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当爸爸问我为什么心爱的女孩会离开时,我真的不敢告诉他,因为我去写了小说。
我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在十六七岁的年龄,去喜欢一个漂亮家境又好的女孩。
那是我这一生,最喜欢最喜欢的女孩。
一开始的恋爱是美好的,单纯的,不带任何物欲的,为了追她,我不敢告诉她,我爸爸是搬砖的,妈妈是收馊水的。
我只是很骄傲地告诉她:“我的理想,是成为一名颇有名气的小说家。”是的,我这样说,完全掩盖不了深藏在内心的自卑,我只是单纯而美好地觉得——
喜欢一个人,就算你出生不好,家境不好,但你不能让心爱的人在你身上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你的潜力,决心和勤奋。
高考那年,我们毕业,为了写小说,我考了一个二本,她的分数,可以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但,她并没有嫌弃我,还鼓励我好好写小说。她说:“总有一天,别人会对你刮目相看。”
因为她的鼓励,掩藏在我内心的自卑,越发地在发作。我爸妈问我,你女朋友是谁,我说我没有女朋友。但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对不起自己的父母。
我恨自己,为什么你就不能坦然地告诉她,你爸爸是个搬砖的,你妈妈是城市里收馊水的。
虽然他们都很卑微,很渺小,甚至低贱,但是从小到大,他们把所有能给予你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你。
而你呢,就因为自卑心理,连自己的父母都看不起。
是的,虽然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知道自己很可耻,但十八九岁的我,成天拿着父母的钱装文艺的我,就像得了一种病,在心爱的女孩面前,还是难以启齿。
终于,大学开学的时候,一个宁静的夜晚,我鼓起勇气,把我的家境告诉了她。说完该说的话,我觉得释然了,轻松了,我觉得我是那么地爱自己搬砖的爸爸,收馊水的妈妈。
女友听后,沉默了很久,她说:“我就是看中了你的才华,潜力和勤奋,才喜欢你的。我喜欢你,不为钱。”
那一刻,我被她感动了,感动到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而,进入大学之后,花花绿绿的世界,相对自由的时间与空间,终究慢慢地在改变些什么。
大一第一个月,我们天天通话,彼此聊着对方的见闻,各自的专业和人生理想。第二个月,她突然间打电话很少了,有时候也不接我的电话,甚至好不容易接通一次,她就说我烦,耽误她的时间。
我太喜欢她了,太爱她了,我问她是不是喜欢上别的人了,她说:不是,你对我而言,只是没有以前那么有吸引力了,女孩都喜欢新奇,当你把所有最好的一面表现完了,可能会觉得腻。
终于,大一第三个月,她告诉我:对不起,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她说,我们是在上自习的时候认识的,他是个计算机天才,他爸爸经营着一家计算机软件公司。因为知道我的家境,最后为了安慰我,还补充了一句:我不是因为他有钱才喜欢他的,只是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那一刻,我心碎了,所有的梦想都碎了。
咬着牙,花了一千多块,跑到她所在的大学去见她,试着去挽回这段感情。
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她见到我的第一眼,就觉得烦,身怕现在的男友见到我。她赶我走时,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她说的那些话。她说:
是的,我可以不在乎你的家境,但是你让我怎么告诉坐在玛莎拉蒂里的爸爸,怎么告诉经常在美容店里护肤的妈妈?你什么都没有,就算大学过后,不过是个三四千工资的小职员。你以为写几本破小说,就真的成为天蚕土豆?
是的,你有理想,你的理想很远大,但是要实现起来,你需要花多少年?五年?十年?我告诉你,我也是有理想的,我的人生,没有那么多的五年十年去等你。
我并不一定要lv包包,也并不一定要坐在宝马里,更不需要一间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但是为了爱你,难道我就要浪费我宝贵的青春?
为了爱你,难道我就要放弃自己的人生理想?
跟着他,至少我可以过我想过的生活,我可以尽情地去实现我的梦想。
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说你很不开心,我也不开心。我也知道你会说我很现实。
抱歉,这个社会就是这么血淋淋的残忍。
我没有变坏,只不过是你,太没用了而已。
我和你这样继续下去,不过是在耽误我自己的人生罢了。
说了这么多,从今以后,你再也不要来找我了。就算是你有一天开着劳斯莱斯来找我,我也不会跟你上车……
听完她说的那些话,我彻底地醒了。从一个香艳美丽的梦里,彻彻底底地醒了。
当晚,我喝了二十瓶啤酒,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毫无目的地走着……在天桥醒来的时候,一个乞丐在我身边,给我买了一个面包。我竟然无言以对……
从此以后,我开始妄自菲薄,小说不写了,课也不上了……一晃,时间就是一年。直到有一天,爸爸突然给我打电话来,半开玩笑地说:“儿子,你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你不是说你要写小说吗?怎么样,写了三年,有点儿眉目没?”
那天,站在城市的最高处,颓废之后,我突然之间看到了光亮。是的,我一定要为自己争口气,为我卑微低贱的爸爸妈妈争口气。
于是,我直接申请了退学,我重新拾起了一年前的梦想,又开始写小说。正如我最爱的人说的那样,照这样读下去,你只能是个小职员。
所以,我一定要为自己的人生拼一把。
所以,我才在六月,写下了《混迹在废土之上》。
写这本书,我不为别的,只希望有一天,我可以骄傲地对那个女孩说:“不要看不起我搬砖收馊水的爸妈,正是因为《混迹在废土之上》,在我身后,还有千千万万个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