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的说,伊泽贝尔面前的天空正在坠落。
没错,覆盖着整个灰色大地的穹盖正在急速地向大地撞来,伊泽贝尔甚至能听见天空崩解摩擦的巨大响声。
年轻的天阶骑士确实是死了,但他身上发狂的光刃却没有停下,将角斗士的机械臂破坏地干干净净——不过这不重要,伊泽贝尔从舱室中爬了出来,他知道这个世界马上就会消失掉,自己也会回到现实世界。
尽管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中的海滩,尽管等到回去之后会面临奥斯蒂玛的士兵——但现在谁还在乎这个呢?伊泽贝尔只想看早已死亡的天阶骑士如何走完他人生的最后一段路。
“哈哈,弥赛亚的小骑士啊,和我一起走完最后的这几步路吧。”白发老者把年轻时的自己的尸体抱了起来,开始向远处的那个黑色的小女孩走去。
“直到最后,我也没法和自己和解。”白发老者苦笑着叹了一口气,“我最后也只是撕碎了自己而已,这也许就是我撕碎别人的报应。”
“......”伊泽贝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这位老者交谈,因为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位天阶骑士的姓名,不知道他的故事,不知道他的人生。
事实上,他在这位骑士死后才与他相遇。
“我与我自己没法讲述的故事,就让我和你讲讲吧。”伊泽贝尔和老者开始下坡了,青年的尸体在地面上刮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最开始的......你应该听见了。”
没错,沙漠部族的少年,作为侍从和玩物被招募进苏丹的宫廷,成为一条猎犬,靠厮杀同伴们苟活了下来,最后却成为了奥斯蒂玛最年轻的天阶骑士。
“这个死去的我......”白发老者抖了抖肩上的尸体,“就是刚刚成为天阶骑士的我——那时我才刚刚二十六岁。”
伊泽贝尔今年十六岁,只是一个王牌骑士,而同龄的天才们有的甚至已经摸到了辉煌骑士的边。
“别在意,我修炼的是邪功。”似乎是看穿了伊泽贝尔内心中的情绪,白发老者安慰他道,然后又痛苦地咳嗽了几声,“刚刚成为天阶骑士的我却没法招来苏丹的喜爱,因为他担心我会因为他对我的所作所为而报复他,毕竟我的肉体已经超越了常人,而他虽然贵为苏丹,却始终是一个凡人罢了。”
“于是我得到了一个用来表明自己忠心的任务——不驾驶机甲,去我的故乡平叛。”
“老实说,当时的我根本不在乎杀的人是谁。”伊泽贝尔和老者下到了平地上,离远处的黑色的小女孩还有一段平缓的路程,但头顶上的天空已经快要压到地面上了。
“无论那些人怎样用方言呼唤着我的名字,无论他们怎样向我祈祷......”白发老者摇了摇头,“我都只是简单地把他们变成一具具尸体而已。”
“这很恐怖,对吧?就算是再冷血的人,在那种时刻也应该会产生难以抑制的悲痛或者说其他负面的情感,但我就是什么也没感觉到。”老者对伊泽贝尔笑了笑,“但我错了。我确实产生了名为痛苦的情绪,但我的内心太强大了,强大到在我的意识接触到痛苦之前就会下意识地将那种情绪给消除掉——但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消除,只是一种压抑。”
伊泽贝尔和老者已经快要走到黑色小女孩的面前了。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火山的原理——当地底沉默的岩石被挤压足够久后,它们会忽然咆哮着涌上天穹。”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当我清除完第四个,不,也许是第五个反叛部族的营地,正像死神一样巡视着遍地的死尸和废墟时,那股压抑的情感就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我记得......我记得当时我只是看见了一具被烧得漆黑的小女孩的尸体——那本来只应该是一具与我毫不相关的尸体,她不是我的亲人,不是我的爱人,不是我的友人,我甚至不知道她的长相......”老者眼眶中不住滴下浑浊的泪水,“但我就那样崩溃了——我冲上去,徒手刨开还着着火的废墟,用力地亲吻着她焦黑的脸颊,向我知道的每一个神明发出最诚挚的祈祷——我抱着她的尸体,在满是火焰的大地上哀嚎。”
伊泽贝尔和老者已经走到黑色的小女孩的面前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的一生,毫无价值,痛苦,悲哀的一生。”白发老者耸了耸肩膀。
他把棕发青年的尸体平稳地放在地上,用手抚下了青年的眼睑。
然后他静静地走到黑色的小女孩的面前,蹲下身子,用苍老的眼神打量着小女孩模糊的脸庞。
啊......她会是什么样子呢......
她会在沙漠上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边奔跑吗?
白发老者闭上了眼睛,他在静静地等待这个世界的终焉。
“......”小女孩抚上了他的脸庞。
“啊——”白发老者惊讶地睁开了眼睛,“啊——,啊啊,是这样吗......这样的结局,真好啊......”
黑色的小女孩渐渐地消散开了,她本来就不应该被束缚在这个灰色的荒原上——现在她要光着脚丫,继续在温暖的沙地上奔跑了。
“喂,弥赛亚的小骑士。”白发老者躺下了,就躺在棕发的自己的身旁。
“请你记下吧,这就是名为阿齐兹·布特弗利卡的天阶骑士乏味可沉的一生。”白发老者闭上了自己眼睛,一股红色的光环从他的身体里散出,溶进了伊泽贝尔的身体里。
天空终于坍缩在了地面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