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裡奔馳著。
掠過屋簷、竄過樹梢,嬌小的身形沒有一刻停止,隨月光印落在地的暗影如鬼魅般在夜裡爍動。
就像是風一樣。
輕易避過巡邏的劍園學員們,以那些傢伙的洞察力、東方夕甚至大辣辣的從他們頭上飛掠過都沒被發現。
哼哼……
小小的鼻子得意的抽了抽。
隨手拿出一張紙邊跑邊畫,幾秒後完成了張一臉呆樣的大烏龜塗鴉和右下角華麗麗的東方夕屬名,在發現下方一小隊劍園的巡邏隊時,悄無聲息的掠過去將塗鴉紙貼到領隊背上。
……姑且不論那孩子氣的舉動,東方夕的輕功身法確實是精妙異常。
恣意的騰動身形,一種活著的滿足感、隨著心跳的韻律強勁有力的貫穿靈魂。
吸進的每一口氣都是生命的能量,讓我的速度更快、身形更難窺見。
感覺到身體被發揮到最完美的狀態,我雙眼閃爍出異樣的光芒速度頓時又拉快了些,身形躍上眼前的學院圍牆,然後迅捷如風的……
「姓名?」
「……東方夕。」
「學籍編號?」
「……L2602。」
「違反校規深夜外出的原因?」
「嗚奴奴奴──」
……被逮了住。
後頸被像貓一樣的掐住提起來,眼前的是在今晚擔任守衛、一臉嚴肅的學院老師。
鐵塔般的魁梧身形與隨著每一下吐息散發出的壓迫力,說明了對方是內外兼修的超階武者。
用白話一點的說法,我打不過他。
所以只好不甘願的取出口袋裡的委託函。
「嗯,原來是風蹤的任務。」
核對過紙上的章印和時間,嚴肅的老師點了點頭。
「可以走了,下次記得要從大門出入。」
乖乖的點了頭,突然,一陣溫暖的觸感從腦袋上傳來。
「雖然被允許接深夜任務的至少都是高階武者,不過還是要注意安全。」
露出極不搭的溫暖面容,學院老師微笑道。
──被摸頭了。
雙手按在彷彿還殘留餘溫的腦袋上,一股莫名的情緒堵在心頭。
被小看、被關懷、有些氣惱、有些害羞。
握緊了拳頭,我加速朝任務地點奔去。
……
深藍競技場一點都不藍。
五顏六色晃人眼花的炫光轉動,一聲聲如潮浪般的巨大吶喊、從隔音極佳的厚牆另一側穿透出。
「……」
仰著腦袋確認了地點無誤,我大步走了進去。
身上特別訂製的袖珍型學院制服,在人來人往的門口走廊上很是吸引注意,畢竟是名聲遠播的大學院。
穿過寬敞的廊道,位於另一端的是一處充滿古灰白色調的圓拱型大廳,四周開設了一個個的櫃檯辦理各種事項。
辨識了一下功能後,我逕自走到了一處寫著「選手服務」的櫃檯。
或許是選手和觀眾比起來較少的關係,並不用排隊。
「妳好,請問有什……」
啪。
踮起腳尖將手上的委託函遞到有些高的桌子上,櫃檯小姐看著那身形嬌小到只露出一半的小腦袋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容不變的接過紙張。
只是看了一眼、也或許是只看了那枚學院的印章,她理解的點了點頭。
「好的,我明白了,那麼現在就幫妳辦理選手報名……」
東方夕在填加入風蹤的申請單時,武道修為那欄填寫的是高階武者。
雖然沒實際測過,但東方夕和東方離的修為,一直都是持平的。
也因而接到了這個要求相當高的任務。
任務內容,是要蒐集所有在這裡參加競技的學院學生,他們的勝負資料。
「雖然是妳們學院自己訂的規則,不過還是提醒一下……如果敗場數高於勝場數的三分之一,回去學院可是要接受懲處的喔。」
想拿到選手的勝負資料,只有自己也成為選手。
而且必須是勝率相當高的vip選手。
一旦成為這種會被觀眾追蹤與錄像重播的明星級選手,競技場將會提供相當高的待遇,比如豐厚獎金、比如高級住所、比如其他選手的資料……
任務只需要最後一項,所以對這樣的投資報酬率剛開始還挺困擾的。
還好有獎金做外快。
深藍競技場做為知名的大型武術較量平台,辦事效率相當驚人,才交出選手報名單不到半小時就收到了參賽通知。
挺不賴的嘛!
