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是村中宿老,德高望重那一类,在村里很有权威,怎么称呼赵贤不大清楚,但老汉的一句话却令赵贤变了脸色。
这年头医学落后,小病小痛想痊愈都得一半靠汤药一半看天意,赵贤不能不急。
“症状呢?”
“烧得厉害咧,全身发黑,下午犯了病,你们还不回去看看。”
一路飞跑,赵贤喘着粗气来到温家,却发现院子外围满了人,村民们来了不少,人人面露惊惧之色,小心地对着院子指指点点。
赵贤心头一沉。
来了这么多人,又都露出这种表情,温正道恐怕不是一般的病。
院子外并排站了几个村里的壮汉,将温家院子和围观人群隔开,一位杵着拐杖的老者无比威严的朝围观人群不停挥着手。
“散咧,都散咧!有啥好看?小心沾了病,想全村都死绝么?”
围观的乡亲愈加惊恐,人群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赵贤此刻却被人死死拉住,不停挣扎想要冲进家里,被老者一人一记拐杖打消停了。
“进去找死吗小混帐,老老实实待在外面,给你家留个种。”
老者犹豫半晌,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这才缓缓道:“你爸的状况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之前进去的大夫被射出的毒血碰到,死在里面了……”
哗!
围观的乡亲们猛地往后退了好几丈,几个胆小的婆姨马上张大嘴嚎了起来,干嚎了两声便被自家男人一记耳光抽没声了。
老者脸色阴沉地看着赵贤,不知是向他解释还是向全村人解释,接着道:“今早你爸去蘑菇屯换粮,下午回来时你爸就不对咧,全身发黑,高烧不退,刚才蘑菇屯传了消息过来,他们屯里二十多人也有同样的症状,你爸怕是也染上咧……”
温家大屋里,传来一道颓丧的男声:“素儿,你听着温爷爷的话,别回这个家,回不得,给我们家留个种,今就离开村子去投奔你姑丈,以后好好过日子咧……”
赵贤使出浑身力气要挣脱出来冲进家,姓温的老者大怒,一拐杖横扫过去,将赵贤抽得一趔趄,怒道:“把这怂娃绑了!”
赵贤很快被捆得结结实实,赵老头转过身朝王家大屋喊道:“正道你不祸害乡亲,乡亲都记你的大恩,以后你家的屋你家的地都传给这娃,年景再不好,村里一人一把粮也把温素拉扯成人,将来他们娶婆姨生娃,村里乡亲们包咧。”
屋里传来哽咽的声音:“谢叔和乡亲们恩义,我温正道领了,家里这小子就拜托各位乡亲照料,小子皮得很,来年闯了祸惹了事,还请乡亲们多多担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温老头阴沉着脸,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开始下令。
“叫个腿快的去县衙,跟官上说蘑菇屯和温家巷有了瘟灾,请官上赶紧派人来,再去城里请两位仙家,请人客气一点,说实话,莫要诳骗,人家愿来就来,不愿来莫强请,还有,各家当家的都把婆姨和娃子领回去,谁都不准乱跑串门,敢乱跑拾掇不死!各家轮流安排几个人守在正道家院外,谁敢接近往死里抽。”
老头在村里威望不小,说完后乡亲们纷纷将自家婆姨和孩子连打带踹的领了回去,另外有几个人拔腿便往村外跑,分别往县衙和城里而去。
赵贤扭过头又看了一眼温家大屋,听着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气息,赵贤目光清冷中透着几许怜悯,像看着一座孤坟。
灾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不到五日,天花很快传染了周围的五个村子,并且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县令急得跳脚,一边请大夫一边向朝廷奏报,还向仙家说明,县里离皇城只有六十多里,瘟疫的消息四散,皇城一带的居民全部陷入恐慌之中,朝廷的动作很快,请一位仙家领着四十多位医修,和满车的药材出城下乡,同时金吾卫也派出了一位将军领军出城,将县和村之间隔离开来,禁止任何人进出。
比瘟疫更可怕的是恐慌和流言,它们比疾病更令人崩溃。
各村乡亲害怕了,拖家带口往村外逃难,逃到哪里根本不在乎,重要的是离开魔鬼地狱般的家乡,保住一家老小的命,哪怕当流民当乞丐也认了。
村口被军人和修士牢牢看守着,村民们想出去根本行不通,领兵的将军含着泪下令棍棒驱赶村民,县令跪在将士们身后,边哭边向乡亲们磕头赔罪,请村民各守其家,勿使瘟疫蔓延愈盛。
痛苦的,感人的,悲伤的,无奈的,一幕幕在周围外上演着。灾难像阳光下的镜子,将人心照得雪亮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