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听铃木简短的汇报之后,茜思考着回答,“看来之前我的推断确实有误呢。”
“有误?”琴里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证据,”茜拍了拍手上的已经有些朽坏了的笔记本,“既然它保留着这种东西的话,也就是说它是拥有某种特征、而非单纯量产的吧?”
“是、是呢……”
“不过这个笔记本的主人…”想起蛭子和幽灵少女,铃木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渐渐在脑中成形了,“总之,只要翻开来看的话应该就都能明白了吧。”
不需要顾虑日记主人的心情,因为没有去顾虑的必要,在这里人类时代的规则与艺术品没有差别。
…实在是太常见了。
犯下比这更严重的罪,亵渎比这更宝贵之物的事例比比皆是,因为就是这样残酷而浑浊的世界。
这不过是一本记录,本应没什么值得犹豫的。
但…茜稍稍迟疑了一下。
铃木在一旁静静地注视着茜,没有继续发话。
“发生什么了吗?”
被千隼的询问所惊醒,茜像是回过神来了一样,看着凑到自己身边的同伴们,轻轻地叹了口气。
“…是呢,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吧。”
纤细的指尖翻开了书页。
-------------------------------------------------------------
3月6日
转移到新工作区了。
虽然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周围尽是些不怎么说话的人,大家都在埋头工作,一点要交流的意思也没有,就算搭话也只会得到冷冰冰的答复。
我还没有被安排好任务,所以只能坐在自己的工作区里看书,不过那些书我差不多都翻过一遍了,所以只能盯着字发呆。
就算闲成这样也不能从这里出去,时间变得越来越难以打发了。
-
3月7日
接到了教会的通知,明天会有两个孩子到这里来。
据说两个人都是非常稀有的病例,如果不待在这里的话很可能没办法活下去,而我们所制作的药剂似乎是可以起效的,虽然只能暂时抑制病情,但至少能给病患带去一点希望。
还是很不安,不知道怎么回事。
-
3月8日
来的是两个小女孩,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教会的研究员亲自送来了报告,似乎很重视她们两个的样子。
身体检查结果没有什么异常,但是从报告上来看,如果不注射抑制剂的话就会有生命危险。她们所得的是一种全身器官衰竭的病症,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可能是一种严重的自身免疫病。
现阶段还只能对抑制剂进行改良,但如果能够开发出有疗愈效果的药物,与她们一样的患者们都会得到生存下去的希望。
突然有了干劲。
-
3月9日
原来的三人团队变成了七人,资金也变多了。
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搬进了新的工作室。
是因为见面次数多而熟悉了吧,她们在陌生人面前一直都粘着我不放,我好像被她们依赖了,感觉有些开心。
但教会为什么这么重视她们呢…
不过、这也是好事。
-
3月10日
安妮。
非常普通的名字,但是听上去很适合她。
是个阳光般耀眼的开朗女孩,好像是新调去第二组的研究员,和我一样负责药剂实验。
…我应该试一试,如果能搭上话就好了。
-
3月11日
外出许可仍然没有被批准,我们还是只能继续待在地下,基本设施虽然齐全,但是限制多的要命。
在图书室偶然遇见了安妮,她在看我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不过是本结局不怎么好的小说就是了。她喜欢看书,我稍微和她聊了一会,给她推荐了几本小说,她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我似乎是毫无戒心地被当作朋友了。
加油。
实验一直没有进展,这也是当然的。
下次也让安妮见见她们吧。
-
3月13日
紧急调离?
第三组发生了什么…?
-
3月14日。
第三组将没有通过测试的抑制剂直接用于临床试验,导致病人因为排异反应而休克,还好后续处理及时,才没出什么大事。
发布了处理条目,贴在大厅的公告栏上。
相关人员都被追责了,好像还开除了一个。
该批次药剂的改良任务被移交给我们了。
任务量越来越大。
不安的感觉还在继续…奇怪。
-
3月18日
接到了合并通知,我们和第二组的。
虽然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到安妮,但我不清楚那是不是好事,毕竟就算那两个孩子能够等到药物彻底完成的那一天,也并不一定意味着那种药物能够成功进行普及…材料,工艺,造价…还有有效期和最终效果,没有哪一方面不需要注意的。
没有规定期限,但要求成果。
看来是要让我们拼命研究的意思。
但是,这种病症不是非常稀有的吗?
看不出更大的价值。
非常不安…就像是有什么要发生了一样。
-
3月19日
不安的感觉一扫而空!
安妮同意和我交往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的,她认为我很有趣,也许是因为天生就合得来,我几乎可以想象到我们未来的生活…从这里离开,然后去别的地方,安妮好像也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太阳,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太阳了。
但是安妮对我来说就像太阳一样。
明天,就带安妮去见她们吧,必须要好好相处呢。
-
3月20日
不对劲。
是药的用量不对吗?
-
3月27日
教会把她们送回来了。
不知道做了什么,不过似乎是稳定下来了的样子。
说实在的,我很内疚。
但内疚改变不了什么,如果不努力的话和她们一样的病人们都没办法得救,而且安妮也说了要全力帮助我们,我还有什么理由退缩呢?
虽然这里只有十一个人,但我怎么说也是这个合并组的总负责人呐。
看到了大家的决心,大家的……
今天就准备通宵吧。
-
3月28日
大家都在拼命工作,为了那两个无辜的孩子。
本来冷冰冰的实验室变得温暖起来了,团结的心扭成了一股绳,大家果然都不是坏人。
渐渐地,我们之间也产生了感情吧。
提交了新报告,并且申请了第二批次的材料。
我不确定新配方是否有效,但昨天送出去的报告好像马上就得到了回应,说新的材料会在今天中午送达,器材的更换也批准了。
可怕的效率。
以前这样的上报从来都是会拖延几个星期的。
应该说,不愧是教会吗…?
