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有着外神崇拜者活动的忧虑,还有着毒液学派的黑巫师在城中安插眼线的忧虑,甚至帝国的间谍都在盯着这地方。可卡斯城本身繁华而又充满智慧的生活,仍旧像陈年佳酿一样让萨塞尔醉倒。
管风琴停止了弹奏,然而余音仍旧在光明神殿教堂回声很响的穹窿下缭绕。夜色已深,教堂里没有人来祈祷,只有拱形尖顶玻璃的尖端伸向昏暗而神秘的高处,犹如森林。如洗的月色透过或明或暗的玻璃变成灰白交错的光线,稀疏的落在地上,落在灰色的石墙上,落在他们落座的排排长椅上。
从他们用过夜宵之后,卡莲就在演奏,贞德则强行拉着他做弥撒。修女脱下平日的白大褂,换上那身黑白相间的修女服,点燃管风琴的烛火,把冰凉的水泼在自己有些脏的脸上,泼在自己又瘦又再次开裂的手臂绷带上。
卡莲把管风琴的烛火熄灭,架子关好,随后,穿着那套修女服坐在萨塞尔的另一侧,默默地祈祷了一会儿。
“一般的男人是绝对不会像你这样做的,所以我认为百年老棺材这个称呼很适合你。”
“拜托,你能别这么说吗?我又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情。”
“不会的,因为它已经不合时宜了——关于我对你和裁判官小姐的看法。”
“可你又能有什么靠谱的看法?”萨塞尔用无趣的语气说,“你连恋爱都没谈过。”
“我确实没有......那你谈过吗?”
“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微妙的感觉很悲惨,我该为此鼓掌吗?”说罢卡莲拍了拍手,看上去她心情很愉快。
“今天在你治疗病人的时候又回收了一些灵魂,”萨塞尔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我可以先让你的一部分内脏......”
她摇头,面无表情的,却又是坚决的拉开黑巫师的胳膊,“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治疗。”
“噢!好心的卡莲修女,”萨塞尔翻翻白眼,说道,“虽然你很有同情心,但还请你接收来自一个万恶的黑巫师、目前冒充十字教裁判所法师的可怕的家伙给您奉献的治疗,这既是那些穷苦死者心意的表示,也是对你治好他们亲属的......”
卡莲跪倒在萨塞尔面前,用两只手捧住他伸出的那只手,轻轻地念诵了一段祷文。
只见那只被修女的手勉强握紧的手掌上,几缕若有若无的灵体——像烟雾一样的灵体,发出低沉的、宛若哀鸣的叹息,在浴室的水汽中缓缓消失了。
它们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非要和我做对?”萨塞尔深呼一口气,问她,“我小心翼翼收集这些见鬼的玩意花了足足一天,准备凑活着给你恢复点生命力,然后你全部都给我放走了?你之前不是说责任由我承担吗?”
“说是那么说,但看到的时候,未免还是无法接受,请你原谅我的任性,萨塞尔。”她说。
“你这人真是......让别人非常不爽啊,修女。”他说。
“我理解您不在意我的生命这件事,”她说,“不过在我完全死去之前的这段时间里,我还是能够为您提供些许服务,并尽力促使您走向光明的。”
她自顾自的阖起双眼,念诵祷言,呢喃她刚才没有念诵到末尾的祷言。只是现在,她不是为那些在黑巫师手中消失的灵体在念诵了。
她用庄重的神情吻了吻黑巫师的指尖,嘴唇没有血色,是苍白色的,像是泡过福尔马林的尸体。
接着,她的两条瘦弱的腿,支撑着她狼狈的身体,打地板上站了起来。她从架子上取出一卷洗净的、起皱了的绷带,缓缓缠在她开裂的膝盖上,缠在因为伤口裂开后还跪在地上,导致血管和肌肉磨破的膝盖上。那对膝盖边缘沾满血水,是乌青色的,沉得像块铅。
卡莲说到一半,看见萨塞尔的指尖不耐烦地敲击在膝盖上。
她依旧脸色煞白,只是苦笑了一下,声音却还是放的很轻:“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说罢,她离开了浴室,赤裸的足弓踩着染红的水迹,留下许多需要清洁的脏兮兮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