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刺穿心脏和大脑也不一定会死亡?
眼前的这个奥丁真的是本体么?
不管怎么想,既然奥丁做出不抵抗的姿态和回答,墨瑟没有道理再用利爪刺进他的胸口,看看能否杀死他。
如果不是敌人,那么厮杀毫无意义。
“你很着急知道真相。”
奥丁的声音终于没有了那种刻意逼迫的宏大威势,早已不再流血的左手拂在斯莱布尼尔的头顶,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斯莱布尼尔不适地扭了扭身体,但它双眼中的金色越愈发明亮。
随着奥丁的动作,那些刺穿斯莱布尼尔身体的尖石缓缓地被肌肉层挤出体外,深可见骨的伤口停止流血,迅速愈合。
唯一的区别,是它再没有用眼神和动作向墨瑟挑衅。
“不要着急。时间对于我们这一族,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对我很重要。”
墨瑟扳正了扭曲的骨骼,脸上自动凝结的面具化作点点黑色粉末消失。白发还原。
“我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现在。”
奥丁没有立刻回话,而是荡净了长枪上残余的血液后,将它安稳地放回膝上。
他总是这样端坐着。
斯莱布尼尔挺直八只强健有力的马蹄,全身筋肉的线条臌胀分明;然而它也如奥丁一般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艺术品。
“你不懂,所谓命运。”
奥丁的话悠长地在荒原上荡开,明明是空地,却隐隐有回音传到人的心里。
通过什么方法……
命运……
墨瑟依稀记得在那个宏伟空阔的地下空间里,有风发出近乎哭泣又近乎欢叫狂呼的奇异声响,有遍地的碎石和黑煤渣,有空气中血腥气的香甜。
他失去了她——
若要说报仇,任何龙类都不会与她的死毫无关系,尤其是高度疑似幕后黑手的奥丁。他本应毫不犹豫地将利爪刺入奥丁的胸膛,毕竟赌命搏命这种事,原型体从来不虚任何生物和死物。
但那会受伤,受致命伤。
“……那么说说看吧,你所谓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东西。”
墨瑟的声音有点疲惫,就像被人从身体中抽走了什么,有些无力地靠在从地下突刺而出的岩石上。
但终究不至于悲伤地哽咽,因为身体的本能令他随时保持一切功能在巅峰,哽咽,则是白白消耗体能与反应力的行为。
“命运主宰一切,决定一切。”
奥丁的斗篷向着后方摇摆飘动,像是回应荒原深处的呼唤。
那只金色的独眼倏地将焦距涣散至远方,又很快收回。
“经历地越多你越会发现,时间对于我们,是不起作用的。我们之中,或许会有在意权与力、在意血缘、在意其他东西的族类,但从未有在意过时间。”
“时间对于低等的族群来说是珍宝,因为他们低劣的血统无法对抗时间。”
“那么命运呢?”
墨瑟挑衅般地撇了撇嘴角。
“说说看,你认为主宰一切的命运又是什么,老神棍。”
奥丁沉默了一会儿,并不是因为墨瑟的挑衅而感到生气。他也很难再感受到类似‘喜怒哀惧’这些鲜活的情感。
“命运是,敌人。”
不等墨瑟说话,他带着沉思继续说了下去。
“数不尽的时间中,也是毫无意义的漫长时间中,我们观测命运,摸索命运,感受到命运的指向,最后试图改变——却是徒劳。”
“诸神的黄昏?”
墨瑟觉得奥丁所说的话倒是很符合他身为北欧神话中神王的身份。
“那是个并不贴切的神话。但我修改了神话的结局,所以,正如你所想的。”
如果学院的教授在这里,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很兴奋。
毕竟北欧神话的原书《埃达》只是古代诗人通过口头教授流传下来的诗篇,残缺很多,失佚的过程中还存在改动,来历更是完全不可考证。
现在奥丁承认他经手过这部神话,那么这部神话中隐藏的信息绝对异常丰富。
尤其是结局。
“黑龙尼德霍格的出现会终结诸神的黄昏?”
墨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并不是黑龙,是命运。”
“我不是命运。但我也是命运的一部分,你也是。”
墨瑟与那慑人的独眼对视,试图理解奥丁那晦涩如同偈语的断言。
命运决定论?
在原来的世界,似乎早就被证伪了。但这里是龙族的世界。
“她的举动……她的死也是命运造成的么?”
墨瑟沉声问道。
奥丁不置可否,只是将微微俯下的身体再度挺直,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奥丁依旧保持沉默。
良久的沉默后,仅仅冒出了一句依旧莫名其妙的回答。
或许连他也在追寻‘命运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唯一得出的断定,只有最后这一句。
墨瑟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问些什么,然而他还是放弃了。
“我们不是敌人吗?”
“命运是敌人。”
言下之意,只有命运是敌人?
一连串的机锋,墨瑟似乎明白什么,细想之下,又像蒙上一层看不清的细雾。
但是,敌人剩余的身份已经不多了。
硬度远逾钢铁的利爪自动弹出,渴望撕碎些什么。
奥丁不再做出回答,静静地观望了一会儿虚空之后,夹了夹斯莱布尼尔的马腹。
无需具体的指令,斯莱布尼尔配合地转了个方向,上身半立、狠狠地踏过了周围形成阻碍的一圈岩石。
望着倏然而来又突然而去的奥丁,墨瑟有些静默。
空气开始流通。
尼伯龙根正如它出现时无二,消失时也是如此突然。所以,当墨瑟看见周围一圈‘活见鬼了’的表情的执行部专员、和他们手中的长枪短炮之后,释然地笑了。
“Hello,你们好。还有,再见。”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平静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