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木门被猛地关上,老头猛地将一张雕花木桌顶在门上,将一切都收拾妥当,才松了口气,沉声道:
“老婆子,这门结实,还请阴阳师篆刻了最繁琐的符咒,不会有事的。”
“我也不是担心这个…咱两口子活这么久,也够本啦…”
婆婆缓缓拖着首饰盒坐在床边,取出两根毛衣针,笑着道:
“小宝贝还小,不能和咱们这些老骨头冒险。”
“你啊…就惯着你的宝贝孙儿…”
“小老头,还好意思说。”
两人相视一笑,一旁的娃娃也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砰!”
木门发出重锤抨击的巨响,随之,暗红色的液体顺门缝流入,铁锈和腥甜在空气中弥漫开,
“带孙儿进地窖,我很快跟过去。”
老头神色凝重,将一串钥匙拍在自家老伴手上,
伛偻的身影便带着男孩离开了,老人心中总感觉有些若有所失,
“来吧,妖怪。”
老人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不能活着见到那两位的准备,
重重扣上地道的盖子,坐在床上,等待着命运到来,
“啊———————”
突然,地道里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掀开盖子,顺着梯子爬下去,
清白红丝,粘稠一片,
老伴已经瘫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眼前是被挖去双眼的孩童,不住地哀号痛哭着…
当然,已经不会不再哭了。
那人影把玩着一颗半透明的球状物,转过身,那是张毫无血色而又俊美的脸,
“果然,又来一个。”
男人轻轻用自己的墨色指甲划过球体,那东西便一分为二,从他的手上滑了下去,
“总是这样,就像互相咬着尾巴的刀鱼一样…”
转过身,面向疯了般冲过来的老者,轻笑着敲了敲唇边的尖利,
“一个接着一个。”
[阴阳师驻地,平民区]
“锵!”
刀刃横劈过去,在妖怪青黑的皮肤上溅起一片火花,弹飞出去,又是一道火光砸下,只得滚向一边,
“轰!”
红色的烈焰在唯鹿身边砸下,火星和碎石炸裂飞散,又空耍两个剑花击碎石子,横剑身前,剑身亮起幽绿色的光圈,将火焰隔绝在外,
“啪!”
一颗漏网的石子毫无阻力地穿过光圈,砸在唯鹿的腕部骨节上,
剑,随着她的痛哼飞了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没入远处青石砖墙内…
“混…蛋…”
这可和剧本写的不一样,
如果严格一些,这是唯鹿第一次面对真正意义上的妖怪,以前训练中的对手,顶多不过是通人语的野狼罢了,
无头鬼,独眼,异态人,尸鬼,狼人…
光是看着…就有胆战心惊的感觉,若非唯鹿心理承受能力不弱,也许已经失去了站在这里的信心,
“那只蜥蜴人…已经接近大妖怪了吧…”
弹开自己剑的绿色皮肤,已经能媲美城墙砖石了吧…
不,更甚之才对,
这种怪物都会出现,结界内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望着向自己冲来的狰狞,来不及再想,慌忙掏出“守”字符,催动灵力注入…
终究术业专攻。
狼人扑到面前,一爪劈下,
“嘶啦…”
粘稠黑红的液飞溅去,肩头,三道深而宽的壑,缝内淡红色的肌腱跳动着,血液也随之一次次地泉涌,森白的架子若隐若现,
“呃啊…”
她惨叫,她第一次哭了,痛,洞彻心肺的痛,脆弱的神经颤栗,一切一切的坚强在那一刻化为笑话,
她,第一次认识到人类与妖怪的距离,
第一次,认识到人类的弱小,妖怪的恐怖。
[会…来不…来…们…们…]
剧痛使她近乎无法思考,只有她潜意识的最深处,殷切地盼望着,盼望着英雄的来临,
也许早已忘却的,一个女孩最最简单的公主梦…
“哗啦…”
铁爪,无情洞穿女孩娇小的身子,几节断裂的、红色的东西从里面掉落出来,
一个生命,这样流逝着,
一个英雄,这样迟到了,
“五鬼绫,噤,镇,拿,勒,缚,束其身,净其实!”
五颗水晶珠子弹般划过,在狼人身前碎裂,化作五张符咒,旋转、环绕,五条金色的丝纵横交错,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嗷!”