輕步走上擂台,做為最底層的競技平台這裡顯得有些簡陋,四周還有好幾個石制平台在同時進行戰鬥。
做為門票收費最低的初始競技場,這樣的規格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正當我漫不經心數著四周的觀眾有多少時,對面的選手也登場了。
那是一個大塊頭。
「哈哈哈……怎麼是個這麼瘦弱的小丫頭?敏捷型的選手在擂台上只有當靶子的……噢見鬼!妳是星辰學院的學員?」
大塊頭先是示範了標準的先揚後抑表情變化,隨後便給我一拳轟下擂台。
巨大的轟然炸響與四散飛濺的地面很是引來一番注意,不過在看到我身上制服樣式之後全露出了然的表情。
「又是那個學院的……」
「每次新跑出來一隻都會這樣……」
「看看接下來哪個倒楣鬼會遇上她……」
──四周傳來的議論充分解釋了星辰學院的惡名昭彰。
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接下來幾場對手都被我一拳一個製作成和牆壁負距離接觸人體裝飾。
觀眾看的有些無聊,我也打的有些無聊。
不過畢竟是所有新人選手都必須經歷的初始十場排位戰,過了這十場自然能被分到匹配層次的對手……
嗖!
在第七場時遭遇意外。
簡陋的初始競技場上,躲過對方箭擊的我和被我躲過箭擊的對方都是一臉意外的看向彼此。
「窩吼──抓到大魚了!」
興致昂揚的摩拳擦掌,我擺正架勢對著三十米外的持弓選手露出亢奮的笑容。
「高手……而且是武鬥派的嗎?」
墨藍色的長髮披肩,面色清冷的男子微微皺眉。
二次持矢指腕翻動間,銳利寒光隨著絃聲盪起再次疾射向遠處的少女。
這次被對方俐落的拍掉落地。
「……」
沒有動搖,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與刀劍槍棍那些兵器不同,弓箭這樣半冷門兵器有其獨特的戰鬥節奏。
不同於速度迅打極少全力揮動的主流戰技,以弓箭為兵器者在弓弦蓄力的發勁方式下「每一擊都能發揮出全力」。
當然,過遠的距離會導致箭勁衰退,全力射出的箭擊在經過三十米的衰退後威力大概也就和普通打擊差不多,被功力不低於自己的對手輕易破解也就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關鍵的距離在──十米。
腳步踏定,全力流轉的內勁呼應著在體表捲起細小氣旋,將身周砂石颳的一圈圈擴散開。
專注的冷色眸光,訴說著持弓的他將全力以赴。
「圈狀……螺旋勁嗎?沒有枯勁那麼難對付,但也挺麻煩的……」
沒有貿然逼近,我盯著遠處對方腳邊捲動的圈狀砂石獨自嘀咕。
三十米是我和他互相試探的距離。
我推敲他的發勁漏洞,他窺視我的身法破綻,而一切結果都將在十米距離揭曉。
試探的主動權在他,揭曉的主動權在我,不得不說每次和弓道高手對決感覺都像在下棋一樣。
嗖!
兜袖圈勁,真氣流轉溢滿袖口使原本脆弱的布料一時變化的宛若鐵紙,捲住對方第三枚箭矢後撥繞著被我借力反推回去。
同時,腳步踏前。
和白天時老爺爺般的性子不同,身為東方夕的我可是以缺乏耐心出了名的──
「轉勁?」
翻動弓身將被反射回來的箭矢架落,某種異樣觸感讓清冷男子有些疑惑,但從對手那邊逼來的氣勢卻讓他無法多想。
再度捻起第四枚箭矢,卻在瞄準的瞬間瞳孔放大。
十五米。
只是一瞬,獵手與獵物間的距離便縮短了一半。
心思沉鎮,雖然不是沒遭遇過急性子的對手,但才三次試探就逕自發起決戰也實在罕見。
弦聲顫響,帶起咆嘯的低鳴朝逼近的少女直面貫去!
