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商君羽
老叶森森侵碧空,竹风阵阵凉沁脾。
离庄已是十日有余,为避那七煞的截杀,三人离了官道,捡了条曲折小径,却往山上去了。
竹云似盖惹天,一派清凉,总算是将那石狮出浆,铁人堕汗的天气障在了外面。商君羽三人又是转过一个缓坡,却听得远处隐隐有歌:
“…………
休说那济危贫,扶困弱,转头功名积骨高。
也别提惩奸邪,匡正道,蛇贪人肉吃到饱。
更有那强脊梁,勇傲骨,自家剁碎自家抛。”
立下的名儿,许下的万儿,一抔黄土埋没了。
爱过的人儿,恨过的事儿,一杯残酒哭尽了。
风流华贵云烟过,当年意气今日少。
半招半式风霜滚,一拳一剑江湖老。
东南西北枯骨客,神兵利刃荒冢草。
可怜千古游侠儿,散入苍生享烦恼。”
歌罢又闻一声长啸:“天道欺人,愚哉,痴哉!”
商君羽还在回味,一旁的书生却笑道:“这不诗不词又不是曲儿的,倒也有几分意趣,咱们且向前寻他一寻,看是个何等的高人。”
商君羽虽粗通文墨,可于这诗词歌赋一道,不过能背几首前人旧作,腹内也装得经书一卷半篇,可于吟诗作对,可是大大的不擅长。平日济阳城中但有诗会,师兄妹三人便私服下山游玩,也曾见过那些书生才子,出口成章,对客挥毫,潇洒快意的很。这时候一旁二师妹便悄悄的评点,哪个韵有误,哪个典不好,何处是最精妙,何处又凑得险。小师妹还能发发见解,时做些个惊人之语,而自己却只是唯唯诺诺,雾水笼住斗大的脑袋,平白招惹取笑。
“俺听不出什么诗啊词啊的,只是他这歌儿里的说辞,晦气的很。”王惊霄蹙着眉似是狠狠咂摸了一番后说道。
罢了,这还有个不如自己的呢。
又复行数十步,只见明风翠竹间,迎面短坡上慢慢悠悠,三晃五摇地下来一人,打眼望去,乃是个古稀年岁的老人,肩扛了一把铁锄,越近了定睛细看却越发稀奇:顶上不生半寸草,尺长白髯垂到腰,头大葫芦腰间挂,一步三晃诵佛谣。
莫介一趋前施了一礼“敢问大师,适才所歌颇有深意,只是最后一句,愚生有所不解,还望大师不吝指教一二。”
商君羽听着这似乎是个和尚的老人方才所歌,亦不能说全然无感,只是觉得这其中的意思郁结在了胸中,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好像明白,却又不知明白了什么。
那老和尚眼皮颤了颤,支起了白柳条似的长眉,往莫介一跟前儿一凑,老胡琴弦似的声音混着醉音儿:“你,却不是要老和尚指教的。”
莫介一闹了个没脸,正不知如何自处,那老僧成精老猴似的身子猛地一偏,带过一阵酒风扑到商君羽面前,一张老脸上,褶子叠褶子,褶子压褶子,褶子藏褶子,炸浓酒气一喷,几乎要把商君羽熏倒。
“后生,喝酒不?”
“唉?”商君羽正在错愕间,立在马旁的王惊霄却是抢了一步上来,“那自然没有不喝的,可是老和尚,你这葫芦怕是不够俺几口的。你还有没?”
