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令人头疼的家伙
凌晨两点。当悬在半空许久的月亮都感到疲倦时，灰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街边开始营业的店面，挂在高楼上的大屏幕打着的广告，卖场的吉他少年和形形色色的路人。夜不成眠的人钟爱于活在这样的世界。
苏沐哼着调调走出了酒吧。他把刚顺来的枪别在裤腰，挠了挠头四处张望着。他需要一辆出租车。苏沐并不讨厌灰城这种乱糟糟的格调，这整座城市像极了他自己房间的放大版，他也不止一次因为半夜音乐放太大声被邻里的大妈投诉。他本该对这座城市倍感亲切，然而初来乍到的他看着四周，更多的还是陌生。
“嘿，的士!的士!”苏沐终于叫住了一辆。
苏沐蹦哒着跳上了车。“D14街区……嗯……469号。”苏沐说。
的士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苏沐，只是报了个价钱，并没有多说什么。
车驶于灰城的街道中，虽然灰城深夜人流量颇大，但行驶却十分顺畅。苏沐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发着呆。瑰丽的灯光一闪而过化为了流彩，似映在车窗上一般，不由得令某人失了神。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派到西方国的南边城市，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帮派的头头的话，代价会不会有点大。苏沐开始心疼起了自己的机票钱。
“这家伙从来不会给我安排专机。”苏沐小声嘀咕道。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处繁华之地，但因为灰城一到晚上几乎各处都是这般景象，于是见多也就觉得平淡无奇了。苏沐抽出一张五十的纸币递给司机，下车了。
他有点后悔自己没捡起那被揉成团的钱。
凌晨两点四十，不夜城的人们该逛街的逛街，该喝酒的喝酒，该嗑药的嗑药，就像数百只猫头鹰深更半夜时挤在一棵树上同时鬼哭狼嚎。想到这画面，苏沐不由噗嗤笑出了声。他两只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周边。
“467……468……469。到了。”苏沐停在了一栋老建筑前。
“廉价公寓，低廉出租房……”苏沐读出了挂在公寓门口的告示板上写的字。“一个帮派偷偷每晚待在廉价公寓里打牌，有点寒酸呀。”苏沐瞟了一眼大楼，整座楼里只有第十层的第五个窗口亮着灯。其余的可能全部出去玩了。
苏沐晃晃悠悠地走进公寓，坐上了电梯，按了个“10”。
走到房间门口，苏沐很清楚地能听见里面放的音乐声。“应该错不了。”他想。
“咚咚”苏沐很有礼貌地轻轻叩了叩门。一位光着上身的白人开了门，他浑身散发着酒气，迷糊地问到“找谁?”
“呃……我是维金森先生的小侄子，我的零花钱不够用了。”
“哦?”白人看了看苏沐，想说什么，但又止住了，最后只是丢下了一句“进来吧。”便回屋子里去了。
苏沐插着口袋跟进屋。屋里很乱，客厅里有不少人，歪七斜八地倒在地上，手里拿着酒瓶胡言乱语着。苏沐对这些神志不清的西方人发酒疯的样子很感兴趣。但现在并不是做人类调查研究的时候。
白人把他带到一个房间前，用手指了指，示意苏沐，“维金森在里面。”随后便回去再次扎进客厅的人堆里了。
“呼……”苏沐深吸一口气，到现在为止一切顺利的有些过头，他甚至没有经过搜身就进来了，不过就算周围的人全副武装也不足以令他警惕。但能确定的是，维金森确实在这，布兰德也没有说谎。接下来要做的非常简单，就是抓住维金森，打成个三级残废，扔到麻袋里然后打包运会国。苏沐这么想着，右手握住了别在腰后的枪。
他检察了一下弹夹，有七颗子弹。他把枪放进了卫衣的口袋里，敲了敲门。
“进来吧，进来吧！”房里的男人说道。
“蠢货。”苏沐想。他左手握着门把手，右手插着口袋，食指已扣在扳机上，苏沐所经历过的能让他确信，七颗子弹足以摆平一切。
“嘿，”苏沐按下了门把手推开门，准备拔枪……
“维金森，快点快点，出牌了。”简奶奶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老花镜。
“是啊是啊，每次都是你最磨叽，到底碰不碰啊。”露西奶奶拍这桌子问到。
“等一下等一下啦。”做庄的男人焦头烂额地回答着，他憋了好一会终于打出了一张三万。
“哈哈哈！胡啦！”伊丽莎白奶奶兴奋地叫到，为了庆祝这场胜利，她点上了一根雪茄，抽了一口，美滋滋地吐出一个烟圈。
“喂，伊丽莎白奶奶，上了年纪可不能抽烟了，要多吃水果知道吗？”男人起身走到伊丽莎白奶奶的身边拿走了她叼着的烟。
“没意思没意思。”简奶奶摘下老花镜说，“维金森，帮我去拿下眼药水，累死了。”
“顺便帮我拿一副干净的假牙，在茶几上摆着。”露西奶奶拿着茶杯也开始使唤这个叫维金森的男人，“我想吃点饼干。”
“好，好。”维金森应到。他转头问伊丽莎白奶奶，“您又需要什么呢?”