狼人一爪拍去,丝线微微顿了顿,又急速旋转起来,任狼人再如何嘶吼拍打,不再有一丝晃动,
“收!”
声音再起,丝线猛地收缩,如刀片般绞碎狼人坚硬的毛皮,血肉,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魂归故里,
“…鹿儿。”
花鸟鱼虫点缀的青兰长袍,一袭黑发,那秀美男子挥了挥手,示意背后的阴阳师将剩余的妖怪处理掉,
“…主事大人又在胡闹了。”
说罢,男子缓缓走上前,搂起少女残破的躯体,修长的手指顺了顺她淡棕色的马尾,血污,浸湿了长袍,
“安息吧…”
轻轻松开双臂,少女的身体如断线的木偶般坠下,
“……”
缓缓站起身,许久,猛地一开折扇,站在大片尸体间,目视滚滚浓烟升起的地方…
[阴阳师领地,核心地区附近]
“狼狼…就送到这里吧。”
忆凄凉地笑了笑,轻声对兰澈说:
“走吧,你本应该和他们在一起的。”
“…嗯。”
兰澈答应了,他不喜啰嗦,更不想让面前濒临崩溃的她…再度为难了,
……
走入房间,一切照旧,雕花檀香,矮桌蒲团,老人静静书写着文案,但女孩很清楚,已是最后的平静了。
“…师傅。”
女孩咬了咬嘴唇,小声道,
“你都知道了吧…如果不介意的话,叫我一声爷爷吧。”
她点点头,说出了简单,而又复杂的两个字,
闻言,老者露出了一丝微笑,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天的你是这样,你父亲也一样…一段尘缘,他不顾一切爱上了身为普通人的女子;一次偶遇,你也这样与他相遇,我…不会怪你,既然一切都结束,也没必要再破坏一对缘分了…”
老人脸上露出了解脱的表情,伸出手,最终在女孩的头上停下,许久,缓缓收回,
“人生,就是一场豪赌,你父亲灵力特殊,若是合理,后代延续下去…甚至可以将整个阴阳师的发展推进一百年,老头子我…不懂你们的情情爱爱,当年…我也不过是家族的工具,为了拆散他们,我和他们做了一个赌约,给他们一天时间逃跑,若是没让我寻到,便同意他们的婚事…”
说到这,老人露出复杂而又好笑的神情,
“那混小子,自小跟在我身边,知道我眼线的厉害,又知道我的性格,若是他们赌输,就算当时把那女人放走,我也定会将她抹除,让那小子斩去杂念,他一开始…就抱着必死的心走出这里的。”
老人颤巍巍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拉开门,淡淡道:
“这场赌局,我输了,既然有了一个因,我便欠它一个果,这场闹剧…我没有后悔过。”
……
第一年,
原卫队队长、剑术导师江田庆太在几位近大妖怪实力妖怪的围攻下阵亡,阴阳师斩杀妖怪总数二分之一,损失四分之一的人数,
第二年,
吸血鬼费朗西斯突破防御网,大破结界,领地与外界的隔离消失,
第三年,
外界涌入大量中低等妖物,蝗虫过境般对贫民区进行围剿扫荡,平民全灭,新晋阴阳师栗花落在妖潮中苦撑一小时后,被妖潮吞没,
第四年,
大战彻底爆发,阴阳师全体参战,五分之一的阴阳师趁乱逃离,原本平衡的天平再次偏向妖怪,
第五年,
领事者只身杀入妖怪驻扎地,斩杀低等大妖怪一名,中等大妖怪两名,与一名高等大妖怪同归于尽,阴阳师军心大乱,
第六年,
领事者大徒弟欧阳幸平带领剩余阴阳师杀出一条血路,斩杀八名中等大妖怪,近十万小妖怪,逃出生天,领地彻底沦陷,“阴阳师”在大陆上绝迹,
星光泼洒下的崖边,男孩问女孩:能否答应他,女孩说:她爱累了,也恨累了,让他…走吧。
“这么做没问题吗?”
“那个人说过说,人类和妖怪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所以,这样才是狼狼最好的归宿。”
转身望向金发少女,一双黑眸对上她的紫瞳,毫无生气道:
“这个局,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布了?”