老和尚支起褶皱看了看胡人汉子,又是一笑:“有,老和尚没金没银又没脸面,可这缘分到了,就是有管够的般若汤儿。”说罢发现王惊霄已是把手伸到了腰间的黄皮葫芦上,他身形飘忽地一闪,堪堪得躲过了胡人汉子的贼手。
王惊霄看来不光是刀法刚猛精妙,似是也懂些下九流的路数,不巧被人识破,便呵呵笑道:“让俺先尝尝,先尝尝……”老和尚哼了一声,一翻锄头打过肩,又晃了起来。
王惊霄便牵了马,头也不回的跟去了。此情此景,商君羽满腔的无奈不知向谁诉,本打算向老人家问问是否有出竹林往华凌的近道,可这一下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候了。
莫介一看出了他的心思,宽慰道:“山野之间多奇人,况这位大师行举不落俗套,若是歹人,我等也不是他一合之敌。正好小生也有些口渴,我等随这位大师到宝刹吃碗酒水也好,耽误不了多少时候,商贤弟莫要再担心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看看他什么名堂。心思流过,商君羽忙牵了马,同莫介一一起赶上前面依旧较劲的两人。
三人跟着那酒鬼老僧行了不多时,便到了一片嵌在竹林里的小空地,空地中间蘑菇似地凸出个小竹庐来。商君羽刚看见竹庐前约摸是两人相对而坐,下一刻便是觉周身一紧,一股杀意锁住了全身气脉,不敢发一言,不敢动一下。
师父?不,不是……
一动便是死,商君羽活了十八年,头一次觉得活着该有多好。
“咳咳。”
冰消雪融,杀意兀得解了。商君羽,抬起头,看见前头酒鬼老僧又一仰头嘬了口酒,晃晃悠悠地向前挪。他瞥见两旁的王、莫两人,也是一般吃了亏的,不过书生眉头紧锁,胡人汉子却是碧眼放光,大有跃跃欲试之态。
来已是来了,走却是走不了了。商君羽心中知晓,此刻进或有生,退则必死。
继续跟在老僧身后,趋前看了仔细:庐前对坐的两人面前黑白交横杂然,却是正在弈棋。左一人青苎衣,新竹篱,一件灰色的长条包袱背在背后,显然正是方才杀气所来,因为商君羽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总是觉得他在盯着自己,为什么?不知道,我等打扰了他二人对弈?。不过,他还从没遇到过有别人比眼前这人更像一把“剑”的。
师父?好像也不行。
“横纵十九,心溃波澜。贤侄,这久违的一局,你却是输了。”右边所坐的,乃是一位老者,如非这老者出声,商君羽几要忘了他,一是这青衣人剑意纵横,太过凛冽,二是这老者气息打扮,太过平常。
胡乱攒了个髻子,细竹簪了,一身半旧大褂,捻子笑得和蔼,面白长须,相貌平常:似是隔壁的家翁,村口学堂的先生,道上捉来问路的老汉……永远睁眼好似相识,闭眼却回忆不起来。
“前辈神技,小子佩服。”青衫人收回了灼灼目光,冲坐着的老者行了一礼,又转身对着酒鬼老僧道:
“敢问是否非想大师当面?”
“是老和尚我,怎么,三十年棋局之约已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需与两位前辈各请教一局。”
“你棋力平平,来此不过为了全约,用不着老和尚同你下,你输了,走吧。”
商君羽觉得老和尚傲慢无礼,却又巴不得这煞星快快离开。他觉得这人与自己似是有仇,却又好像不是,正自奇怪间,却听那青衫人又道:“既如此,晚辈告辞。”兀的一转身,竟是要离开了。
“正好老和尚这里快没米了,就不留你用饭了,对了还有,你配不上做他的传人。”
“晚辈不敢奢望。”
“那再好不过,你若放不下执念,这辈子也就如此了。”
“谢前辈提点,不过,有些事却不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待晚辈事了,再来聆听大师教诲。”
“也罢,痴儿,且去吧,莫再搅扰老和尚。”
青衣人正欲离开,商君羽还看着他的背影,思索着这人到底是何身份。王惊霄却抢出一步,拉开架势,喊道:
“朋友,俺师父说了,功夫打出来,怕就输一半。俺王惊霄,学了二十年刀,今天想领教一下你的剑法。”言毕赤红雁翅刀已是握在手上,行礼摆了个起手式。
只见那青衫人停下身形,足尖挑起地上一根细竹,抬手接了向后一掷。
王惊霄未想到青衫人剑也不用出,如此迅捷便出手,忙将刀横在胸前,青光一闪,只听砰地一声,让那竹节击得连人带刀倒飞出几丈远,重重摔在地上。
商莫二人忙向前救护,还未到身前,王惊霄却咳着坐了起来。
“多谢手下……人呢?”