“那个……我想再抽一口。”伊丽莎白奶奶可怜巴巴地说道。
“不行！”维金森轻轻拍了一下伊丽莎白奶奶的头，转身向外走去。
善良的维金森先生看到了站在门口早已木掉的苏沐。
维金森走过去瞥了一眼苏沐有点鼓起来的卫衣口袋，拍了拍他的肩，说，“陪奶奶们一起玩玩吧。”笑着把苏沐推进屋里，“奶奶们，”他想了一想，“这是我侄子，你们先玩哦。”维金森关上了房门。
“这一点倒是异常的默契哦，”苏沐想，“可我他妈好像走错地了吧……”
“哟！比维金森还年轻的小伙子，年轻人来来来！”三个奶奶开心地向苏沐招手。
苏沐茫然地坐在维金森原来的位置上，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小伙子今年多大了呀？”露西奶奶两眼发光。
“有没有女朋友呀？”简奶奶显得异常兴奋。
“有的话给张照片看看呗！”伊丽莎白奶奶附和道。
“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呢，奶奶这儿最不缺的就是孙女了，哈哈哈！”露西奶奶说。
“喂，艾丽娅吗？对对对，给你介绍男朋友咯！”简奶奶捧着老年机，笑得合不拢嘴。
面对奶奶们连环炮一般的问题，苏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甚至连干笑都做不到。此刻他的脑内正不断地刷新着他的世界观。
未到灰城前，他对于夜鸦的印象一直停留在一个凶悍的黑社会头头的样子。虽不至于身背大砍刀，手提加特林，前胸纹猛龙，后背绣恶鬼的光头金项链，但最起码外表看起来总该有些威慑力。
原以为推开门以后便是场致命的血斗，苏沐甚至都设计好了收场方式。而现在的情况类似于将军赐予手下最快的马和最锋利的剑，并再三叮嘱要千万小心后把下手送进了一家养老院，说:“上吧少年，一展雄风扬名立万的时候到了！”
在廉价公寓里陪三位老奶奶打牌解闷，老大你是来做社会服务的吗喂？这哪是军火走私犯，这活脱脱一个五好社会杰出青年呀喂！
“咚咚”维金森礼貌地敲了敲门后把门推开，右手托着茶盘，小心地走了进来。苏沐打量着这个男人。
黑发的东方人，举手投足都非常优雅。
茶盘上共放了五个茶杯和一个茶壶。
在依次给三位奶奶倒好茶后，维金森非常自然地也给苏沐倒了一杯。接过茶后，苏沐开始警觉起来。
现在的气氛过于诡异，完全超乎苏沐的预料。
“怎么样，我的侄子很帅气吧。”维金森倒完茶后搂着苏沐的肩问道。
“棒极了棒极了！年轻又帅气！”露西奶奶说道。
“没错，艾丽娅，和你维金森叔叔一样，东方小伙子！非常的清秀哦！”简奶奶拿着老年机和自己的孙女唠着。
“要是我再年轻50岁……”伊丽莎白奶奶叹了口气，哀怨地盯着苏沐。
“东方人基因就是好哦。”露西奶奶抿了一口茶水，“不过话说回来，这茶真是棒极了，这地方能弄到印度红茶真是辛苦你了，维……”话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其余几人盯着她，所有人突然都不再说话。而露西奶奶也像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一样，只是一个劲地喝茶。
“有问题。”苏沐立马意识到了这点，他也抿了一口茶水，笑嘻嘻地问道，“茶很棒哦叔叔，灰城的特产吗？”
听到这个问题，维金森和几位奶奶都怔了一下。苏沐察觉到了这点，他并没有指望可以问出些什么，只是想看看他们的反应。
大概三十秒的沉默。
苏沐并未选择继续问下去，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貌似触碰到了什么禁忌的地方。他瞥了一眼维金森，这个家伙得手放在桌下，紧紧地抓着大腿。
“欸欸艾丽娅，我在听我在听，好……好，放心，很棒的小伙子。”简奶奶的对话打破了僵局，另外两位奶奶也顺势同维金森开始扯起了家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半夜，苏沐过得很轻松。他清楚，自己的问题令自己反将一军，意味着维金森不再占着这个房间的主导权，同时也证明这个被称作夜鸦的男人隐瞒着什么害怕让人知道的事。
