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鉴明季随旦右市造访时,正是下午三四点,暖阳高照,他们从后门进入,小院子里,只留着一个女孩,替他们打开了门。
“你好,古间他们没在吗?”
“你……好。”女孩很羞涩,指了个方向,“在里面打扫卫生。”
“你好。”神鉴明季跨入门内,对她点点头,“你是……叫笛口对吗?”
“是、我是笛口雏实。”
雏实双手一下交叠在身前,有些紧张地微微挺直了背,神鉴明季视线垂下,看了眼她手中的书,就转开了视线,看向旦右市。
“那我们进去咯。”旦右市对雏实说。
雏实点点头,乖巧地笑了笑。
“怯生。”
路上,神鉴明季突然说道。
“其实挺普遍的。”身旁的旦右市答。
困于小小圈子,受怕又心虚,还能变成什么样子呢?
“你应该是另一种类型。”
但神鉴明季没说是哪一种。
“……因为责任啊。”
他的笑有些怀念,有点感慨,甩了甩头,这些情绪又都消失不见。
“天生呢……”神鉴明季小幅点着头,“辛苦了。”
“这话该希衣对我说啦。”他耸耸鼻子。
“短期别想了,拉不下脸来的。”她扫他一眼,“还是听听我的就算了吧。”
“唔……勉勉强强。”
两人已经走入厅内,里面正干得热火朝天,扫地、擦桌、除尘,忙得不可开交。
“哎呀,你们都来了,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啊。”古间抬臂擦汗,意外看见他们走进,连忙招手,“过来过来,帮我扶梯子,我要擦灯。”
“阿拉丁啊……”旦右市随手用特意放在旁边的报纸叠了个船型,撑开来当帽子戴在头上。
神鉴明季双手交叉,靠在门口四下望了望。
“神鉴小姐,”入见抱着纸箱从她旁边走过,微微笑道,“能麻烦你,帮我们看着雏实吗?她一个人在院子里。”
神鉴明季眨眨眼:“这话好像是对着‘好心想帮忙但实在是派不上用场’的人说的万用托词。”
入见大笑出声:“可不敢,但你力气确实没有我们大,你的加入也不是必要,雏实又还小,有人陪着是最好的了。”
神鉴明季含笑看了她一会:“好吧。”转身朝院里走去。
“我又回来了。”
“咦?”
雏实抬起头,正看见神鉴明季在对她微笑。
“我能坐下吗?”她问。
“当然可以。”
雏实立刻往旁边挪了挪,和神鉴明季共享一条长凳。
本以为会说什么,但看了一会,对方似乎只是在晒太阳。
“神鉴小姐……平时有什么兴趣吗?”她有些忍不住,开口道。
神鉴明季睁开微阖的双眼,朝她腿上展开的书看了看。
“你说书的话,还算喜欢。”
“啊!是吗?您都喜欢什么样的书呢?”
“科学杂志之类的,看得比较多。”
“科学……对了,神鉴小姐是个科学家呢。”雏实先是有些迷茫,接着羞怯地笑着说,“我都没看过……或许以后也……”看不上吧。
“想看吗?”神鉴明季突然问。
“嗯?可是我可能……看不懂吧。”
神鉴明季从包里抽出了一本卷成筒状的杂志,递给她。
“感兴趣的话,就看吧,看看又不会怎么样。”
“是,谢谢。”雏实接过杂志,视线随着手指好奇地划过封面,指着封面图片问,“这是什么?”好像风蚀过的大漠一样,但是又好像含着某种规律。
“……看起来应该是某种水生物的皮肤,这是需要电子显微镜才能看到的世界。”
“真神奇……”雏实看着图,喃喃道,她的眼睛闪着莹然的光。
眼看雏实腿上的书快要滑落,神鉴明季一伸手接了过来。
“啊,谢谢,”看着神鉴明季随手翻看她的书,雏实问,“您也喜欢小说吗?”