众人回看,青衣人已是不见了踪影,莫介一伸手抓过王惊霄,搭了脉,脸色先缓和,后惊异。
“如何?”商君羽问道:
“无甚大碍,小生虽只是粗通医理,但王兄所挡的这一击,虽退敌却不伤人,王兄经络肺腑无一点迟滞,看来那位前辈并无杀心。”莫介一答道。“可要是将这力道使得如此恰到好处,此人功力非同小可。”
王惊霄这口气说着便喘匀了,一个鲤鱼打挺站定,笑道:“痛快,痛快,俺老王好久没有输的这么痛快了。”他扯着商君羽道,“俺师父说了,这天下的高手,都是俺的磨刀石,遇上便是缘分,不死便是运道。今儿个这位高手是真的高,就算俺师父来了,都不一定能胜过他。”
“还未请教王兄师门?”商君羽方欲张口,书生便递上一句话。
“俺不知道。”
“不知道?”商君羽脱口诧异。
“俺不知道他叫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外号名头,他说是俺娘二十年前施了他一碗粥,他为了报答俺家,便每三个月来教俺一回武功,教完就走,也不留下吃顿饭啥的。二十年俺就这样学过来的。”
“一饭之恩,相报至今,尊师信义人也。”商莫二人也不再追问。
并未受伤,便又想起一事:“老和尚,酒呢,可不要诓俺三个。”
把锄头归置在一边,指着竹庐后面道:“酒在窖里,饭却是没有的,地方窄,一个一个下去,一人至多一坛,喏,火折子打个亮,不过最好也少用些。”递过了个火折子,王惊霄一把抓了,忙拉着两人往屋后走。
酒窖并不难找,绕过竹庐,后面竹棚底下的便是,王惊霄掀开了一人宽的窖口,将火折子往下探了探,料是无妨,便提了刀,要往下走。“俺先去取他一坛,这老和尚抠的紧,俺这回必要让他肉痛。”说罢便下了窖。
商君羽环顾四周,心中思衬:这竹庐里三人显非常人,那老僧行止怪异,不守酒戒,适才又犯嗔戒,端得是古怪。那弈棋的老人虽相貌平平,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大家风雅之气,气息浑厚,洒脱间依稀见几分儒者风范。最怪异的便是那青衣之人,不可名状的熟悉之感,与自己好像是旧相识一般,真是咄咄怪事。自己有记忆起,见过的武者顶尖不过师父,三剑四刀之一,望重六道。可今日这三人,却丝毫不在师父之下,此番奇遇,回去后定要向小师妹她们讲说,看她们信是不信。
“商兄,小生有一事不明,还望指教。”
“莫兄但讲无妨。”
“敢向商兄请教,方才那青衣剑客与商兄……”
“上面来人接着!”只见一个乌沉沉酒坛自窖口飞出亏得商君羽轻功尚可,莫介一更是长于此道,两人忙接了那酒坛,捧在胸前。抱上才觉那酒坛怕不得刚刚窖口粗细,两人合抱着竟是看不见对面。
“哈哈,这里头最大的一坛让俺找着了,咱们便喝他个干净,看那老和尚痛也不痛。”王惊霄出了窖,接过了酒坛,回头冲二人说道:“这老和尚没诓咱们,这地下可是不少好存货,比俺在怀山府燕雪楼见到的还多,此番可要喝个痛快。”
商君羽见王惊霄所抱酒坛上,大红帖子写了“不定汤”三个大字,铁钩银划须眉飞张,“王兄,怕是不妥……”
“有啥妥不妥的,他应了俺取一坛,俺取了一坛,再妥不过,你俩也快下去,取了快来与俺一同喝酒。”说罢便抱着巨坛欢喜的去了。
“醉酒惑心,不闻圣人教诲。”莫介一叹了口气,忽的展颜又道:“如有美酒,圣人亦难说经。”便也下去了,嘴上不提,却也是个馋酒的。
此番却花了不少时候,待书生上来,手里却只有立掌高的一个小玉壶。
“非想大师之藏,端的令人心折,小生竟恨不得全都尝上一口,只可惜与大师相约只取一坛,无奈只得将出窖时所见的这最后一壶带出。此处是佛家净土,小生将离时看见这壶“转头空”,也合该是小生的机缘。”
