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叫做秋唯,十七岁,现就读于A市的圣心女子大学附属高中(以下简称圣心附中),高中二年生。
开篇之前,就我所在读的这所高中,先要三言两语介绍一番。
圣心附中位于A市一环路以内的市中心附近,在这座国际大都市的寸土寸金之地划下了大大一片禁区,在颇具古典风格的高墙之外,人们是无法想象这座占地比宫殿还要广阔的学院内部到底有着怎样的设施机构,因为这所学院是不对外人开放的。
作为名副其实的「豪门高校」,圣心附中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名门千金、政要子嗣步入大学或社会,同时受其反哺、师资之雄厚在国内也是首屈一指的。但,也并非全部。
哪怕是国际知名的商业巨擘,又或者位高权重者乃至一国元首,他们的儿子也是不会被这所学校所接纳的,原因倒也并不复杂——因为这里是女校,换言之,是只有女孩子可以就读的高中。
嘛……之所以上来就自顾自地说着这些不明所以的话,并非因为这所学校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而是因其与我本人当下的处境息息相关。
我的双亲在去世之前曾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我和姐姐一直是衣食无忧的,但也仅限于此,父母更加着重于让我们自由成长而非进行所谓的精英教育,小学、初中也都是在普通的学校就读,姐妹二人因此有了个还算不错的童年。
父母病逝对我的打击是相当巨大的,所幸我并非独自一人,我有一个温柔的天才姐姐。
并不能很懂姐姐的说法的我,大致上理解为姐姐为了恋爱而做出的牺牲,而那所付出的牺牲的其中一部分——就是抛下了年幼的妹妹让她在国内独自一人。
虽然时至今日,我早已明白姐姐的用心良苦,但当时的确吓坏我了。
继父母的撒手而去之后,唯一相依为命的姐姐也要离开我了……是不是我不乖呢?因为太淘气惹了姐姐生气?是不懂事而给忙碌的姐姐大人添了麻烦?无论怎么自我检讨都为时已晚,姐姐的离开已是事实。
大概正是自那时起,只会依赖着父母、只会跟在姐姐屁股后面撒娇的秋唯开始逐渐消失了。
黑夜是很可怕的、空无一人的大屋子里只有开着灯才能睡着、即使如此也不得不忍耐,饿肚子是很可怕的、可无论是外卖还是速食快餐也总有吃腻的时候、那便买来几本料理书籍开始学习吧,拒绝了姐姐为我雇佣一个保姆的提议、因为比起一人的无助、屋子里有一个并非出于本意而在关心着我的人让我感到十分别扭和恐惧……
当我克服了那重重困难而回头审视自身的时候,我发现了自己已经彻底改变了。
到底是哪里的变化呢?我并不十分清楚,只是隐约地感觉到自己相比起以前,有了更独立的思维和行动力,更加冷静和自我的三观立场,但毕竟不知这份变化是好是坏,就在彷徨不可终日之时,突然出现的姐姐把我抱在了怀里。
从未遇见过的流着眼泪的姐姐令我震惊到一动也无法动弹,只有耳边一直传来姐姐的话让我漆黑无神的双目重新凝聚出了焦点。
她一直担心着、即使是那么厉害的姐姐,也有不得不担心和害怕的事——那就是万一、连自己也无法保护那个只懂得依赖的妹妹的那一天的来临……
姐姐说,其实她并没有什么心爱的另一半在圣心女子大学就读,而是考虑到我本人,相较于与那些被荷尔蒙支配的愚蠢的男孩子一起就读的混合高中,唯有女孩子存在的女子高中更有利于我的成长——于是她不辞艰辛考入了圣心女子大学——本家的大学以打好各方关系,我也便循着各种缘由不得不在这所高中就读了。
话至此处,虽然姐姐又在说着什么不知所云的话题『虽说人家之前说了心爱的另一半就在圣心女子大学就读是骗你的,但其实某种意义上当做将来时态的语法来说的话也不尽然呢~所以~唯酱☆学习可不要耽搁了呢~姐姐我在大学等你哦~』,但我本人是不太习惯去外国读书的所以只是应付了事。
入学考试是十分顺利的,高中的第一学年也在风平浪静中度过了。
但即使如今,我的想法依旧不变,说到底,仅仅是这所混合了各国孩子的高中就已经令我十分不习惯了,去国外那种全是异国人所在的学园究竟要如何生存下去呢,想想都令人畏惧。
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会很普通的高中毕业,普通地考入国内的一所普通的大学,普通的读完应届几年后普通的步入社会吧。