-
(撕掉的痕迹)
-
4月8日
本来应该更早发现的,为什么她们所得的病没有任何相关资料,不得不让我们从头开始调查……
说到底我们开发的到底是什么?
从效果上看是强效抑制剂不是吗?
但它抑制的到底是什么?
真的是病吗?
见鬼。
-
4月9日
消息被封锁了,这片地区除了我们之外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教会的指令仍然一个接一个,似乎没有放弃的意思。
就好像、认为我们是迟钝的机器一样。
就好像、认为我们仍然一无所知一样。
就好像、认为我们能够轻易认同这场“事故”一样!
安妮…我……
为什么你会把这种东西留下来呢?
我没办法再问你了…
但是,我会把你要做的一切都继续下去。
-
4月10日
一切都准备好了。
应付上面检查的事就交给剩下的大家来,我们就趁机进行破解和反向追踪。
能利用的都要利用好。
能准备的都要准备好。
密码也已经破译了,只剩下等待那个契机。
拜托了,这次一定要做到,一定要比以前做的更好。
——为了不要重蹈前人的覆辙。
——————————————————
结束了有些杂乱的字迹的、是仿佛灌注了强大力量的血痕。
某个人用带着血的手将剩下的纸页抓破、撕掉了,就像是粗暴地保护了什么秘密一般。
沉默,仅剩下风拂过砂砾的声音。
志津留默默地退到了一边,去检查魔物残骸中尚可利用的材料了,而灯里也在犹豫了一下之后跟了过去。或许是因为生前便是温柔的孩子吧,看着两人的背影,铃木不由得如此想到。
“…是个可怜人呢,他。”茜盖上了已经翻完的笔记本。
“不过,最后怎么样了呢?”琴里眨着眼睛,看向表情严肃的茜。
看着似乎抱有天真幻想的琴里,茜叹息着摇了摇头:“与大型组织对着干是很危险的,几乎就是不要命的举动,那个安妮应该也是为此而付出了生命作为代价吧。”她停顿了一下,看向铃木。
“……怎么?”
“尊敬的原猎手先生,难道您不知道这些东西吗?”茜的语气意外地有些挑衅的意味,但铃木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惹到了这位会长大人。而看到茜的态度,千隼和琴里都像是了然了一样,一边说着些什么一边离远了他们。
“我…怎么可能,”铃木垂下眼睛,“虽然能看出是一个组织下的实验,而且是非常不好的实验,但是…除此之外就不太明白了,毕竟我对这些也没什么印象……”
“是吗?”茜不知为何哼了一声,好像真的是相当不快的样子。
“…难道是,教会在实施人体实验?”
“看、这不是挺清楚的吗。”茜将笔记本收到背包中,抱起了双臂。
“不……只是猜测。”
所谓“教会”与这个实验员的所属…似乎稍稍有些区别,就像是某个更加有财力的部门一样。
而他们不被允许从地下实验室出来,似乎也是证明着他们所执行任务的机密…以及这个组织的强大,毕竟在地下建设生活设施齐全的实验区块,不是普通的组织能够做到的……跨国公司吗,还是秘密结社呢……不管怎样,有大后台是肯定没错的。
在这后台之下进行的科研项目、自然是相当的大胆。那些所谓的抑制剂,可能就是为了克制某些实验所体现出来的异状,只可惜他并没有将这些内容写出来……不过,不难想到症状应该是器官衰竭,不然他作为负责那两个孩子的实验员,不可能没有任何觉得异常的表现,毕竟那就是教会在报告里明文写着可能会发生的事,他肯定只会把所有错误归结到自己身上。
……至于剩下的,恐怕就是安妮了。
安妮最先发现了那两个孩子是实验体的事实,随后可能是采取了行动吧,因此被组织所盯上,最后以事故为由被处理掉了。但她似乎留下了什么,把重要的信息、留给了其他人。
而接受了那些信息的人,选择了保护那两个孩子,进行对组织的叛变。
或许是带着她们逃走了吧,又或者是做了别的什么事,实验员们决定了反抗。
只不过这个冒险行动的结果,他们不得而知。
但是……面对那样的对手,多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话说回来,为什么这样的笔记本,会被保留在这里呢…?
就算偶然作为异物而混了进来,也会不可避免地被强酸所腐蚀掉才对。
不可思议地,他的脑海中浮现起了刚刚消散在风中的身影,在赤绿色光芒之下消解而去的…幽灵般的少女……栖居于带血的箱庭中,死后也一直保护着自己所爱之人的女孩。
他望向了那片遗骸。
是呢……最后一瞬间,那种奇妙的开朗气息……
叹息着收回目光,铃木注意到了一直盯视着自己的茜。
“…这种事,不能算是有趣对吧?”茜像是对此觉得无所谓一样地笑着,但她却悄悄地摇着手,示意铃木不要将自己的看法说出去。
“您…真是对自己的同伴相当关心呢。”在心中苦笑着,铃木点了点头。
“我再怎么说也是超自研的会长哦?”收拾着背包旁边的一些物品,茜轻笑着说道,“好了,这些事情毕竟与现在的我们无关,铃木、再走上不久就能到风祭市了,现在就出发吧。”
“是呢…是时候该继续了。”
铃木跟随着提上了背包的茜,走向同伴们等待着的方向。
赤色的沙尘漫布天际,柔和的光晕覆盖着远方的地平线,将那钢铁的信标映照得格外耀眼。
此处是遍布着死亡的、有如化石般已风化老去的大地。
然而…如果在这片大地上,也依旧在孕育着什么的话……
那一定会是希望的吧,一定会是如此。
不知为何,他如此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