“从你到达阴阳师领地以来。”
八云紫毫无遮掩地淡淡答道,
“那么,我们应该是敌人…为什么来找我?”
紫并没有马上回答,葱指轻点天空,示意女孩看过去,
“看到那片天空了吗?日出日落,生生不息,这就是规则,正如同…你的父亲和母亲不会有好结果,你和他,也没有;正因为这样,才会有一系列悲剧的发生,这些并非我策划,我只是将它们提前而已。”
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等待着紫的下文,
忽然,黑色笼罩的天空如被一只大手揭开般,自天际线那里放亮,白色的柔和的光如天使降世,圣洁而美丽,
注视着变样的天空,忆愕然地张了张嘴,紫笑了笑:
“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力量,境界的力量,用这份力量,甚至可以打破世界法则,真的可以建立一个妖怪与人类共存的世界…”
声音顿了顿,金发少女蹲下身子,微笑着对女孩伸出了手,
“来吧,我需要你的力量。”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金发少女用力一拉,女孩便站了起来,
“做我的助手,就请换个名字吧?”
紫说,
“我吗?”
忆也笑了,
不知怎的,说道名字,她的脑中不自觉地蹦出了那句契语诗,
“能了诸缘如幻梦,世间唯有妙莲花。”
“那么,你是打算叫忆莲了?”
紫有些好笑道,
“忆梦。”
她回答,
她了不了诸缘,也不是妙莲。
“再加个姓吧,这个是传统了。”
紫说,
“传统?”
“啊…没事。”
紫晃了晃折扇,
“今天起,你就叫博丽忆梦,博力的巫女,忆梦。”
…………
………
……
…
缓缓睁开眼睛,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轻轻攥紧拳头,映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都看到了吧。”
扶着脑袋转过头,看到的,是红色巫女袍的高大身影,
“忆梦姐…你…”
“啊…是啊…”
忆梦温和地对映叶笑了笑,
“我就是那个女孩,那个不懂事、祸害全族的罪人…现在…是幻想乡的巫女,这是早就约定好的。”
“忆梦姐没有错。”
映叶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转着额鬓的银色发丝,
“没关系…已经这么长时间了,我早就看淡了,不过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说罢,忆梦脸色一板,沉声道,
“这是那群入侵者弄出来的幻术结界…那群小崽子,也知道不能把老娘惹毛,硬碰硬,非要让他们感受一下博丽家的铁拳…现在嘛,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
“什么…”
“那柄枪…看到了吧。”
对于映叶的疑惑,忆梦只是反问道,
“嗯。”
见映叶点头,忆闭上眼睛,从颈后解下项链,走上前,轻轻将它系在银发少女的胸前,
[忆梦姐姐…]
映叶正这样想着,便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对温暖而纤细的手握住,被动地…紧紧握住了胸前的黑色小剑。
“握紧它,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燃烧寿元,强行打破结界,在我们被困的这段时间,外面已经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子,否则等我们出去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咬了咬牙,正想说些什么,却被忆梦捂住了嘴,
“好啦…这是我的罪,也是我的命,那时候是这样,这次也一样。”
忆梦松开了捂着映叶的手,
“我们家世代是赌徒,不好好赌上一把怎么行呢?”
“…为什么是我,我不过中级大妖怪的实力。”
映叶不明白,她不明白忆梦为什么要把枪交给她…又为什么要认定她是那个人说的有缘人…
“上了年纪大妈的直觉。”
“啊?”
映叶惊到了,
“开玩笑的…”
忆梦揉了揉映叶的脑袋,轻声道: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从你住入人间之里以来,我就一直默默关注着你,与孩子们玩耍时那份真挚的笑容,笨笨的样子…”
望着映叶显然有些尴尬的神情,忆梦大大咧咧地笑了笑,映叶也只得陪笑,
“哈…哈哈…”
突然的,忆梦一把将映叶拥入怀中,
“忆…忆梦姐?”
“你知道吗…姐姐我这辈子见过无数妖怪,有不伤害人类的的,有誓死杀光人类的,还有和人类做朋友的…但愿意为刚见面几天的人类拼上性命的妖怪,你是第一个…啊…”
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