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位于燕国北部和辽阔草原接壤的边城,为了抵御草原上凶狠马贼的入侵,并不如何高耸的土制城墙极为厚实,给人的感觉是一座座连接在一起的土山。
如果艳阳高照的日子,每当刀子一般的西北风吹过的时候,城墙上的浮土会四处乱飞,将整个世界染得黄蒙蒙的。路过的行人都不得不低下头,眯起眼,捂着耳,以免尘土钻进五官。
而这一场秋雨,不仅带来了凉意,更让世界都清晰许多。县城内的人们非常高兴地端着木盆木桶,迎接这一场秋雨。井水总是带着泥土的味道,而雨水则干净许多。
对这秋雨心生厌恶的人,除了城中住在破庙烂篷里的流民,就只有在城外赶路的人们。
城外的官道上那厚厚的泥土在雨水的渗透下,变得稀烂无比。一脚踩上去,挤出许多水的同时还会发出“吧唧”的声音。
有先见之明的旅人和行商看到天上流云的异常,都在下雨前找好落脚点,暂时躲避。不想躲避的人也纷纷加快脚步,冒雨前行。
但是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却在雨中不紧不慢地前行。
“哥哥,还有多远啊?”
“你没看到前面的城墙么?”
“城墙?在哪呢?”
小女孩抬起头,把手架在眼睛上,努力的看向前方。
她身上原本应该是鲜红的宽大衣物已经被尘土染成暗红色,混合着因为赶路所积累的油渍,显得非常糟糕。
比她高出许多穿着灰布衣物的男生指着前面的城墙,说道:“就在那里啊,那连在一起的不就是城墙么?”
“那是城墙?!”小女孩看向身旁的男生,双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疑惑,说道,“那不是土山么?”
“听到你这么一说,的确有些像。不过那就是城墙。我们进城之后再休息。”
男生一边说着,一边紧了紧后背的包袱。
包袱里是两个人所有的家当,一定不能够丢弃的家当。
“雨这么大,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避雨吧。”
官道四周没有任何的遮挡物,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即便如此,小女孩仍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四周,妄图寻找着能够遮挡雨水的地方。
看到小女孩这个模样,男生叹了一口气,把包袱转移到胸前,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子。
小女孩的脸上流露出灿烂的笑容,跳上男生的后背,伸出双手搂着他的胸口。
男生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而是吃力的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完全压在男生的双脚上,因此他每走一步都要把脚从泥土当中拔出来。这样一来,他们的前进速度越发的缓慢。
“这是父母取的名字,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名叫林小鱼的男生只能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她是你妹妹,她是你妹妹,她是你妹妹……
“我总觉得这名字怪怪的。并且,我们两个人明明是兄妹,为什么你姓林,而我姓嬴呢?”
“因为……”
“难道我们两个人不是真正的兄妹?”
嬴政的话音刚落,林小鱼停下脚步。
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嬴政还是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哥哥,你不是说要进城才休息么?怎么不走了?”
林小鱼的语气非常平淡,双眼直视前方。嬴政莫名的感到些许寒冷,或许那是秋雨侵入肌肤里所带来的。她哆嗦了一下,侧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你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
林小鱼的语气变得非常焦急,转头过来看向背上的小人儿,脸上和双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没事没事,就是鼻子有些发痒。”
“忍耐一下,我们马上就要进城了。”
林小鱼一边说着,一边拔出深陷泥土里的脚,朝着不远处的城墙跑去。在这样的时期感冒,那可是非常危险的,更何况嬴政的年纪现在还很小,一旦感冒,很可能会引起高烧。高烧可是这个时期夺去许多人性命的病魔。
幸好此时的官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影,因此一路狂奔的林小鱼不需要避让,直直的往前狂奔即可。
不一会儿,林小鱼已经背着嬴政来到县城的入口处。
穿着皮甲聚在一起聊天的两个守城卫戍察觉到有人跑近,转头看过去,就看到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小女孩从远处跑来,很快就来到跟前。
停止聊天的他们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一男一女、一大一小、一下一上两个人看。
“你们是谁?”
卫戍王五守城已经有十个年头了,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但是这样的一个组合在这样的雨天里还是非常少见的。因此他忍不住询问出声。
林小鱼一边从怀中的包袱里摸索,一边说道:“我们兄妹俩是从秦国逃出来的流民,来投奔城内的姑姑。”
说完之后,他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块刻有“明”字的刀币,正要放进城门口的竹篓里。
“原来是秦国逃出来的流民啊。”王五点点头,感慨地说到,“早就听说虎狼秦国苛政,没想到竟然如此厉害。你们的入城费就免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看向身旁的同伴。
对于入城费这种事情,并不是他一个人说免就能免的,毕竟旁边还有一个同伴。如果同伴表示无异议,那么免除一两个人的入城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听到两个卫戍这么一说,林小鱼急忙收回手,把明刀币塞入包袱里。
“谢谢两位大哥,谢谢两位大哥。两位大哥真的是好人啊。”
听到这样的回答,读过两年书,识得一箩筐字的卫戍李四笑着说道:“你这说法真奇怪,是不是秦国那边的方言啊?”
“啊。”林小鱼眨眨眼睛,立刻笑着说道,“这位大哥真的是博闻广见,这正是秦国那边的方言。”
“很有趣。”李四点点头,看向林小鱼后背上的那个小女孩,询问道,“小妹妹叫啥名?多大啦?”
“九岁。”李四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惜了,可惜了。”
“这位大哥为何说可惜了?”林小鱼有些诧异地看着李四。
旁边的王五笑着说道:“他家的小儿刚刚四岁,和你妹妹的年龄相差太多,所以在为无法找一个娃娃亲而感叹可惜。”
“如此可爱的小女孩,谁不想让她当自家的儿媳。”李四撇撇嘴,看向身旁的王五,没好气地说道,“如果你家不是一个女娃,我看你早就迫不及待的询问了吧?”
“女娃怎么了!女娃孝顺,黏糊人!”王五似乎被人说到了痛处,立刻反击,“不像你家那小子,成天在外面闹事。昨天胖婶还找上你家,说你家那小子拿了她们家的鸡蛋!可怜胖婶那老母鸡,十天半个月才下那么一个蛋,胖婶连鸡蛋的影子都没看到,就被你们家那小子拿走了。”
“既然没看到,怎么能说是我家小子拿的?”李四摇摇头,说道,“空说无凭,空说无凭。”
看到两个卫戍似乎要拼斗在一起,林小鱼急忙说道:“两位大哥消消气,消消气,何须为这点小事生气。”
“没事儿。”王五摆摆手,说道,“他就是仗着自己认得两个字,不打打他的气焰,怎么行。”
“我就是认得字,你不服啊!”李四高仰着头,说道,“总好过有些人连字都不认得。”
“我怎么就不认字啦!我怎么就不认字啦!”
李四指着门洞顶上的那三个大字,询问道:“你知道上面那三个字怎么读么?”
“扶风城,谁不认得。”王五嗤笑一声,说道,“我在这里把守城门十余载,怎么可能不认得城门上的字。”
“那边那两个字呢?你认得么?”
顺着李四所指的方向看过去,高高竖起的旗帜上书写着“征兵”两个大字。那一处的大旗是最近刚刚立起的,他就不相信,王五会认得那两个字。
林小鱼瞅了瞅远处的那一面大旗,笑着说道:“那两个字我当然认得,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