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2年9月。冥王星基地内,一声报告打断了许至理的思维,只听:“报告,冥王星基地外0.1光年处,出现敌方侦查飞船五艘,正沿黄道面航行。”
因为冥王星和黄道面有一个夹角,所以对方沿着黄道面航行,极有可能直接穿过冥王星,朝着太阳系内航行。虽然太阳系内拥有的防御手段远远高于冥王星上这些烂尾楼工程,但是对方如果派遣大部队前后夹击,那也是非常麻烦的一件事。
亚尔弗雷德看了一眼大屏幕,五个孤独的亮光,正在上面闪耀。非常幸运的一件事情是,不知道诺希亚族在想什么,在第一波侦察部队团灭之后,对方居然一直没有再对这里进行过进攻。得益于这一点,从一月份亚尔弗雷德接手冥王星基地以后,冥王星基地日新月异的变化带给了驻守官兵和人类社会一种安全感。拔地而起的举行雷达,成片耸立起来的地基武器系统,还有越来越精锐的飞船战舰。
但是这还是不够,不知道人类出于什么目的。目前的人类联合舰队战舰数量扩充了一倍有余,东亚舰队由十五支舰队增加到二十一支,北美舰队由十三支舰队增加到十八支,欧洲舰队也由十二支舰队增加到十六支。按照人类共同防御协定规定的条例,每支舰队最多拥有一百艘太空飞船,累计起来就是五千五百艘太空飞船。而现在的冥王星基地上,还是原来那五支舰队,各国政府都没有再给这个地方派遣一兵一卒。
亚尔弗雷德看了一眼说:“又是侦察部队,别管他们!”
虽然诺希亚族一直没有大举入侵太阳系,在空间通道附近不知道搞什么鬼,但是他们的侦查部队却一直没有中断过,从五月份开始,每个月都会有一支侦查小分队靠近冥王星基地。一开始还离得比较远,后面越来越猖狂,都快要挨到人类的面前侦查拍照了。而且他们还没有资本嚣张,一直都只有几艘飞船,最多的时候也就有七艘,但是亚尔弗雷德一直压住下属们求战的热血和激情,命令所有部队严防死守。如果对方靠的太近,就随便用星际导弹反击一下,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轻率出击。
基地内,本身就分属三个系统的舰队之间,也开始渐渐的有了矛盾。而许至理自从一月份回到冥王星基地后,一直就在这里呆着,一面算是学习一下军事和管理经验,另一面也算是调和一下上下级之间、不同舰队之间以及思想理念之间的各种矛盾。
010军军长听到之后,有点不高兴地说:“对方一次比一次靠近,分明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不给他们一点教训看看,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厉害!”
011军军长也附和道:“没错,我们总是容忍和退缩,这样子只会给对方一种软弱和可以欺负的感觉。既然要与对手交战,那就要用雷霆一击,直接打服他们!不要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否则恐怕又要拖成拉锯战。”
亚尔弗雷德说:“你们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我们的任务是保卫太阳系,只要我们这支部队牢牢的把控住这个区域,让对方无法通过,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保卫太阳系?”010军军长哈哈大笑起来,在众人莫名其妙的眼神中,他才说,“这一切都是废话,只是你们害怕而已。你们害怕失败,害怕自己丢人,所以编造出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拒绝出击。守卫太阳系?上一个这么说的人还是李鸿章,强行让北洋舰队停留在威海卫的港口中,结果被日军一锅端了。哦!还有德国二战时候,那些被堵在家门口的海军大概也是这么自我安慰的吧!”
面对如此直接露骨的嘲讽,亚尔弗雷德身后的军官们脸色都变了,目光中投射出一股仇视和戒备的情绪。许至理在旁边一言不发,尽量保持中立,不发表认为有立场的言论。
106军军长问道:“你们两个什么意思?想要违抗顶头上司的命令吗?不管亚尔弗雷德司令官阁下下达了什么命令,你们只需要执行就可以了,下属质疑上司甚至顶撞上司!你们还是军人?知道规定条例吗?”
010军军长说:“无非就是送上军事法庭,反正按照他的命令也是死,上军事法庭也是死。都是死,谁怕谁啊?”
亚尔弗雷德听到这句话后,才开口反驳道:“可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你们好歹还能算作烈士,未来的子孙后代们也会纪念你们!而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不仅什么都捞不到,还会被某些道德卫士和文明标兵永远追着骂,找到整个社会的唾弃!你们真的想要这样?年轻人,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一下比较好!”
105军军长和106军军长一下子被这句话噎住了,虽然张了几次嘴,但是最后也没有再敢开口。看到两个人闭嘴后,亚尔弗雷德接着说:“而且别忘记了,北洋水师最后还留下了不少舰艇,真正让威海卫陷落的是清朝的陆军,完全无法抵挡日军的进攻,让日本人夺取了周围的炮台,才最终导致战败的结局!而且北洋舰队有很多种方式取胜,最简单的一种方法便是根本不需要与日本舰队对峙,只需要等待英国政府借给日本政府的贷款到期,日本自然就败了,可惜他们非要出战!”
此话一出,房间内东亚舰队的军官们为之一惊,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还是被亚尔弗雷德的博学给震服了,众人窃窃私语的讨论着眼前这个神秘的M国老人,惊叹于他对Z国历史的了解,以及这段话里某些对现在局面的隐喻。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僵,欧洲舰队207军的军长也站了出来,当起了和事老:“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就当做大家都没看到,也没有发生过。我个人认为亚尔弗雷德司令官阁下的战术还是很有道理的,况且我们都不是先知,无法预测未来,谁能保证这就是错误的呢?”
