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吱呀吱呀作响的、已经和这间屋子一并衰老的椅子上的少年,望着窗外的天空,有些出神。
天空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寻常的云罢了,只是照常点亮世界的太阳罢了。常人的话,看一会儿就会厌烦的吧。倘若是能够安静地望着的,也必然是有着自己心思、借睹物而思事的忧心人吧。
人的一生便是在历史中翻滚腾挪,然而历史的洪流滚滚而过,又有几个人能慧眼独具,登上万人瞩目的车轮呢?
然而,少年还没有远远没有到忧虑那份事情的年龄。事实上,有些人终其一生也不关心这些事情:活着便是活着,考虑其他的事情毫无意义,还不如让自己活得更好一些。
他看天空的原因与其他人不太相同——他只是觉得,在这个自己生活的世界之外,还有别样的风景存在着。
朽烂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的咚咚声。这些古老的事物早已经到了该更换的年龄,不过,它们的主人也没有再更换的力气了。
这是被遗弃在世界的角落的屋子啊,这是人们纷纷逃离的老村子。只剩下老伙计们和老家伙们还在勉勉强强地、守着自己的老屋子和老村子了。
“下来吃饭啦~”
老人的声音传来。这是他的奶奶,在呼喊他了。
少年小心翼翼地从这老椅子上起身,不敢有半点怠慢。这些古老的东西表面上磨过了生命的长久,逃脱了死神的名单,以一副腐烂的模样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然而,谁都无法断言,一个小小的动作能否就让长长存在于世的整个系统都分崩离析。他担当不起这个责任。也许在那个生命聚集的都市,轻轻吹来一阵风,就能让这个苟延残喘的村落彻底毁灭。
因此,必须好好的、轻轻的动作。
他坐在伤痕累累、旧划痕与更旧的划痕交织在一起的长凳上,一言不发地喝完了粥。
少年的奶奶抚摸着他的头,叹着悲悯的气息。
不愿意与旁人交流的孤独者,就会变成这副模样。通常只有年老者才会无话可说——因为车轮越拉越远,早已连车尾都望不到了。幸运逃过倾轧的石子欢呼雀跃,最后才渐渐发现自己在最初就已经被抛下了。石子们望不见前方的风景,它们只能和自己说话,到了末了,所剩的残存,成为了孤独者。孤独者们再死去,这一段的历史就也走到了末路。
少年不是那样的孤独者。他本应该还在滚滚的车队之上,欣赏着各种奇异的风景;但是,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庄生梦蝶,蝶梦庄生。
“樱花......还不开吗?”
他问。
老妇人惊异地看着少年。这是他被诊断为自闭症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
“那棵树早已经死了,是开不出花的。”
在曾经,这个村子还年轻、还充满活力的时候,整个屋子里都能充斥着人们说的豪言壮语、奇思妙想。那个时候,每年的樱花开放都是盛大的、自发的节日。
不知什么时候起,樱花就不再绽放了,屋子里面,也只有偶尔谈论的,关于死亡、关于子女、关于自己的人生的一切。再也没有什么幻想了。
那是因为,生命早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根本没什么好说了吧?
可是,还是很想再看一次樱花开放啊。
老妇人只有这样的奢望。她自己也明白,这是奢望。死去的东西是不会复生的,这是人世间最基本的道理,不容一丝一毫的幻想。
不知怎么的,在听说樱花树已经死去的时候,少年便走了出去。之后的几天,他就整天呆在这颗已经死去的树旁。
别人问少年在干什么的时候,少年总是这么回答:
“我在想办法让这棵树重新开花。”
他坐在树旁,轻轻念着他看到的、另一个世界的不可思议的风景——
修建在两个世界重叠的尽头,居住着解决异变的巫女的神社。
开着各式各样的奇异的店铺,人类与妖怪和平相处的人间之里。
遮天蔽日,生活着许多魔法使的魔法森林。
坐落着另一个神社,山上、山下的妖怪各自形成了一个小社会的妖怪之山。
浓雾覆盖着的,周围有着一系列样式不同的洋馆的雾之湖。
正在开着月都博览会的,慢慢向世界开放的永远亭。
以及绽放着墨染的樱花的、巨大的白色庭院。
还有......
那个用幻想构造的世界的风景,几乎永无尽头。
少年不停地诉说着,诉说着。内在含苞的樱花,在慢慢地涌出。然而,无论多么不可思议,终究只是少年一个人的梦而已。
食人梦而开放的樱花,还远远不足够。
少年没有放弃。
在那个夜晚,他见到了穿着洋装、戴着洋帽、打着洋伞,被尊为贤者的妖怪。
“想要让这棵树上的樱花绽放,只是这样子还不足够哦。”
妖怪的贤者说。
少年低下头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请让这棵树开放吧、请再次绽放吧、优雅的绽放吧,怎样都可以。
他在心里这样说。
“需要你的梦啊......需要你的幻想,你现在真实看见的情景。当樱花开放的时候,你就再也不会想起你的梦了。即使这样也无妨吗?”
少年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那棵樱花树。
“你应该出生在幻想乡呢。”她叹息道。
妖怪的贤者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霎时间,一个个五彩缤纷的梦出现了。放出了耀眼的光芒——那分明是少年一直在念着的,另一个世界的缩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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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辉夜,你有没有看过樱花啊?”
“啊?”辉夜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当然见过啊。白玉楼,每年都会有盛大的赏樱的。确实是很美丽啊。”
能够想起来的,是还在自己很小的时候,睡醒了,却发现自己睡在了门外早已枯死的樱花树的旁边。
那个时候的事情已经忘光了,唯一能留下的印象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