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步入到这片空间之中,扑面而来的,便是那混杂着腐殖质味道的潮湿空气。
空气的味道有些怪,可对于和土地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而言算不得什么,甚至还有一股让人怀念的感觉。
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世界走出来的孩子,就算再如何用各种高贵的装扮伪装自己,骨子里的土腥味终究是无法改变的,更不要说进入此地的人也从未打算改变这一点。
火把上的火焰跃动不定,让三步外的空间时明时暗,显得有些阴森,令人颇感不安。但是对于已经走惯了这条路的人来说,这样的环境算不上可怕,比起乡下的夜,至少这里可以确定没有那些狡诈的狼群出没。
这条通道似乎很是漫长,而且弯弯绕绕,时而向下又时而向上,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就好像鼓点一般,砸在人的心口上。
能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似乎微微加速了少许。
这样的表现已经比第一次好了许多,也同样表现得比身后的伙伴要好,可依然无法令人完全满意,毕竟这里已经证明了非常的安全,就连安全的地方都会心跳加速,无法压抑住某种恐怖的情绪,那么重新回到战场上,是否会表现得更为不堪呢?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所以他已经知道了,自己并不像自己平日里所说的那样不怕死,其实他心里是很怕死的。
人公将军已经死了,死在一个年轻的,看起来娇滴滴的女娃娃手中。
地公将军也死了,死在一位身着金盔金甲,看起来挺意气风发的将军手上。
他很清楚,如今黄巾军还没有倒掉,不是因为天公将军的存在,其实连续的失败,已经让绝大多数黄巾军士兵认同了流言的内容,所以如今支撑起整个黄巾军的,是天公将军的那个义女,以及那位被天公将军请来,似乎同样位列仙班的年轻人。
都是和天公将军关系紧密却偏偏没有一丁点血缘关系的人。
至于三位将军的直系血脉和比较亲近的旁系血脉,如今已经没有人还会想起他们是否存在。
真是可笑啊。
当初那个年轻人出现的时候,几乎所有太平道的老班底,尤其是他们这些被天公将军从土地上拯救出来的人是反对的,他们自然是不敢质疑太平道教主的法旨,可老于世故的乡里人或许见识不广,学问不多,可是巨大的生活压力给了他们一双狡黠的眼睛,他们能够分得清楚什么更有可能让他们的生命得以延续。
很多人自豪的将这种眼光称之为“乡土的智慧”。
对于这样的说法,他是嗤之以鼻的。
跟了天公将军之后,他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做目光狭隘,什么叫做鼠目寸光,说的就是那些人啊——
一点小恩小惠,一点巧妙的退让和吹捧,就让那些家伙摸不着头脑,就好像当初那个地主看待他豢养的恶犬一样,只需要扔下去几根骨头,就让恶犬们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彼此,而忘记了地主老爷正吃着喷香的猪肘。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那个年轻人与他们,终将不会是一路人。
可若是没有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两位从天公将军那里学到了大智慧的长者看管,天公将军创下的偌大基业,最后都会被他夺走吧,就像那些恶犬,终究会在某一天,成为地主嘴里用来换口味的美食。
不过想一想,比起那些不成器的蠢人,或许太平道的基业交给那个年轻人也是个不错的结果,不过他大概是不会跟着一起走,毕竟还有一位少女值得他去追随。
说起那个小姑娘,当真令人喜欢得不得了,就好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一样富有善心,还那么漂亮,又是太平道元老的遗孤,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几位将军的孩子根本配不上人家,甚至就连人家挑选出的侍女都配不上。
也只有这样天仙一样的女子,才能真正继承太平道的精神吧。
算了,想这么多干什么,这一战过后,太平道也好,黄巾军也罢,应该算是彻底的完了,之前争啊抢啊的,如今看来都是一堆笑话,不知道进了地府,在女娲娘娘面前,那些白痴是不是还会将他们的丑态再上演一遍呢?
漫长的,让人快要忘却了时间的地下通道终于要走到尽头,那里是一处地下祭坛。
祭坛什么的对于一个老资格的太平道信徒那见的多了,而且像他这样的老资格还曾经在各种各样的祭坛上与亲切的天公将军谈笑风生,这可是他最为自豪的一件事,每一次和伙伴们吹牛的时候,其他人只能说一些“前天打了老虎”,“昨天打了熊”,“今天睡了一个水灵灵的婆娘”很俗气的东西,只有他,才能将这些有档次的内容,比那些三俗的家伙高到不知道哪里,自然而然每一次都能收获到不少年轻人羡慕的目光。
就算他即将要进入的那座祭坛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形制,而且比他见过的任何祭坛看起来都要阴森恐怖,甚至他还知道,原本一贯以慈祥面孔视人的天公将军,在祭坛深处,使用了活人作为祭品,场面可以说是相当恐怖猎奇,他依然不认为那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用活人作为祭品这种事情听起来有些恐怖,可是他很清楚,被当作祭品的那些人无一不是为祸乡里的贪~官污吏和恶毒的地主乡绅,这些人在他眼中无一不是罪大恶极,有资格成为活祭品,那是他们天大的福分,在天公将军的宽恕下有机会抵消一部分自己的罪孽。
只是……
还未走进前殿,便听到从后殿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声音。
听起来就好像什么野兽在嘶吼似的,听着怪渗人的,而在那阵阵兽吼之中还夹在着点点少女的哭泣声和叫喊声……等等,少女的哭泣和叫喊声。
他是知道的,除了他偶尔应招来此地接受张角的命令之外,最长来到这里的人便是太平道里的那位“仙子”,那对父女的关系很好,甚至比亲儿子和亲侄子还要亲。
如果真的是那位小姐的话……
他承认,那一刻,他的心,乱了。
来不及多想,他便招呼自己身后的兄弟跑步前进,完全不在乎在这庄重的大殿中跑步快行而且还抽出兵刃的举动是否违背了规矩。
然后,刚一踏入后殿,他便看到了让他震惊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