看了周围几人一眼,010军军长和011军军长估计自己在闹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这一局吃了一点亏之后,带着自己的部下转身离去。
看着二人离去,207军军长也对着亚尔弗雷德告辞了。这个老人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就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正当许至理也想走的时候,亚尔弗雷德突然转头,向许至理说:“许先生有什么看法没有?”
许至理一惊,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千算万算没想到自己最后还是没逃过这一劫,而且还是在事情结束后被逼迫表态。许至理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可以说和各位的相处一直很愉快,他们之间因为理念和观点不同时爆发的争吵,一般都和许至理无关,他们也不会愚蠢到逼迫许至理表态,但是今天亚尔弗雷德不知道为何打破了这个惯例。
许至理内心飞快的盘算了一会,在打好草稿后,一字一句地说:“我个人认为010和011军的两位军长的行为肯定都是不妥的,下属不应该质疑上级领导的命令,只需要服从指挥听从领导就可以了,大庭广众下当面驳斥上级也确实是态度太过于恶劣。但是他们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们的行为虽然错误,但是思想上还是为了大家,为了冥王星基地的安危,所以他们也还是为了集体的利益而考虑,并不是独断专行自私自利。”
在确定自己的发言不偏不倚,两边都不得罪后,许至理才结束了自己的讲话。许至理并不是不想发表自己的看法,毕竟他还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人,还有一定的激情和侃侃而谈的冲动,但是他只是一个客人,在这里最多就算是加油打气的一个人,有他不多没他也不少,没有实力就不能乱说话。
亚尔弗雷德静静地听完后,并没有露出赞赏或者是明白的表情,只是保持着那副沉思的模样。然后说:“许先生,他们两位是东亚舰队的人,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需要遵守我这个指挥官的命令,可是他们最终的部队还是东亚舰队,那些人才是他们真正的上级。虽然现在人类社会团结一心,共同对抗外星人,但是东亚各国毕竟都比较敌视我们M国,尤其是你们的国家Z国。所以对于我而言,我个人能够理解他们,而且这也不是他们两个人能够左右的情况,这肯定是更高层的人命令他们试探我的想法。”
许至理听完这段话后,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亚尔弗雷德为什么要和自己讲这些可以算是推心置腹的话。
最后许至理只能够放下自己的伪装,这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一种是轻松感,终于不用在伪装自己,每天给自己的内心蒙上一块黑布也是很累的事情。另一种是无奈感,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太浅显,一点城府和心机都没有,居然直接被对方将军了。
许至理说:“是的,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我想每一位士兵恐怕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有人在幕后搞鬼,也不可能改变所有人的思想,思想只能够引导和利用,却无法彻底改变。只有可能他们察觉到了士兵们的想法,而没可能他们改变士兵们的想法!”
面对这段一语双关的解释,明显感到这段话中包含着一些很尖锐的东西,可是亚尔弗雷德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是赞许地点点头,感叹道:“许先生,你终于愿意说些心里话了!也不枉我这么努力的套你的话!”
许至理也没有什么表态,只是如此安静地看着面前的老者。亚尔弗雷德说:“也不卖关子了,我也知道现在冥王星基地内大多数人都是主战派。东亚舰队的这两位军长只不过是跳出来的表率而已,欧洲舰队的那位虽然总是在做和事老,但其实他根本不愿意听从我的命令,要是我当场被气得暴毙身亡,想必他一定会嚎叫着冲到自己舰队的指挥旗舰上下达出击命令。说到底他只是畏惧于现在Z国势大,所以才借助我们M国,联手压制而已。而北美舰队的那两位,要不是被我压着,恐怕也迫不及待的想要开战了!”
许至理问道:“你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亚尔弗雷德说:“只是人老了,想要找个人说说话而已。而且让你听听我的想法,未来也不至于再犯这重复的错误。我已经打算打赢他们出战的要求,可以预见的结局是他们必败无疑。但是就算失败也要有人见证,一方面能够证明我亚尔弗雷德并不是无能之辈,另一方面也算给人类一个警示。前往不能盲目自大!”
许至理脸色猛地一变,说:“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们?而且你告诉我有什么用?我只不过是一个看客而已!”
亚尔弗雷德说:“阻止不了!自从人类舰队主动出击,打败了诺希亚族的侦察部队后,现在的人类社会普遍都有一种轻视诺希亚人的气氛,就好像是被一个恶贯满盈的邻居欺负了很久,终于有一天打了他儿子那样,十分的解气和痛快,也十分的可悲!”
说完,亚尔弗雷德看着许至理,锐利的目光像要把许至理穿透一样。然后说:“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多看多学,多体会一下什么叫政治。方便你未来,我可不希望未来的你,想要做某些事情的时候,却毫无经验,只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预料的事情发生,那岂不是很可悲?”
这句话是今天真正让许至理震惊的,许至理颤抖着声音说:“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你会如此了解……”
亚尔弗雷德锤了锤自己的腰,朝门外走去,边走边说:“你还是太嫩了,菜鸟要多学习多思考,多锻炼!”
随着亚尔弗雷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这句话的声音也由大变小,最后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