真的是……无比普通的人生。
……
……
————其二·书与画、小说家与画师的憧憬————
即使是这样普通的我,也是有着自己的兴趣的。
虽说我也蛮喜欢料理,但却并未加入学院的料理研究社,曾经试着和她们讨论了一下料理方面的话题,发现双方的出发点和目的有着很大的分歧——虽说在那之后有数次接到了料理研究社的入社邀请,但都被我婉拒了。
想必纵观整所学校,会去便利店买便宜食材并费尽心思烹饪出那些所谓庶民料理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了吧,虽然姐姐留给我的积蓄并非不能当得起奢侈的饮食花销,但大约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我并没有为了与她们的话题更加接近而改变自己的习惯。
我并非是自小便在这种类似贵族学园的地方成长的,相反,因为父母的刻意放任,我和姐姐所上的小学、初中都是普通的学校,所以,我是可以想象普通的高中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
和三两好友一起去超市买一些食材,一起烹饪之类的事情并不罕见,而我,则将这些想象其写入了我的小说之中。
并不是什么十分了不起的小说,只是以我心目中那样普通的高中生涯作为幻想的,现实背景下的少女们之间的青春故事罢了。在那里,大家有着相似的立场,有着共同的话题和不拘小节的玩笑,也有一些或令人高兴或令人伤感的爱情和友情的话题,没有避开所谓的豪门、也并未刻意强调庶民的身份,能够在一起没有顾忌的欢笑和生气,这样普通的日常或许正是我内心所向往的、而我本身,大概也正是被我的故事所拯救了的吧。
我十分喜欢读书。每当我沉浸其中时,时间总是流逝的特别快,回过神来的时候,也时常不自量力地想着,如果是我的话,能不能写出这么让人神往、不禁沉醉其中的小说呢?虽然自身无法得到答案,但假设可以的话,那一定是非常、非常令人开心的事情吧!
出于这种近乎于妄想般的野心,我开始动笔了。
一开始只是写着玩玩,没想到不抱期待的投稿却获得了编辑的回应,在犹如梦幻般地不现实感的冲击下写完了第一卷的卷尾语后,不禁开始在国内知名的轻小说期刊上开始了连载,还出了第一卷的单行本,据说人气意外的不低。
如今,小说已经连载到第六卷了,以我的故事大纲而言,剧中少女们的青春仍将继续,但小说已经接近尾声了,近期也在构思着完结篇和新的故事,但那些还并不迫在眉睫。
说起小说大约要提起我的另外一个兴趣——绘画。并非是十分高深的国画或者油画那种学派严谨的画风,只是风格很随意的、近乎于素描涂鸦的手绘吧,未曾想正好能用在我自己的小说插画上,大概没有人比作者本人更能明白场景应该如何描绘吧,我为自己的小说所奉上的插画也向来是被编辑赞不绝口的。
不过,我私下里在写小说的事情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有点害羞甚至连姐姐都没有说。因为想来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假若因此而改变了人际关系的话也只会令我苦恼,但归根究底,在这所被大小姐们的优雅格调所充斥着的学园中,想必是不会有喜欢阅读我笔下那种普通的高中青春的人存在的吧。
若不谈喜好,说来也有些苦恼,除去小说和手绘,我其实并没有什么能够与大小姐们比肩的长处,家境优秀却依然矜持秀气的女孩子比比皆是,成绩优异、彬彬有礼的女孩子占了这所学园的半数以上,相较而言我的成绩只能说是很一般了。
硬要拿出一项能够脱颖而出的长处,大概就是我高达2.0的视力了,每次体检,量身材时我都很头痛,只有到测视力的时候才能稍微挺起胸膛。
不过,优秀的视力并没有为我的生活带来什么优质的改变,硬要说的话,反而使我变得有些不安了。
虽然也有可能是自己的妄想,但走在学园中,总能够感觉到某些地方传来地窥探的视线,或者是花园的灌木中、或者是教学楼上某栋教室的窗帘背后,倒也没什么依据,只是直觉上令人十分不舒服。
可想来秋家的企业早已不复当年的盛况,也不可能是公司那里的敌人对我有什么企图,因为相较而言能够从我这里获得的收益与潜入安保措施位列全国前茅的圣心学院相比太过得不偿失了。
