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白绫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他活络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酸痛感有增无减,但也只是因为过劳的关系。
他的私室位于府邸一处僻静角落,外道正对着彤红的初日,透霞彩光千丝万缕,单以光线来说,是绝佳的位置,而此处能欣赏到的景致还不止如此,在曦光包裹下,一座耸入云天的高山轮廓影影绰绰,正是旭日出岫之景!
白绫想起了一个在浪人间很流行的说法:“那座山叫做妖怪之山,越过那座山,还有一座山,两座山长得一模一样,但另一座却叫富士山,而越过富士山呢?那就到了外面的地方,是个很荒凉的地域,叫关东。”
这说法他已在居酒屋内听过多次,但算上酒后疯言疯语的可能,再思及这些浪人能获取的情报准确度,可能性到真是不大。
白绫不禁扼腕叹息:“就算流言是真的,也没人有翻山的本事……”
“那可不一定!”
心底深处蓦地传来一声低嗔,森然、虚渺,宛如阴曹地府里传来的啾啾鬼语,白绫后脑微凉,又胀痛阵阵,头晕目眩之感接踵而至。
“又是你!”
白绫沉沉喘了几下,方才将先前被打乱的气脉理顺,背上已然冷汗涔涔。
只是不等那莫名的声音,门外瓷器磕碰的声音断然响起,原来是一位下仆端茶进来,正迎上白绫阴恻恻的眼神,不禁被吓得一个踉跄。
白绫恢复了一贯温和的表情,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将茶具接过。
那下仆到也机敏,只长吁了口气,便将自己的失态掩过,稍加正色道:“白绫先生昨日体力耗费过大,阿礼大人派我送了上好的药茶过来,看先生模样,想必还没恢复完全,请好好休息。”
说罢那人便急匆匆离去,显然还是对那凶戾的眼神心有余悸。
白绫苦笑,心里恶声道:“幽寻!你来的真是时候!”
这便是那个心声的名字,从白绫知事起,这个声音就如同跗骨之蛆般萦绕不去,起先白绫以为是什么阴魂妖灵之类的东西,但身上灵力的纯度却告诉他,这绝不是附体凭依那么简单。
而这个幽寻,更声称是自己前世执念太重,转世途中留下残魂,导致了他的产生,直到自己完成前世的遗志为止,他才会消失。
至于所谓的遗志是什么,则需要白绫自己去摸索……
感应到白绫好没道理的敌意,幽寻也不气恼,反而甜笑应道:“自己晚上睡得那么死,我叫都叫不醒,有什么办法哟!”
白绫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将屏门静静拉上,免得自己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变化给人看见,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病呢!
“你找我干什么?”
白绫瞑目盘坐,集中神念,好让幽寻的声音更加清晰一些。
幽寻哼哼哈哈道“见了面再说呗。”
白绫倒吸一口凉气,骇然睁目,“等等”还未出口,房间的布置却眨眼间完全变了样。
原本洁净亮堂的和室早已不见,白绫此时正站定于灰白至病态的土地之上,环视四周,大地被一层薄薄的阴影所笼盖,地上稀疏的植被草木呈现出一种突兀的鲜绿,却在白绫走过时开始萎缩腐败,窸窸窣窣化泥凋落之声不绝于耳,仿佛是被不可见的妖邪之物抽干了生机。
而从草木残灰中,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伴着凄凄厉厉的嘶啸渐渐浮现,空洞虚无的双眼旋即神采复现,却是仇恨的毒火,似是要将白绫的身姿刻入膏髓。
第一次进入自己的心象时,白绫委实被吓得不轻,不过几年间他也来了多次,现在到是习以为常,对这些幻觉不见为净。
不过说来可笑,这虽说是自己的心象,但地域的支配者却是身为残魂的幽寻,换言之,周围这些景象多半也是他搞得鬼。
空气中,浓浊不堪的血腥气幽幽弥散,然而和现世不同,心象中的血腥气不仅不让人反胃,还有一股诡异至极的力量,像是一根手指,不断撩动着白绫的心弦。
他循着咸腥走去,便在不远处,一尊如谷堆般隆起的骨山显出轮廓,骨山千万尸骸之上,长发披散,血衣曳动的身影亦随着白绫的靠近渐渐入眼。
白绫低低咳了声,幽寻应声回头,从骨山上几步走下,每一步都如此轻盈,仿佛是点在虚空中,波澜不惊。
来到跟前的,是一个和白绫差不多身段的俊美少年。
就白绫看来,他面貌和自己有几分神似,但更显得秀气,他的皮肤也比自己白上一些,却不是正常的白皙,而是毫无血色,死人般的惨白。
比起白绫在礼仪熏陶下的温和,幽寻则手足谈笑间始终透着阴邪和诡谲,令人觉得难以琢磨又油然生畏。
“哟!几天不见,你气色不错嘛。”幽寻挽起白绫的手,拉他在骨堆上坐下,白绫到底是经历了多次,也没了起先的抗拒。
白绫不动声色道:“我做了什么,你都看得到,何必多言。”
幽寻呵呵乐道:“关心关心嘛,嘿嘿,别这样看我,我是来帮你哒!”