书生托着那玲珑剔透的玉壶去了,商君羽也接了火折子,慢慢地下到窖里去,他喝酒,然不好酒,师父常言醉酒误事,于鼎龙剑罡修习亦是有碍,最是因使命在身,松懈不得。至多陪饮三两杯,却是万万醉不得的。
酒窖越深一丈有余,商君羽下到底下,顿时开了眼界:借着微火,那四下里,窖壁上,绳吊的,地埋的,百般酒器,千般醇香:青铜钫,虎踞尊,寒纹钟,冷玉壶,大道坛……茫然似是无序,隐隐又有章法,进则醉醅绕身如云腾,退则老香缠人似魂断。怕不是盘桓一时三刻,醉死在此处了。商君羽自知酒量尚浅,忙运了龟息功,只挪着向前探寻。
王莫二人所拿之酒显非凡品,自己不好酒亦不善饮酒,若取一坛琼浆玉液,喝不出个所以然来,恐是负了老和尚的好意,便只取一坛寻常些的罢了。故自那眼花缭乱的众酒坛中定睛看去,却见了右手格子上,高高摆了一只灰扑扑的小酒坛,窖泥封个了严实,坛身亦没有标识。这想必是坛寻常浊酿,非想大师弃在此处的。
待得回转至庐前,却见王惊霄已是端了一只大海碗,倾过那坛“不定汤”来满上海碗,接着便是一端一扬脖,一气一见底,酒液顺着黄须而下,嗓子里滚出雷来:“痛快!”
“先生见识,晚生佩服。”莫介一正与那弈棋老者相谈甚欢,一壶“转头空”自斟自饮,见商君羽回来,自竹几上取过一只浅裂灰瓷碗,搁了一边,邀他坐下。商君羽取过瓷碗,拍开小坛泥封,倒了小半碗。端在脸前,怪的是竟无一丝酒味,饮上一口,噗的一声,全喷将出来,撒了一地。这酒无丝毫酒味不说,苦涩味道仿佛粘在喉咙里,揪得满口恶心。
“商兄这是为何?”莫介一见他如此失态。正自纳罕,身后老和尚的声音却飘了过来:“你倒是个会挑捡的,老和尚所藏那么多好酒你不取,单单选中这坛藏了二十年的‘无根水’,真真是好运道,好福气啊。”
“啥是‘无根水’?有这般难喝?”王惊霄不明所以。
“‘无根水’乃是指雨雪霜露之类,从天而来未着地之水,本是至洁之物,乃是一位好药引,可这藏了二十年嘛……”莫介一面露难色,低声解释道。
“好你个老和尚,一坛子雨水你藏了二十年,怕不是早就馊了,还来取消俺兄弟,也罢,你让俺商兄弟再去取一坛来便是。”
“缘深缘浅,只许一坛。”
“就知道你这老和尚抠的紧,不怕,商兄弟,俺与你分这一坛。”言毕,便将那小山似的“不定汤”轻巧抱起,倒在商君羽碗中,酒液竟似是略略高过碗沿,这一手的眼力,力道,令商君羽着实佩服在心。与之相较,自己怕是不能如此。
“那便多谢王兄了,”商君羽心思醇厚却不愚鲁,他本不愿饮,恐误了事项,对这“无根水”也不甚在意,但见了王惊霄这般豪爽,胸中亦有所动,索性便端起瓷碗,一饮而尽,霎时便呛咳起来。
只觉得这喝下去的是一团刺,炸在胸口,烧在肚肠。商君羽并非未饮过烈酒,只是这“不定汤”太过怪异,已不能是辛辣二字所能言说,只觉得五脏六腑,三魂七魄都要染上这无明烈火,双目几近迸泪,忙一口咬在舌尖上,守住心神,运息调理,方才稳了下来。
“哈哈,商兄弟看来是不善饮酒啊,区区一碗,便是如此。不过这一口见底的喝法,倒是合俺老王的脾气。”
“商兄既饮不得烈酒,便尝尝小生选的这壶‘转头空’,虽是淡酒,这回味亦是绵长,也祝我三人天涯聚头,相识不易。”
“……那也多谢莫公子了。”澄清酒夜泛异香,接过“转头空”只抿了一口,便觉通体便又是另一番天地。,怎一份酸苦了得,醯酸不比,黄莲不及,一时间,幼时白眼,少年劫难,百般的苦涩千倍涌上心头,这一口气险得守不住,好在硬生生咽了下去。满拟借酒消酒,谁知道却酒上加酒。可是……
这是酒?这怎可能是酒?
