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还有耗资不菲的比武、庆典与狩猎,或者日常的戏剧与角斗表演,这些可以极大提升主办者的声望,夸耀自己的财力与慷慨,顺便让平民也感到快乐。
很少有城市养得起固定剧团,像永恒之城这样把它们聚在一起争奇斗艳的更是屈指可数,许多学士都会在剧团担任职务,布置场景,编剧作曲,甚至登台亮相,富人也以入股著名剧团为荣,尽管并没有这样的觉悟,剧团是城与城之间文化传播与交流最重要的桥梁,甚至没有之一,就连派往四境的学士也很难与之相提并论。
这些都是上层人和富有市民的娱乐,对于生活在贫民窟,从早到晚忙于生计的劳苦大众,他们同样也偶尔会拥有自己的娱乐,比如今晚的狂欢节。
在货物靠马车与帆船运送的年代,每日开门的商店也同样是一种奢侈品,集市只在特定的日期开放,在西境最繁荣的海角城,下城区鳕鱼码头的石阶集市周一卖面包和粮食,周二卖腌肉与野味,周三卖各种杂货,接下来四天都没有大宗的买卖。而黑锋城堡那种穷乡僻野,一个月才会有一次稍大一点的集市。
所以对平民而言集市就是节日,在这一天各种各样的人都会聚集在一起,商人拉来满车的货物,大家都把平时藏在角落里的钱罐拿出来,小丑和马戏团也会受到格外慷慨的对待。
在集市上掏出一枚又一枚银币的人一般不会太介意拿几枚铜板换取欢乐,慰藉一下被生活折磨到麻木的灵魂。
西尔维娅贪婪地欣赏着周围应接不暇的景象,今晚月亮很好,很多人索性熄灭了火把,有人在吹笛子,在他脚下小熊在随着笛声跳舞,很笨拙,但很可爱。没有资格在白天摆摊的小商贩们在大声地叫卖,时不时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有妇女在挎着篮子兜售各种简单的编织品,宣称这是深山里的草药制成,可以辟邪驱虫。
欢愉、兴奋、贪婪、欲望,人们心底回荡着的思念汇成嘈杂的乐曲进入西尔维娅的脑海,纷乱如夏夜的虫鸣,却并不显得讨厌,给人一种充满生机的感觉。
“这就是……人类?”西尔维娅喃喃自语。记忆在这一刻涌上心头,黑色的长裙,温柔的抚摸,无暇的皮肤,却偏偏看不清面容。
“怎么了?”西泽尔贴心地转过头询问。
“没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这就是马戏?”
“不,马戏表演还要往里。”西泽尔伸手拉住西尔维娅的斗篷:“有些东西不太适合放在光天化日之下。”
……
“两个长枪百人队封锁唱诗广场,让巡夜大队沿台伯河布防,一个剑士百人队把守阿文蒂诺桥,把一只弓骑兵大队放在英雄祭坛那里,让城防军派出一个军团在赛马场周围执行宵禁。”
密室里,审判庭大主教克里斯托弗与圆桌大主教埃利奥特相对而坐,将棋子一个个摆在永恒之城的地图,动作轻描淡写,但每一步棋都意味着城市中一只部队的调动。
西蒙在一旁负责端茶递水,看着地图上不断增加的棋子,木制棋子与木桌之间清脆的碰撞声好像变成了行军时参差的脚步声,风刮过旗帜的哗哗声,以及车轮的隆隆声,仿佛整个城市就在两个人的手掌之中。
在密室之外,书库的牧师们正在整装待发,他们在白袍下穿着精良的锁子甲,腰上挂着镀银的长剑与短刀,左手举锤,右手持经,像千百年来所有的前辈们一样,走向前线,用战歌与武器鼓舞凡人们坚持在对抗邪恶的战场上。
“想要封锁所有目标区域,我们的兵力还是太少了。”埃利奥特大主教看着桌上的棋子皱起眉头,说起来这还是来到永恒之城后西蒙第一次和他近距离接触,看来大主教也是个忙人。
“想要抓到大鱼,出叉就必须够快。”
“我以为我们是在撒网捕鱼?”埃利奥特抬头质疑。
“当然不,凡人组成的军队也许可以捕猎七宗罪,但对女妖来说这张网还不够结实,不过足以逼她们跳出水面,”克里斯托弗右手用力一挥:“然后就是鱼叉的工作了。”
“所以你在调动军队之前甚至对元老院也要保密,他们想必会很不开心,善后工作肯定非常麻烦。”埃利奥特大主教端起茶杯叹了口气。
“麻烦你了,我们有圣白之塔的支持,元老院的反对者形成不了合力。”
“罗德里戈.博尔吉亚议长大人,那个没有信念的混蛋,利己主义者的完美样本,他是怎么找上来的?”
“邪神一直是巫师最大的威胁,圣白之塔当然会对此保持高度关注。”克里斯托弗从怀中抽出一张信纸:“不清楚他对情况了解多少,但是我收到了一封以议长名义寄来的正式信函。”
“近来多有闻讯,永恒之城上空阴云密布,阴霾之处魑魅魍魉横行……”埃利奥特读着这封文绉绉的官方文件:“……白塔之火传于四方,吾等执杖以卫世界,邪神为此世所不容之至敌,若兄欲拔剑,吾愿守望相助,凡有所需自当竭力,必解兄后顾之忧……”
“真是热情啊,看来今天的事情远比我们预计的要麻烦。”埃利奥特放下信封缓缓地摇头:“西蒙你怎么看?”
“诶?!”大佬你们谈你们的,我就一端茶的,突然把我拉进来我压力很大的啊!