白绫眼皮一跳,冷冷答道:“你能帮我什么?”
幽寻嘴角微微牵起,他负手起身,向前踱进两步,再转身时,白绫突地觉得在他身上多出了些难以言述的气度,幽寻洒然道:“你不是想出去,又怕打不过妖怪吗?我有办法帮你。”
白绫脸上红白变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轻哼道“别想再骗我,上次你借口说什么延续香火,害我学了门那么毒的剑法!”
幽寻伸手托着下巴,思索一阵,歪了歪脑袋淡然道:“你说得是《剜心剑》吧!首先,剑法向来不论邪毒与否,只是继承每个门派的特色,落羽宗是杀手宗门,特长是一招制敌,所以发明了《剜心剑》而已。而且,你昨天对付妖怪的时候,用得不是挺顺手的吗?”
见白绫无以辩驳,幽寻自信一笑,接着道:“而且我也没骗你,落羽宗确实被灭门了,所有典籍功法被一律毁尽,宗主素怀羽饮恨而死,你现在剜心剑雏形已成,有你来延续宗门香火,素怀羽九泉之下,亦可含笑!”
白绫被他说得张口结舌,憋了好久才尴尬道“那……那又如何,反正我在这过得挺好,学这么个玩意混混就够了。”
幽寻嘟圆了嘴,摆出一个“哦?”的口型,随后又坐回了白绫身旁,柔声道:“你的心思,你最了解。”
他的语调里有着说不出的勾人,再加上那个刻意拉长的“你”,让白绫心里微微一动。
自己的一举一动幽寻都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不论自己偷练剜心剑时的勤苦,还是练成后的欣喜,想要瞒过他,实在是痴人说梦。
白绫虽然还有些扭捏,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厚着脸喏喏道:“大家待我不薄,不管是阿礼大人也好,还有其他人也好,我不愿离开她们,但我也觉得,自己应该有独当一面的能力,甚至是回报她们的能力,所以,我想要变强,但那些阴阳术法,实在是弱得让人捉急……”
似乎是那股少年的忧郁传递给了幽寻,幽寻也跟着白绫一起沉寂了片刻,倏地,幽寻展颜道:“变强不成问题,回报她们也是你的事情,不过,如果走了这条路,请务必做好事不留名。”
白绫本就不是在乎功名的人,听他这么一说,两眼放光道“什么路?”
幽寻神秘兮兮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扬手在虚空中点下,空气仿佛变成了澄净的水面,竟随着幽寻食指移动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涟漪散去后,一行行蚊足小字赫然显迹。
白绫从讶异中回过神来,有些不适道:“怎么又是汉字?”
幽寻斜睨他一眼道:“跨了世界线这字还能用,你改庆幸了!”
白绫不好意思再多说,便解读起文案来,虽然因为懂得的汉字较少,读起来颇为生涩,但也能明白个大概。
密密麻麻进千字读下来,白绫才现,眼前这些,仅仅只是序言而已,不禁苦笑道:“这《幽冥录》写得好啰嗦!”
幽寻脸上一红,咳嗽道“胡扯!明明是写得细致!细致入微才能让某些蠢蛋弟子学通学透懂吗?”
白绫没听他狡辩,只是将研读后产生的问题在心里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就毫不客气地开口询问:“它上面那些灵根魔种啥的什么玩意?还说要师傅开窍测资质,我上哪找师傅去呀?”
