只是趴在大殿上,如果忽略还在微微喘息着的身体的话,就像是死人一般。
听着下方边防军将士的哭诉,原本被甜言蜜语包围的小皇帝第一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与真实,就像刮骨的钢刀,将伪装在外的幻梦打碎,刮得他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