出于这种心理慰藉我说服自己这些视线并非是冲着我来、或者抱有什么敌意的,久而久之就因为习惯而淡却了。
不过,发生在我身边的怪事并不仅止于此。
总之,以后还是尽量在家里赶稿和画插画吧。
……
……
————其三·沉默是美酒、我甘之若饴————
圣心附中虽然对外从不开放,但对内却并不是封闭式学园,因为所处地理位置交通发达,就连我这种从不由人接送上、放学的“异类”,也只需步行从教学楼走到大门口这几百米的路途,即可有数种交通工具作为回到自家公寓的选择,十分便利。
唯一令我感到些许不快的,大概就是这片地带所带来的「喧嚣」感了吧。
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喧嚣,在建设这所学院的时候,似乎从各方面都考虑过了噪音污染的情况,只要学园外的马路上不是锣鼓喧天,学院内基本是听不到任何自外界传来的噪音的。
没错,我所说的是「喧嚣感」,这是一种很奇妙的能够扰乱心境的感觉,但也只有真正想要安宁下来的人才会受到这种感觉的打扰。这大概与这片学院所处的地界有关吧,走出学院就能看到各色的购物商店、提供玩乐和消费的消遣地,虽然校规明文规定了诸如网吧之类被严格禁止踏足的地方,但并不妨碍类似的话题在大小姐们之间展开。
圣心学院大图书馆——作为唯一摒弃了这份嘈杂感的建筑,这大概是这所学院中除了教学楼外我停留过最久地方了,在图书馆中、每层楼、每间借阅室都有几处不容易被路过的脚步声打扰到的风水宝地,而我,总能轻易的寻得那个未被占用的座位。
如要在这所学园中找到一处最令我安心的地方,那便一定是圣心附中的大图书馆了。
现在时间是下午四点五十分,在最后一节下课后距离晚饭时间仍有一小时的空余,这是为所有参加了社团活动的大小姐们提供的加强交流和社交能力的锻炼时间。
我虽未参加社团,但也不是所谓的回家部——图书馆就是我的驻点。
徘徊在各色书籍的书架间,我指尖划过一本本或新、或旧的小说,他们的作者倾尽心力将其书写出来、无限次的修改、联系出版社、书商或中介、交稿审阅、校对、签署合同、发行、校方采购并将其放入这所大图书馆的书架之上,是十分不易的一场探险旅行,而那文字如今就在我所捧的手心之中,以沉默地姿态等待着我的倾听。
或许我能从字里行间领会到作者想要传达的隐语,或许我做不到,但那过程是相当有趣的,我乐此不疲。
万象喧嚣的背后,在一切语言消失之处,隐藏着世界的秘密。世界无边无际,有声的世界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只听见语言而不会倾听沉默的人,是被声音堵住了耳朵的聋子。
万般艰难之下终于选定了今天打算借阅的两本小说,一本是罗伯特·海因莱茵所著的名篇《进入盛夏之门》,另一本是我久仰大名并早就想读却直到最近才被校方引购并放入书架的、弗诺·文奇的作品《真名实姓》。
高一的整个学年里,学生会并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好的印象。
那一届的学生会有段时间似乎在为留校学生入驻社团率之类的什么指数奔走,最后只剩下包括我在内的少数几个顽固分子不愿意加入社团了。
使我印象深刻的是加入学生会的一批人无一不能言善辩,简直毫无破绽,令人心生畏惧,但是听久了她们的言论,也只愈加让我无语罢了。那并非是什么可以指摘的话题,但我连丝毫插话的兴趣也欠奉。
听说即使是在大小姐的圈子里,也经常会以一些推荐的东西作为话题。“一环路一段那里有家很棒的咖啡厅,我很推荐哦~”“我学会了做手工巧克力哦~很简单的哦,下次我教教你吧~”之类的话题如果能够类比的话,我大概想说的是“有一门非常有意思的学问,推荐给在座的学生会成员们哦,那就所谓的『沉默学』哦,是只要闭上嘴三十天不说话就可以入门的很有趣的学术哦~”
如果我这么说了的话估计会被当成找茬的……不,显然就是在找茬吧。
不过,我并非狂妄自大到想要自比三缄其口的超脱智者,只是不想多说没用的话罢了。
智者的沉默是一个很深的泉源,从中汲出的语言之水也许很少,但滴滴晶莹,必含有很浓的智慧。相反,平庸者的夸夸其谈则如排泄受堵的阴沟,滔滔不绝、遍地泛滥,只是污染了环境。
高一那届的学生会长说了一百种理由劝说我加入某个社团,我甚至被她的理论所折服了,认为自己的确需要加入一个社团来改变一下自己不可救药的性格,或许也将会是不小的成长。