幽寻不屑地“嘁”了声,随手便将关于资质的几行解说抹去,轻描淡写道:“那些都是骗小孩子的玩意,所谓开窍,其实就是师长将属于自己的异种力量灌输到下一代弟子的丹田里,因为功力深厚小辈无法自行化去,便会产生异物入体的感觉,此时正派的师长就会谎称这是灵根,是资质的证明,魔道自然就说是魔种。”
“那些说资质不行没法修真的,其实只是自己的灵力和师长的异种灵力多少存在些性质相克罢了。资质乃是包括了根骨、悟性甚至是毅力的综合评定,哪里是一个先天性能决定的。”
白绫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明白了一件事:有阴谋的味道!
白绫追问道:“这些师长又为何要那么做呢?”
幽寻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半推半就的开口道:“告诉你也无妨,这其实是为了维系宗门制度的三纲五常,因为弟子身体里有师长埋下的“灵根”,只要一犯事,师长就能催动“灵根”,封住弟子的灵力,若是强行冲开,不说反噬的绝大痛苦,修为也要倒退一大截,正道如此,魔道更是通过这个变化出了五花八门的责罚方式。”
“当然,也不全是坏事,通过埋下的“灵根”,师长也能更好的观测弟子的情况,对一些关窍加以指点,不过,异种的灵力对修行的速度到确实有极大的拖累。”
白绫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做弟子的实在是命苦,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师长也都是过来人,这法子也应该有它的必要性。
幽寻见自己在解说这些杂项上花了太多功夫,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剩下几行字也抹去,简述道:“其实这幽冥录呢,乃是操纵生命灵魂本源的一门玄功,习得幽明气后,就能对灵魂本质的掌控如臂使指,延伸出驱使傀儡,通心炼魄等等法门。”
他突然打住,想看看白绫感觉如何。
白绫皱眉苦思一阵,咂嘴道:“听起来挺偏门的,该不会是魔道的功夫吧?”
幽寻咧嘴笑开:“不错,这正是修真界四大邪典之一,不同于剜心剑这种纯粹的外功秘籍,幽冥录乃是基本内修以及各种应用法门的总汇,是一本足矣囊括一生修为的纲领,也因此修炼者会在修习幽明气的质气转化下,由内而外产生不可估量的变化,你先前修得阴阳术肯定是废了,而且做法残留的气息也会变成纯正的九幽死气。所以才叫你做好事别留名嘛。”
“不仅如此,修习邪术,面相应心而变,不人不鬼,哝,差不多就我这个样子;而且修成之后,由于邪道的倒行逆施,更是天道不容,劫难重重!”
白绫破口大骂:“那么毒的玩意儿你也敢拿出来,想让我死直说行不!?”
幽寻笑意不减,两手一摊道:“你前世就是主修这个的,也不见你怎么遭难呀。”
白绫不耐道:“所以我不是抱憾长终了吗?这辈子才多出你这么个麻烦。”
幽寻脸色微变,到不是怒意,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沧桑,他慨然长叹,引得白绫一愣一愣的。
良久,幽寻才收敛表情,竟有了一种外物不可烦扰的超然感,他袖袍一挥,起身道:“时间不早,你今日不学也罢,但记住,来日,你不得不学!”
白绫微怔,想叫他解释,却见他负手间,整个心象天地猛烈晃动起来,灰暗的天空如同破碎的镜面,晶莹的残屑漫天洒落,很快就在半空中化为乌有。
亮如洪钟的声音似是从无垠天际渺渺传来,又有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直击白绫脑宫之内:“先别白费精力,想着回报那些家伙,到时候,怎么报复,还有得你想呢!”
“什么意思?”白绫惊醒,心象应声终止,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清新雅致的和室再次映入眼帘,午后的阳光静静投射在外道上,不知何时,屏门已被拉开。
一股清醇的茶香幽幽飘散,细嗅之下,似乎还混杂着女儿家身上特有的芬芳,在白绫身旁,一只素白的玉手轻轻将瓷杯拈下。
大概是被白绫突然的腾挪吓着了,纤长的五指向后一缩,又旋放开,转而搭在了白绫肩上。
“帮你热了下。”
白绫循声向背后看去,身着蓝色道袍的俏丽女子正带着微妙的神情打量着他。
白绫失声惊呼道:“蓝大人?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