方才二人自饮,无半分作伪,可自己这喝的这两口,怕是神仙来也要抖上一抖。许是自己不懂饮酒,无缘品这好酒吧。忙向两人道:“多谢二位盛情,小弟量浅,这酒,却是再不能喝了。”
“也罢,今日的机缘尽在此了,”那弈棋的老者眉眼带笑,看到此处,打断了三人,冲那酒鬼和尚道:“非想师兄,偌大机缘在此,你我何不再手谈一局?”
“怎么,你还没输够么,不用饭了?”
“也许,今日便是最后一局了呢。”
商君羽刚刚自那酒劲里缓过来,却不明白这两位前辈又在打什么机锋,只见老和尚一副目光扫过三人,沉吟片刻,坐在石枰前,脏破僧袍一卷,抄起抿了一口酒,道:“不猜了,老和尚今日让你当先。”说着便将那壶黑棋置在了眼前。
商君羽围棋的传授,全赖于二师妹,平常不过是学得几手定式,陪着二位师妹,让她俩杀自己个七零八落而已,可今日这一局棋,却真真是开了眼界:十手尚懂,五十手似懂非懂,百手开外已是云里雾里,不明所以了。只见棋枰上,双龙相搏,飞星乱坠,积薪烂柯,千变万化。棋势似两军鏖战,奇计迭出,搏杀忘生,将商莫二人吸在这纵横十九道之间。
恍恍惚惚,商君羽竟见到自己扶危济困,锄强扶弱,仗义行侠,世人传颂。又十数年,自己承袭鼎龙庄主之位,励精图治,剑倾天下,武林正道,马首是瞻。天下六道,人人莫不称一声大豪杰,尊一声“商大侠”。又过几年,垂垂老矣,挂剑南山,不问世事。自是江湖有名,不白活一遭。商君羽心中,只觉得如此这般了却一生,好潇洒,好快意,不负师门,不负自己。
数十年生老病死匆匆过,回头觉醒竟南柯。回过神来,商君羽已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细细回想过去,竟一张面孔也不记得,只晓得自己蜉蝣般活过了一遭。
懵懵懂懂间记起棋局未完。我怎走神如斯?再看棋局只是见局势已至官子,莫介一看着棋盘,双目却一点神采也无。那原本弈棋的白面老者指捻一颗白子,眉头紧蹙,正是踌躇之时,关键之刻。
当是时,异变陡生。
那一旁的王惊霄不知喝醉还是怎的,竟将那巨坛一丢,身子晃晃悠悠朝那棋枰倒来。商君羽见其余三人仍在棋局之中,恐胡人汉子扰了棋局,便忙站起回身,双臂打肋下穿过,一顶一托,堪堪将胡人大汉托住,再走两步轻轻扶其坐下,那王惊霄醉的也是深沉,只趴在身后竹几之上,一动不动。如此烈酒,焉能不醉?心里一阵无奈,商君羽回转身来,却见棋局上三人俱朝向自己,面色均是不同:白面老者眸含笑意,捻须不语,俊秀书生一脸惊讶,而老和尚却是闭了双千褶眼,一脸淡然,好似是块木头。
“商兄,你怎可如此?”莫介一出声竟有几分叱喝之感,商君羽问其缘由,才知道自己方才转身,衣带拂过老者指尖。老者许是太过专注,冷不防竟将那颗白子竟从指尖击落,落在棋枰之上,竟是一招出奇的怪招,却也好巧不巧解了白棋僵局,一子致胜。
“晚辈孟浪,还请两位前辈恕罪。”
“罢了,谁承想竟是如此,天道所愿,不可违也。后面的已是不用再下了,”老和尚又对那白面老者说道,“今日两胜,看来你真是不用再吃喝老和尚的了。”言毕僧袍一挥,一股劲风吹起。
商君羽只觉头晕眼花,眼前渐渐黑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商君羽耳边依稀是个女子声音,急促,却也清脆似叶底莺鹂:
“大师兄,大师兄……”
我已回了鼎龙山庄?
徐徐开眼,模糊褪去,只见眼前乃是一个极熟悉,极精致的面庞:
“小……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