……除非持盾,否則任何人在逼近弓手時都會居於天然的不利局面。
箭襲的勁道與自身逼近的速度相互疊加,造成的結果就彷彿被敵人和自己合作著攻擊般。
迅步踏轉。
溢滿真氣的袖身再次掠起,沒有絲毫偏差的將襲來箭枝兜住。
吱──嘎──
與上一次的輕而易舉全然不同。
恐怖力勁讓我突進身勢踉蹌的一晃,鐵片般堅實的袖口吋吋碎裂,扭轉間幾乎要將失衡的小小身形貫倒在地。
更糟的是,箭上附著的螺旋勁正以著點為突破口全力展開,藏於其中真氣勁爆發出洗衣機一樣的劇烈扭轉力場。
「喝──」
中氣十足地大喊出聲,卯足氣勢的我全力發勁,左袖布料頓時彷彿炸藥般整個炸開。無數絮片飄落間那鑽頭似不斷旋轉的箭矢也隨之斜貫入地,在地面上鑿出一片5*5塌陷圓坑。
炸開碎石與飄落布絮交錯,場上瞬間陷入對我壓倒性不利的局面。
卻也因為進入這樣熟悉的節奏,讓我不由自主露出亢奮的笑容。
一切順利。
順利到讓人覺得不對勁。
與其說是請君入甕,倒不如說是甕口遭扒開後被人一邊喊著「我要進來啦!」一邊闖入要更加貼切。
持弓的清冷男子眉頭皺起,捻起下一枚箭矢的動作卻沒絲毫猶豫。
雖然知道武者的預感不能無視,但在棋局進入自己套路的現在,也已經沒有其他路可走。
自己佈下的陷阱已經生效,剩下的唯一選擇就是將其完成。
隨著箭矢上弦,一切疑慮與不安都隨之拋後──
人是有可能性的。
就算是一對有著相同功法、相同武技、相同修為的雙胞胎兄弟,交手一百次都有可能出現一百次截然不同的戰況。
無序、混亂,卻又充滿著能延伸到大地盡頭的無限可能,連宏偉蒼穹都只能隨之折腰的遼闊本心。
左臂透支暫時失去戰力。
前襲身勢被箭擊完全打落。
身處十米距離的生死線上,比上次攻擊要更加致命的箭矢已然離弓,下個瞬間就會命中還沒來得及恢復平衡的我。
所以。
一切也就可‧以‧被‧預‧料‧了。
被上次箭矢帶離地的腳步重落踏地,身形壓低四肢著地的我,喉頭發出大貓般的低鳴。
全力掠起,因為單臂尚未恢復導致躍起方位偏向左側,卻不妨礙我咬著血腥味用右袖將襲來的生死箭撥開。
再度炸開的袖布、再次破開的巨坑,一切都有如上一次重演,不同的是連右臂也失去戰力的我和已被縮短到五米的距離。
陷阱的控制是相對的。
控制住獵物的同時,也控制住獵人。
弦身搭上不出意外將會決出勝負的最後箭矢,清冷男子卻感受到說不出的窒息。
由自己所佈下的大網,在將收宮的此刻卻彷彿把自己也一同束縛住。
是的。
既然一切順利,自然也就無需應變。
自己從剛剛到現在,完全沒有思考也沒有任何作為。
就只是彷彿教科書般演示出一段套路,然後坐等那段套路的結局。
在這之中,沒有絲毫可以選擇的餘地。
人總是貪婪的。
和野獸不同,野獸為了生存會主動選擇負傷,而人類在可以選擇的時候則總會選擇無傷。
並非在說野獸比人優越,做不出優秀的選擇,這正是野獸會輸給人類的最大缺陷。
然而也因此,當所有選擇被攤開時,我們總能猜到對面的人會選擇什麼。
沒有任何變幻的餘地,像被操控的提線木偶般動作。
這時的姿態,也往往是面對意外最最無力的姿態。
轉勁踏落。
本該堅實的地面,在遭到左右兩側箭坑的襲擊後已然鬆動,導入的氣勁只是瞬間便將之掀開。
暴亂的密集碎石漫天飛梭,在我和對手間架起一道天然盾牌。
生死一箭的勁勢接連被數枚石子撞偏,在空中炸開數圈爆勁後沒有起到絲毫作用便歪斜著摔落地面。
五米為一瞬。
貼身近面,我慢一步的右腿挾帶著滂沱勁道甩向對手胸前。
被翻盤了。
前面過於順利的發展麻痺了自己的思維,以至於在被對方貼身的此刻都依舊遲鈍。
弓手被貼身等於敗落──這樣的常識清冷男子當然是知道的,因此,所謂的底牌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刻所準備。
弓身翻轉,那是能完美展開自己螺旋勁的貼身武技。
被自己真氣沾黏住的敵人將會被勁道扭轉著拋出,不會造成絲毫傷害卻能把距離再度拉開,到時候……
啪啦──
面容呆滯看著自己被一腳踢斷的弓身,直到被重重踹起飛向場外時,他才回想起最初自己用弓身架開的那枚被反射箭矢。
回味著戰局的一帆風順到絕地翻盤,看著那一腳踹飛自己後雙手叉腰對著飛在空中的自己大聲嘲笑的少女面容。
說實話──這感覺爛透了。
清冷的臉上冒出青筋,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發火的男子就這麼抱著無限憋屈撞入邊緣賽場牆內。
沙塵濺起,也宣告出這局的勝負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