“你喜欢吗?”神鉴明季不答反问。
“是,我是很喜欢。”
“……我在书上看过一句,‘悲剧就是把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则是将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而讥讽不过是喜剧变简的一支流’,在我看来看这些书只会有两种感叹:‘这真可悲’和‘我亦如此可悲’,对我的未来,全无帮助——但虽然我不喜欢,我也不会蛮横地说你不该去读它。”
出人意料,神鉴明季将书合上还给她,然后说了这样一番话。
“……咦?”雏实惊愕地看着她。
“没想到?”神鉴明季对她扬扬眉。
雏实老实地摇头,双手十指也松松互绞着。
“因为我想不哄骗你,也不想回避你的问题,只能将我的想法直言告诉你。”
雏实眼睛眨了眨,好像又高兴了起来。
“您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嗯?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神鉴明季笑了,“一般他们都说我是个怪人。”
“欸?为什么?”
“啊……我比较难相处吧。”
“不会啊?我觉得大家都很喜欢你呢。”
“他们这么说?”神鉴明季失笑。
“嗯!”雏实用力点头,一手握拳,“虽然没有直说,但是,我知道他们就是这个意思啦,大哥哥整个人明显比原来开朗多了。”
“那是因为他心有希望。”神鉴明季摇头。
“您觉得那个‘未来’,真的能实现吗?”
“你认同他们的愿望吗?”
点点头,雏实说:“我甚至做了个那样的梦。”
“醒来后很失落?”
“嗯……”雏实低下了头,“真想能帮忙做点什么。”
“你想出一份力?”
“是。”
“现在的你,是不行的。”
雏实嘴巴抿了抿:“我‘还太小’……”
“不是这个原因。”
雏实一下抬起了头。
“那——?”
神鉴明季与她对视。
“你上过学吗?”
雏实仿佛瑟缩了下,缓缓摇头。
“因为怕会暴露,所以只是在家里自学。”
“自学的话,很不错啊,你这本书里有些句子,还是挺有难度的。”
“那是大哥哥教了我很多。”
“嗯……他是大学生呢?”
“是,真厉害啊,大学呢……”
神鉴明季看她的神情。
“你想上学?”
雏实赶紧摇头,但是又说:“只是……只是觉得,学校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可以学到很多知识。”
“有趣……可能并不怎么有趣呢,你这样性格的孩子,在学校几乎一定是会被欺负的,那时你甚至会觉得,天都是黑色的。”
雏实双手捧住了脸,有些受到惊吓。
“你想学的是知识,但学校,更多学习的是如何与社会融为一体。”
“您……难道说,您曾被……?”
雏实小心翼翼地询问。
神鉴明季微笑的意味让人有些难以分明。
“算是吧。”
雏实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一脸担忧。
“那后来怎么样了?您就这样一直忍受着?”
神鉴明季笑着摇头:“不理他们呗。”
“骗人……”雏实敏锐察觉到她不想告诉自己详情,“要是我,都不知道怎么待下去了,或许每天都会伤心地哭吧……真不知道您是怎么待下来的。”
“不要和他们纠缠,你是去学习的,哪种方法最有效,就怎样做。”
“您这样聪明的人,自学不行吗?”
神鉴明季摸摸她的头:“我没有一个‘大哥哥’啊,所以想学到更加深度的东西,只能找这种‘捷径’。”
“总感觉……您好像很拼命地在追求什么……是有什么原因吗?”
“这个吗,有人叫做——‘等待智慧女神的灵犀一指’,很浪漫呢。”
“……?”
见雏实歪着头不解的样子,神鉴明季转而问:“你想实现那个愿望是吗?”
“是?”雏实懵懂地点头。
“你觉得该怎么做呢?”
雏实垂下了眼,有几分落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尽力帮助大哥哥他们。”
“其实很简单,只要能解决一个问题,就可以达成。”
“什么问题?”