凌晨五点三十分，当月亮不堪重负滑落后，太阳接替起他的职位，无精打采地爬上空中。这座几小时前仍炫目夺人的城市再次恢复到死气沉沉的样子。房中客厅里的人也陆续走光了。
不知产自何方的茶叶也不知烧了几壶，一夜看似平静的闲聊过去后，奶奶们到了休息的时间。
“哦，孩子们，今天就聊到这咯。”伊丽莎白奶奶站在门口送走苏沐和维金森，“明天见咯。”她向苏沐挥了挥手。
“再见。”苏沐说。
“再见。”维金森说。
“要常来玩哦。”伊丽莎白奶奶慢慢地关上了门，“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苏沐和维金森两人笑着站在门口，等待门慢慢合上。
“哐”
门合上的一瞬间，苏沐与维金森两人同时飞快地拔出枪指着对方。之前过于和睦的氛围于此刻破碎，两人扣着扳机，盯着彼此。
很长时间的沉默。
“你不酸吗？”维金森问道。
“并不。”苏沐冷哼一声，依旧保持单手持枪的姿势。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差不多得了吧……”
“……”
“愣头青！”维金森咬了咬牙。过长时间保持着同一姿势让他的胳膊觉得酸胀不已，而苏沐的脸色也开始变绿。
他们保持着这看似拉风实则愚蠢的姿势接近十分钟。
“其实你不会开枪的对吧。”苏沐开口道，“进屋时你看见我带了枪，但你什么也没说，你其实知道我是谁，或者说你知道是谁派我来的。”
“呵。”维金森笑了一声，“被发现了。”他将枪中弹夹卸下扔在了地上，无奈地耸了耸肩。
苏沐明白，如果屋内五人是特意安排的假局，那么只要维金森愿意，他什么时候都可以行动，并且苏沐在追问时，他很明显被逼置一定地步，若真的是要动真格的，那时无疑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所以，其实我的任务并非捕获你，而是找到你。”苏沐将枪收回口袋问道，“那你的真实信息是。”
“维金森·巴斯克维尔。”维金森说，“是修果派你来的吧。”
苏沐点了点头。发布任务时，他只知道夜鸦这个代号，维金森这个名字都是之后才打听出来的，在听到维金森的全名时，他总感觉异常熟悉。
“从那开始一直躲到灰城了，这家伙还是没完没了地派人来找我。修果这家伙。”维金森叹了口气。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什么时间来？”苏沐问。
“布兰德打电话给我说一个该死的东方小矮个要找我，还把他的牙弄得稀碎。我知道，修果带的人都这个德行。”维金森白了苏沐一眼。
“不好意思，忘了忘了。”苏沐尴尬地挠了挠头，接着问，“他是你的人？”
“一个混混，刚到灰城时靠他帮忙注册了1506，嘛……注册了帮派比较容易混饭吃。”
“所以你不是军火走私犯？”
“不，我是。”
“卖给谁？”
“修果。”维金森平静地说道，“准确来说，我不收他钱，我只负责走私。”
“什……什么?”苏沐非常吃惊。
“别惊讶孩子，想想你头头的全名。”维金森笑了笑。
“全名？”苏沐开始回想记忆中那个不着调的男人，“修果……修果……”
“修果·巴斯克维尔！”
修果·巴斯克维尔，维金森·巴斯克维尔，合着这两个家伙是一家人，可维金森从外貌看明明是东方人，不对不对，不会这样吧，自己跑了大半个地球，到一座陌生的城市调查了半天只是为了找一个自家人?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没错没错，你找到啦，赶快带回来呀！维金森，你听得见吗，喂?”电话那头很开心地说道。
这无异于两军大战，威猛无比的苏将军浴血奋战后终于将刀刃架在敌军首领的脖子上时，敌军首领说，其实我是自己人哦，我们只是无聊打着玩呢，骗你是小狗！苏将军回头看了一眼圣上，圣上贱兮兮地点了点头说:“他说的没错的呢，骗你是小狗哦！”两人围着苏将军快乐地手舞足蹈。
“这……”天知道自己一晚上到底经历了什么，苏沐不知说些什么。
“得了，这次我就跟你回去。先去吃点早点吧。”维金森走过去搂着傻掉的苏沐向电梯走去。
慵懒的阳光照着灰城慵懒的一切，显得很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