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天气冷得异常,十月的燕京已然提前进入了冬季。自周一以来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的大雪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依然鹅毛一般漫天飘落,把周围的一切都染成一片纯白。
市中心的大钟响了第六声。早上六点,尤其是这样大雪天的早上六点,大部分居民还在贪恋被窝的温暖,就连一向最早开门的街边小摊都还没有准备迎接顾客。安静的街道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整个城市依然处在沉睡之中。
就在这清晨寒冷的空气里,有一位青年踏着钟声走进了燕京警察局的大门。
今天在前台值班的是一位刚刚入行不久的女警员。她用力揉揉脸、努力打起精神,透过玻璃开始打量今天的第一位访客。
来访的青年有一头黑色的短发,戴着一幅黑色边框的眼镜。他穿着一件稍显宽大的黑色长风衣,风衣下摆低过了膝盖,让他本来就瘦的身体仿佛整个被裹在黑色的阴影里。唯一的不同只有他脖子上缠着的那条鲜红色围巾,在这黑色之中努力凸显着自己的存在。
这位访客看起来有些踌躇。他并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紧紧抿着嘴唇,带着满脸焦躁不安的神色,在楼门前来回踱着步。这种踌躇持续了挺长一段时间。理所当然的,在今天这格外阴冷的天气中,他的脸色很快被冻得发青,耳朵也变得通红。头发上、外衣上、甚至连他的围巾上,都已经积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经过大约十分钟,在庭院里的积雪上留下一圈又一圈的足迹,青年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你好,欢迎来到燕京警察总局。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随着大门吱呀作响的声音,青年走进了冷清的门厅。他没有理会警员的招呼,而是先在门口地毯上轻轻拍落了身上的积雪,又对着玻璃的反光又认真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围巾——他大概花了两分钟做这件事——然后才转身向她走来。
近了看才发现,青年的长相平凡无奇。他中等个头,身材偏瘦,皮肤也显出一股缺乏锻炼的白色。他身上的衣服和围巾都有些旧,但看起来十分整洁,头发和脸也都打理的妥帖,显然有着不错的生活习惯。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再配上身上那一股化不开的书卷气,活脱脱一个刚从什么好学校毕业的社会新丁。只是他现在的气色掩不住的黯淡,透过镜片的那双眼睛也隐隐泛着红。
她想了想,从台桌一角拿起一个纸杯,起身接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晚上没睡好?先喝点热的提提神吧。”
“谢谢。一宿没睡。”
青年点头致谢,伸出笼在袖中的双手接过杯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警员的目光扫过他的双手。他的手指修长,十指的指甲全都剪得整齐,指尖上留有一层薄而硬的老茧。
这个人大概从事的是和键盘有关的工作。女警员在心中暗自猜测。
青年没管她的想法,只是捧着水杯在猫在对面的长凳上。暖了好一会儿,又灌了几大口热水,他的脸上总算是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看着眼前的警员,深深吸气。警员站在他对面,耐心等他说出自己的来意。
这一等又是好几分钟。
青年似乎确实想要说什么。他的喉结颤动着,嘴唇微张,却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犹豫的神色这时又回到了他的脸上。他闭着眼睛,急促地喘息着,握紧的双手上青筋暴露,似乎整个人突然被恐惧和不安所支配。
纸杯在他的手中开始变形。杯中的热水就这样喷出来,撒了他一身一脸。突然的温度让他本能地睁开了双眼,甚至顾不得脸上的水迹,立刻低下头,视线落在他的围巾上。
围巾的一角被水打湿,烟气腾腾升起。他用手轻轻抚过,就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警员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随着动作,他散乱的呼吸逐渐平复,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安定下来。似乎这条打湿的围巾有什么神奇的作用,使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是来自首的。”他低声说。
他的语速很慢,就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慎重考虑才选择说出这句话。
警员愣在原地。这句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
青年放下水杯,抬起头。水滴自他的皮肤上滑落。但他并没有伸手去抹,只是捏着围巾,看着眼前的女警员,又稍微放大了声音,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我是来自首的。”
警员猛地一挺胸,仿佛整个人突然被唤醒。她忙不迭地回到柜台前,快速拨通了内线电话。电话那边的同事也没有让她等太久,告诉她已经开始准备,很快就会有负责的人过来接他去询问案情。
整座警局似乎以这个电话为中心,开始快速的运转起来。而打出这个电话的警员,此时正更加仔细地打量起眼前的青年——这位自首者。
他和她见过的大部分自首者有所不同。那些人,有的是被家人强迫着拖来,带着满腔的不情愿被动地交代事实;有的倒是自己走进警局,却满脸胡茬头发凌乱,明显是抗不住逃亡带来的各种压力而不得不最终选择自首。
没有人强迫眼前的青年。他犹豫过,徘徊过,但最终战胜了各种一时的情绪,凭借自己的意志作出了决定。那么他究竟是为什么自首,又要供述些什么呢?
