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介又何尝能够平静呢?
有些爱情,美好到耀眼,就像太介和阳乃一样。他得到了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的机会——成为心爱女孩眼中的英雄。
与大多数人平淡中夹杂着小惊喜的爱情不同,他真真切切地拯救了这个女孩。他用周密的计划从夹缝中握住了机会,让阳乃逃脱了成为家族棋子的命运。
但是现实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想要成为英雄,哪怕只是一个人的英雄,也要付出代价。
他被迫陷进这个深渊,就是他需要付出的代价。尽管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平冢一齐并不是真的想对他动手,但是雪之下家那些人呢?
有些事情,不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种话能够解决的,太介现在就在这个怪圈之中——拒绝,才是保护。即便她已经知道了一切的内情,即便她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太介依旧会选择拒绝。太介不是个自傲的人,但同样也不会妄自菲薄,他知道雪之下家事件里自己的表现如何,也知道在那些人眼里,自己绝对不会只得到一个“只是个大学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样的评价…但颇高的评价却恰恰是他现在步履维艰的罪魁祸首,在他的能力得到肯定之后这些人更不会愿意看到他和阳乃走到一起,因为那样一来不确定的因素就会增多。
现实,把他们的爱情变成了鱼与鸟的相爱。鱼儿,就像太介一般,也许会偶尔会跃出水面,惊艳四座;鸟儿,就像阳乃一样,也许会偶尔在水面栖息,低下高贵的头颅。
“呼…”太介轻轻呼了口气,摇了摇头,将一些奢念赶出自己的脑海。他仔细思考了自己的做法,也仔细思考了自己的现状。
痛苦,但没错,值得坚持,就够了。
他就这样走向了自己宿舍。
而就在太介同阳乃一路谈话,一齐和辽河互相试探的时候,雪之下家老宅也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悠闲。
即便无法在家族事务中伸手,却还依旧挂着县议员身份的雪之下正一此刻神情肃穆地坐在大堂之中,手法轻灵地在众多茶具之中闪转腾挪。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与他岁数差不多的中年人。
并不是烹制整壶的传统茶道,飘着香味的茶叶被置于杯中,正一一次只倒入浅浅一层水,当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缓缓沉底之后,再向杯中置水,如此反复。
杯满,茶成。
随着沸水的增多,茶叶每次下落的速度都会变得逐渐变缓,但正一对座的人对此也极有耐心,只是默默地看着雪之下正一重复这个过程。
不知过去了多久,两杯茶才堪堪制成,杯满的瞬间,茶色便已经溢满整个杯子,香味也早已飘满了整个客厅。
中年人毫不见外地取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古韵,风雅,尽显茶中,但却总有股伪君子的气息梗在我的喉咙里。”
正一没有丝毫慌乱,平静地取过另一只杯子。
“还是不留丝毫情面啊,藤田。”
谁也没有想到,此时坐在正一对面的中年人,正是曾经的雪之下财团要员,现如今的平冢一齐心腹,藤田。
“我有说错么?”藤田挑了挑眉毛。
“有啊。”雪之下正一笑了笑,“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自己是君子。”
“哈哈哈,你还是老样子。”藤田放下了杯子,“有什么事就说吧,虽然在跟伊藤地产合作这件事上我听了你的意见,但赚了一笔的同时也肯定会引起平冢一齐的怀疑,好坏相抵,我对你的感官可不会有多大转变。”
“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谈这件事么?”雪之下正一一边收拾茶具,一边缓缓开口。
藤田微微愣了愣。
“因为你的野心太大了。”雪之下正一摇了摇头,“从雪之下家的狗,变成平冢家的狗,即便狗舍变大,狗粮变好,也绝对不会是你想要看到的结局。”
雪之下正一说话毫不留情,甚至可以说是在刻意撕开伤口,但藤田只是微微笑了笑,眼神莫名地看着雪之下正一,等待着他继续开口。
“也正是因为你的野心,这一次的合作才能成立。”雪之下正一耸了耸肩,“平冢一齐再有能耐也没法影响一个公司股票的走向…把和伊藤地产合作失误的消息放出来,导致股市暴跌之后大量买入股票,再诱导这一切直到合作成立股票上涨,这一次不光是赚到盆满钵满,还因为股份的原因而在庆次制造里和平冢一齐达到平起平坐的地步,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么?”
“说实在的,现在想想还有些后怕。”藤田笑着摇了摇头,“虽然矢野太介的能力值得肯定,但是把宝押在他身上我还是有些心惊肉跳,只是没想到他真的能促成这次合作。”
“他?”雪之下正一诡异地笑了笑,“他只是个幌子而已,我对那孩子的能力很信任,但说到底,我更信任伊藤辽河的能力。”
刚刚举到嘴边的杯子忽然停下,藤田皱了皱眉头思索着雪之下正一的话语…
“你是说…你其实是在赌伊藤辽河早就看穿了这件事?”