“如果说一开始我给你指导是因为你姓伊斯特兰德,那么现在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才干,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我相信克里斯托弗的眼光。”埃利奥特还是一脸慈祥的表情:“你需要更多的历练,圣堂厌恶权谋,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对权谋一无所知。”
“说实话我倒是开始有些对自己的眼光不那么自信了,”克里斯托弗拿起棋子,将魔力附在指肚上作为砂纸轻轻打磨:“这个小鬼不光没有灵性,还从来不会察言观色。”
“所以他才需要教导,”埃利奥特微笑着反驳,转向西蒙:“这是一封正式信件,在办公室里在三位见证人的面前写成,学士会把复件保存起来,在信使出发之日用渡鸦通告各方。”
“相当郑重的仪式。”西蒙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看这个签名,独特的墨水,独特的笔尖再加上独特的手法,每一个签名都是一道魔法,一道只有一人可以使用的魔法,见签名如见本人。”埃利奥特向西蒙展示信的末尾,漂亮的花体字勾勒出一个个彼此相连的圆环,虽说图画上找不出一点相似之处,但西蒙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和一头雄壮的公牛对视。
“博尔吉纳家族家徽中央就是一头红色的公牛,除非经常亲眼目睹整个签字过程并窃取议长阁下的笔墨,没有人可以模仿得出来,各大家族族长、巫师与圣堂的大人物的正式签名在元老院纹章局都有备份。”
“这是一个承诺。”西蒙突然反应了过来。
“是的,没有索取任何回报,慷慨至极的承诺。”
“你们私人关系很好?”
“当然不,在议长眼里我们的可恨程度还在元老院之上,仅次于皇帝陛下,远超邪神。毕竟邪神最多会在未来要他们的命,我们可是现在就已经挡了议长阁下的路啊,巫师世家做梦都想重新夺回权力,让骑士做他们的家奴,就像帝国建立之前那样。”
“一群腐烂透了的垃圾。”审判庭大主教刻薄地评价到。
“但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议长阁下不介意偶尔和他的敌人合作一下,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更伟大的利益是什么,也许是激化我们和元老院的矛盾然后从中渔利,也许是趁乱抓两个女妖回去传宗接代。”
“克里斯托弗一向很倔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埃利奥特对此毫不意外,微笑着继续向西蒙传授人生经验:“当然,如果你足够强大,惹人讨厌也不是什么大事。”
拳头撞击胸口只有一声,战锤落地也只有一声,站满大教堂的三百多名牧师表现得就像只有一人,震天的吼声让四壁的彩色玻璃也随之战栗。
这样的训练与默契,已经远远超过大学生军训的高度了吧?西蒙在心底默默赞叹。
对于冷兵器时代的军队,这可是不折不扣的赞美,对于实力相差不大的肉搏者,两个人永远可以轻易压倒落单者,而密集的枪林可以逼退最昂贵的骑兵。
军阵的崩溃从来都是因为组织度归零而非士兵损失殆尽,实战中从不缺乏占据上风的一方因为侧翼受袭而军心浮动导致失败,事实上,仅凭欲望和蛮勇驱动的军队甚至承受不了10%的伤亡率就会溃散,至于这些目光坚定的家伙……或许能战到最后一个人也说不定?
“网已经洒下,现在该你了,”大主教回过头来盯着西蒙:“希尔伯特的猎犬,告诉我鱼在哪里。”
“明白,不过这个外号是怎么回事?而且你准备好鱼叉了吗?”
“听起来很有威慑力不是吗?”克里斯托弗表情坦然:“至于鱼叉,李斯特的锋利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
“西蒙呢?”埃利奥特从地图上抬起头,面前散落着一大摞写满小字的纸张,在大厅里一封又一封情报被文员们折成四分之一个手掌大小的纸风筝,丢入空中,然后随着魔法之风进入对应的黄铜管道,前往该去的房间。
有光从洞察水晶中射出,分成好几束,投在四周的墙壁和天花板上,赫然是永恒之城某些路口的影像。
“创造性地提出了水晶瞳与洞察水晶的接口兼容实现方案,解决了多路图像单路径传输的信号分离与干扰问题,极大地增强了天网的泛用性……这是他自己的说法。”克里斯托弗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东西抵得上一百只渡鸦。”
“远远不止,”埃利奥特看着克里斯托弗在一根黄铜管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然后墙上的图像就变到了另一个地方:“渡鸦会第一时间被射下来,而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用什么在监视这个城市。”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埃利奥特忙着处理黄铜管里几乎要变得堵塞起来的纸风筝,而克里斯托弗似乎在犹豫什么。
“所以圣堂接下来会拥有一个学不好魔法的审判庭大主教?”埃利奥特惊讶地抬起眼:“我没想到你这么看重他。”
“只是秘书而已。”
“不,我的老朋友,我们都知道审判庭大主教的秘书就等于战争庭大主教的亲传弟子,而且你已经二十多年没有招过秘书了,我们都在担心你万一哪天没了该让谁接任。”埃利奥特看了一眼桌上的洞察水晶:“小家伙听不见我们的对话?”
“这是非常严厉的指控。”埃利奥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没有指控,我只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克里斯托弗依然淡定,视线在监视图像上巡回,时不时敲一敲黄铜管让西蒙切换图像:“我从未见过如此适合黑魔法的人……适合到让我恐惧。”
“那我们决不能让他堕入邪道。”
“除非你能盯着他一辈子,或者斩断他的魔道修行之路。”
“那就斩断它!”埃利奥特大主教猛地站起来身,宽厚的身体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随之凝固。
“或者……把他交给我,我会让他认识到黑魔法有多危险。”克里斯托弗面不改色地承受住了另一位大主教的气势。
“你变了,过去的你比这要激进得多……是什么改变了你?”埃利奥特收回了泄露出的威压,右手一挥抽出堵在黄铜管里的纸风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