青年的语速逐渐变快,毫无停顿。似乎他所要说的话在此之前已经在内心深处重复过了无数次。
“自己算起来,我大概有不少罪名。主要的大概是非法入侵和盗窃罪……”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一下,“……或许,还要加上一条故意伤害?”
这可是超乎预料的严重情况。凭着这些罪名,女警员就顿时理解了他之前犹豫的原因。她的语气不由得提高起来。
“你想清楚了?来这里自首,是准备把你说的这些全部交代?”
青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其实我想过究竟要不要自首的问题。我想了很久,连着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他看着探身过来、神情严肃的女警员,“因为说实话,我要交代的东西——除了那条故意伤害以外——想要确认……”
“……几乎不可能。”
警员并不信这种说法。“不管是怎样的行为,总会有证据留存的吧?”她问道。
“你听说过网络犯罪吗?”他问。
她确实听说过这个名词。燕京警察总局有着全国最为强大的网络犯罪侦查科。不过对于具体的内容,比起那群整天对着电脑的同事,她倒不算了解。
“如果是现实中的行为,有受害者、有目击者,有犯罪现场,当然会在过程中留下各种证据。但在网络上,在这个大多数受害者根本无法意识到自己是怎样受到的损失——甚至大部分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受到了损失——的独特环境中,证据,几乎只单方面的存在于加害者那边。”
“这个证据,原本是可以由我自己直接提供给你们的。”
她看到了他有些异样的动作。青年深深低下了头,似乎想要掩饰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但是我……犹豫了。我实在不是个性格直接的人。你也看到了吧?直到最后一刻,我仍然在犹豫。”
“那毕竟是监狱啊……我所做的一切如果被全部确认,最低恐怕也会是几年的有期徒刑。但既然这些证据只存在于我这个加害者一方,那么我为什么要主动认罪?是不是我只要把它们全部销毁掉,就再也没有人能够调查出这一切了呢?”
“我就真的这样做了。全力而为的数据销毁。以我个人的能力来看,恐怕已经彻底失去了恢复的可能。”
“但这是没用的。仅仅毁掉证据,是毫无意义的。”
青年捏着围巾的手指变得苍白。他用力拉扯着围巾,似乎想用这东西把自己绞死。
“她说的太对了。即使我能够毁灭掉所有的证据,即使可能世界上再没有人能够发掘出这些,这一切的记忆依然无比清晰的存在于我的内心深处。我依然无时无刻不在面对着良心的拷问和道德的谴责。”
“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不能当作没有发生,也不能装作毫不知情就这样继续下去。我无法自我欺骗,也无法自我隐瞒。”
“可惜这一切要等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没来得及听清他的最后一句话。青年重新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安定,但眼睛似乎又红了一点点。
“真的很抱歉,没有办法连那些记录一起提供给你们。所以在我想清楚一切之后,我选择了来到总局。”
“我必须来这里。其他地方的力量恐怕是不足的。他们大概只能查清故意伤害那一条。可那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燕京是全国网络犯罪科信息汇聚的中心,这里有着最强的网络侦破能力。凭借这种力量,或许能够凭着我的供述——”
他又一次深吸一口气,似乎说出那句话需要极大的力量。可他的脸上,已经是大彻大悟般的平静。
“——凭着我的供述重新找出足够的证据,彻底地把我钉死,让我得到应有的惩罚。”
一时间,空气陷入沉默。
警员看着眼前的青年,想着他之前说的“良心的拷问和道德的谴责”。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警察的职责要求她不该对犯罪者有任何同情。她应该选择谴责他。谴责他为什么毁灭证据,谴责他为什么隐瞒真相直到现在。但看着眼前的青年,她并不想这样做。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绝大部分自首者的目的都是追求可能的宽大处理。然而眼前的青年所作所为却是截然相反。究竟需要怎样的经历和思考,才能让这个说出“我有能力隐瞒一切证据”的人最终反而走到这里,来追求一个“彻底钉死自己”的结局?
她不清楚。她也无法应答。
“我们会尽力的。”
她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大概是同事来带他去询问案情了。对于这样一个独特的自首者,她最终能够给出的也只有全力而为的许诺。
“谢谢。”她听到青年这么说,“我相信你。”
青年站起身来。他从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毫无负担的微笑。鲜红的围巾随着他的动作飞舞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