但直到最后我终于还是没那么做,会长虽然无奈,却也不能强迫什么,唯一有所变化的,就是那段时期的遭遇,让我更加沉默了吧。
嘛……怎么说呢~
我也并不是讨厌和别人讲话,只不过……话语只有在非说不可的时候才开口说,才能更显其难能可贵,我是这么认为的。
话语是一种权力,大家开始这么说着。
「话语权」这个时髦的名词使得那些爱说话的人欣喜若狂,大家都愈发爱说话了,在说话时还摆出了一副大权在握的架势。
我的趣味正相反。我一贯的信念是:沉默比话语更接近本质,美比权力更有价值。以此而得出的隐喻是——沉默即是美,这仿佛印证了我自身的立场,让我在这份宁静之下,终于没有鼓起勇气踏出一步。
虽说那都是去年高一时的往事了,而今现任的学生会长也换了人,也就是这位叫做「八云红」的长发女孩子。
仅仅是余光一瞥,自然看不到书的名字。但想必不是什么有趣的东西,那么厚重的一本装订成一册,应该是校史校规之类的书籍。
并没有上前打招呼,因为要说我熟悉她的面孔,自然只是单方面讲,对于我这种毫无存在感且从不生事的乖学生而言,是不会给公务繁忙的学生会长大人留下什么印象的。
或许说圣心学园中根本没有不熟悉「八云红」这个人的学生,毕竟身为学生会长要在开学典礼的万众瞩目之下进行演讲,而开学至今也不过才过去了一星期罢了。
与上届那位滔滔不绝又咄咄逼人的学生会长不同,这届名为八云红的会长大人迄今为止留给我的印象是比较安静的。
八云红这个名字并不是我升至高二才有所耳闻的。她在高一时便是十分活跃的某个社团的社长,性格十分开朗且乐于交际,想必正是在那时候所积累的人望所致吧,致使在未做过丝毫投票演说的情况下被九成的学生投票为下届的学生会长。
不过……看她皱起的眉头,这学生会长的身份也未必完全是她所乐见其成的。
因为人望而汇聚起来的期待、甚至包括了一些超出她本人能力的期待,如果这孩子想将其全部回应的话,引起而积累下的压力,总有一天会压垮自己的吧。
嘛,倒也与我无关就是了,大家各有辛苦,各自勉励吧~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边天马行空地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一边面无表情地将借阅的书从管理员那里接过,走出了图书馆。
今天在图书馆停留的时间相较往日并不长,因为姐姐难得从日本回来一趟,说是要尝尝我的手艺,无法可想只有提前去超市买好料理的食材才行。
将书本装进包中,回到教学楼的鞋柜处换好自己的鞋子。
……
……
直起身子,仰头从天窗外看到了夕阳的余晖,耳畔则传来了走廊上的脚步声、以及同学间的日常闲聊。
“啊——终于挨到放学啦,肩膀好酸啊,薰酱你也这么觉得吧?”
“诶?倒也、并没有那么……”
“不可能!”女孩仿佛备受打击一般故作夸张地倒退了两步,并看向被她称呼为「薰酱」的孩子的胸前,“明明、明明比我还要大……”
“其实不用那么累的呀,”似乎有些害羞似地将声音压低了,“因、因为可以放到课桌上啊……”
“太狡猾了!而且那样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吧……大家都是女孩子呀……”这句话声音变得极小,不用看也知道说话的女孩变得满脸通红。
“唔,现在时间还早嘛,薰酱和我一起去一环路西一段那边的美容院吧~新来的一个按摩小哥很帅气哦,正好肩膀有点酸痛呢。”
“啊,但是爸爸的车应该已经来接我了……”
“诶,怎么这样——”发出遗憾地叹息,“要是一个人去的话还是有点害羞的说,有没有人能陪我去呢——”
“啊,唯酱发现!……等等呀!”
果不其然地传来了对这边的呼唤。
“……”
我抬起足跟、脚尖轻轻点了点地,并在耳旁传来大小姐声音的先一步以巧妙的走位离开了鞋柜处,向着停满了各式名车来接送自家大小姐的圣心学园大门走去。
当然,平时的话我是会礼貌地回应她们的,但有时候也有例外。
沉默是一口井,井里面可能藏着珍宝,也可能一无所有。
没错,这句话并没毛病。
我低头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今晚的甜点就做木瓜牛奶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