“不用赌,伊藤辽河必然会看穿这件事。”雪之下正一品了口茶。
“呵…说得轻巧,我可是听说你跟矢野太介见过面啊。”藤田眼神微转。
“不跟他见面,不为他引荐伊藤辽河,谁能做这个幌子?”雪之下正一轻轻笑了笑。
藤田终于收起了笑脸,他和雪之下正一的谈话实际上还没有步入正轨,但他从这些话语里也已经读取了足够多的信息…
雪之下正一,从一开始就掌握着这件事的走向。
他是从回国之后才开始打理同伊藤辽河的关系的,并且或有意或无意地在公开场合透露这些,好让公司下属都知道这件事。
或许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在筹备着什么?
也许,不是掌握,说是操控这件事更为合适。
“为什么。”藤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我的映像里,你可不是这种人。”
“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父亲。”雪之下正一笑了笑。
巨大的冲击感袭向脑海,因为阳乃提交的实习地点是庆次制造的缘故,他的思维比别人要更快一些。
毕竟,虽然阳乃他们那一辈人认为这件事就此结束虽然很正常,但在他们这些老人眼里,只是暗中把控的话,这件事就远远没有结束。但与此同时,他们这种量级的人之间既然互相僵持了如此长的时间,那就很难找到突破口。但太介的出现却打破了这个平衡,那个毫无背景的大男孩夹在在其中,正好成为了大家互相试探彼此的手段。雪之下正一很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再得知了阳乃的选择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
冷汗直冒,商业上,能够算准进账支出的,并不能算什么…
算得到人心的,才是恶魔。
“呼…也真是不枉你在幕后呆这么多年。”藤田摇了摇头,“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既然是个不择手段的父亲,以前那些年你都干嘛去了?如果不是中途出现这么大一个变数,你的两个女儿现在恐怕都已经是以泪洗面了。”
藤田微微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
“人人都道夫人的去世是雪之下家没落的开始。”藤田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苦笑,“或许没人想到这反倒是释放了一个犹豫不决的恶魔。”
雪之下正一没有回话。
“只不过,你这一入局,那个孩子势必会被绞入更可怕的深渊啊…”
“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父亲。”
雪之下正一再度重复了这句话,大厅忽然陷入了安静之中。
半晌,藤田才轻轻笑了笑。
“你为阳乃那丫头铺路我了解。”他忽然起身,走过去拍了拍正一的肩膀,“但是你可千万别觉得阳乃的路是在这里。”
正一忽然愣了愣。
“你心里清楚,这件事,从来都不是阳乃的事业顺风顺水能够解决的…我可是从小看着阳乃长大的,如果那孩子忍不住压力对阳乃说这件事有你的影子…”藤田叹了口气,“你那个大女儿,多半会疯掉吧?”
“尤其你这个局,虽然是在为她铺路,但很多方面都利用了她跟那小子的感情…我不认为有人能熬过这个折磨,我即使是想想,都能感受到这个真相对于她有多残酷。”
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紧握成拳,但随即又放松了下来。
“你想多了。”正一笑了笑,“矢野太介,根本不会说出来的。”
“听起来可能有些无耻,不过他愿意为阳乃未来的顺风顺水而被践踏,这是事实。”
他想起了当时给太介打电话的场景,那个电话他有多忐忑,任谁都想不到。
但是矢野太介真的按照他的想法去走了,如果不是后来莫名其妙的出现了纰漏,他相信到现在阳乃还会深深憎恨着他。
他已经为了阳乃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他不会在这种时刻让阳乃陷入两难境地的…这是阳谋,一如平冢一齐当初算到太介会执意帮助阳乃一般。
“呵呵,那么看起来,牺牲品只会有一个咯?”藤田挑了挑眉毛。
“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父亲。”
雪之下正一再次重复了这句话,随后大厅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藤田离开了雪之下老宅,离开前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听起来万无一失。”藤田咧嘴笑了笑,“但是一个仅凭你几句暗示就想办法搞垮雪之下的人,你还是多提防着点。”
雪之下正一愣了愣,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仿佛是不自信,又仿佛是为了确认什么一般,雪之下正一再一次复述了这句话。
已经走到门口的藤田脚步微微顿了顿,对于矢野太介,他或许比雪之下正一更了解一些。
“那个小家伙为了阳乃能牺牲很多我认可。”他没有回头,“但是他现在或许多了些不能为这件事牺牲的东西。”
雪之下正一皱了皱眉头。
“平冢一齐会花那么大的功夫搞定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留下最后一句提示,藤田离开了雪之下老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