“打个比方就是……我们互相关系不好,如果我们必须共存,那么你凭什么能让我离不开你呢?”
“咦咦?这个……”
“除非‘你’有什么‘我’没有的。”
“这……有……有吗?”雏实低头咬起了手指甲。
这时,金木端了两杯水出来。
“啊,大哥哥。”雏实一下从沉思中抬头。
“果然耳朵很灵啊。”神鉴明季随着她转头,抬手接过两杯水,“谢谢。”
“雏实的听觉远比我们都好呢。”金木微笑着道。
“大哥哥!你知道,有什么我们有,而人类没有的东西吗!?”雏实从座位上跪立起来。
“欸……?在谈什么?”金木意外了一下,看神鉴明季。
“我们互相关系不好,如果我们必须共存,那么我们凭什么能让人类离不开我们呢?”雏实替她说了出来。
“这个……”金木皱了眉,想了一圈,总觉得应该有,但真的去想,又发现好像并不成立,“……神鉴小姐,真的……有吗?”
将雏实的那杯水放到她手里,神鉴明季才道:“最清楚的应该是你们,而不是我啊。有……肯定是有的,比如你们恢复力惊人,一些高危职业领域你们肯定有绝对优势,奥林匹克也自不必说……又比如听力,可以从事探伤之类的精密职业,但是这些……并不是你们要的,啊……”她忽抬起头,“雏实的听力……很好呢?”
“是,她能清楚分辨出从很远地方传来的声音。”金木道。
“雏实,或许可以当一个音乐家?”神鉴明季笑道。
“咦?”
“哎?”
“音乐家,”神鉴明季让她摊开双手,“哪怕弹钢琴,手指不够长也没关系,灵活度可以补足,高难度的曲子应该都能更轻易地奏出吧,或许还能够诞生新的曲子呢。”
“音乐家啊……不错呢,雏实想吗?”金木笑着点头。
雏实的脸红红的,小小声地说:“……我、我不行吧?”
“重点是,你喜欢不喜欢。”
“这……我不知道……我先想想吧。”
送完了水,金木回了屋内,重新留下她们两个,雏实害羞过后,又重新思考起之前的问题来。
“不行,我想不出来……”雏实万分沮丧地说。
神鉴明季正翻看着她自己的那本杂志,口中道:“不用急,慢慢来。”
“这就是……‘等待智慧女神的灵犀一指’吗?”
雏实突然说。
神鉴明季不动声色地看向她。
“该怎么做呢?您知道吧,我该怎么做呢?”
“你需要先知道……你并不一定会得到‘女神’垂青。”
“您呢?您这样努力,得到过吗?”
“……我知道,目前我们所能看到的最远宇宙,年龄大约有六百万年;我知道,强子、轻子和传播子的构成;我知道,一个碳纳米管只有五十个原子大;我知道,IKCs细胞如何增强。”神鉴明季慢慢说着,接着她停了停,思考了一下,“……但我的努力,还未得到真正的回报。”
雏实的眼神失望了一会,又重新明亮起来:“但是您仍旧没有放弃,是吧?”
“因为放弃,‘遇见’的几率就更渺茫了啊。”
神鉴明季渐渐坐直了身体,用一种朦朦胧胧,仿佛做着梦似的眼神遥望天空,声音也带了几分飘渺。
“你能想象吗?在你用所有可以想到的方法去检测去运算,仍旧完全找不到结论,无法理解为什么人会死去,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诞生宇宙,不明白自己学会的那些能有什么用,这时突然一道灵光,可能就是那么一瞬间,就仿佛一道光突然穿透密不透风的窗帘打在你眼睛上一样,你醍醐灌顶:啊,是这样啊!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这才是你脑中存的那些东西要告诉你的世界的真实模样,这才是运行之理!它埋藏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你的发现!你能想象那时的感受吗?——我无数次想象过……那是让你想要伸出双手,向真理跪下的感动。我一直等待着,等待着这一刻的到来,哪怕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