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草重新踏进了幽华房间,看到那个午睡中的背影,感觉竟恍若隔世。
“找我有事?”
幽华突然转过头来,秋草原以为自己已将说词想得周全,尽可平心静气慢慢来;突然间心头却犹如打翻了锅,滚烫,翻腾,刺痛不止,五味杂陈。
“我…应该算赢了这游戏,对吧?”她勉强开了口:“那么,既然游戏结束了,也就该回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是这样没错。”幽华从紫音膝上抬起头。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照理说,你应该要很讨厌我。”幽华说着,仔细看了她一眼。
“…看来实际上也是如此呢,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回来?”
“…意思是说,这里已经没有我能待的地方了吗?”
“别曲解我的意思,我并不想暗示什么。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而已。”
秋草没回话,好一会,才说:“即使如此,我也不想被那种理由限制了我的自由。我现在就只想回到最初的地方,但是再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找麻烦,请给我机会。”
虽然秋草这么讲,幽华却从她眼里看不出一丝称得上强烈的动机。
--出乎意料的发展呢…
与其说是她自己想回来,不如说是被“送回来”的更正确,但与其说那个人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送她来。倒不如说是…
--为了她本身的发展着想?
若要回来,确实不会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但秋草自己却不会认为这是什么好时机,这是左大臣那种人才会有的善意呢。而且为了不让她有丢弃同伴的罪恶感,还刻意把动机说成是有求于她,这也真是…
“你不用这么说话。”幽华又躺了回去。
“早在一开始就说过?你想待在哪里就待在哪里。我不会给你命令,因此你也无需对我请求。现在也没有改变。”
“我想作什么都可以?”
“嗯。”
“那么…”秋草对紫音说:“对于之前的种种,我感到很抱歉,请你原谅我。”
紫音吓了一跳,虽没答话,那表情却说着:“搞错了?为什么是跟我道歉?你有对我做过什么值得道歉的事情吗?”
“…就是许久之前,曾经对你出言不逊,态度恶劣之事…”
紫音依旧满脸都是问号,习惯地低头看幽华,却发现她完全没有想解释的意思,只是在偷笑。
--果真是个迟钝的笨蛋呢…
那笑容就是这意思。紫音知道是在笑她,但是猜不到自己是做了什么惹得她如此发笑。
“…算了。总之,今后请多多指教了。我希望能当你日常工作的助手。”
“啊?”
“我想要尽可能地帮你的忙。我没做过这方面的事情,刚开始可能会非常迟钝,但请你不要太快放弃了我,我一定会努力去学的。”
事情来得太突然,紫音无法思考,只能反射地谦逊几句:“哪里哪里,别这么说,你一定可以的…”
“啊…我做的工作…也没什么了不起啊…都是一些日常琐事而已…说起来根本没什么,也不需要…啊不是,我没有说我不需要你喔,但我不知道幽灵可不可以做那些事情耶…嗯,只要有心应该没问题…”紫音一边胡言乱语,一边求救地看着幽华。
幽华坐起身,搔搔头,说。
“若你这么说,一切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
“这点小事已经不再要紧了。”秋草。
“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这么做呢?绕了好多远路呢。”幽华。
“说绕路也未必尽然。如果不是现在的我,这就不会是件小事。”
听了秋草的回答,幽华笑了。虽只是轻轻一抹,但却是纯然开心的,仿佛能点亮整个房间的微笑。
“那么,这事就麻烦你咯?紫音。”她转头说。
“不…喔…”
***
“话说回来…您有没有想过呢?幽华小姐。”空寂问。
“辰巳他们快回来了呢…那么,该怎么解释现在这…情形呢?”
侠客与恶大官,天生就水火不容的两极。说起来,当初会叫坏孩子帮出外避风头,也是恶人帮所造成的后果。他们可不会像好孩子帮那般好说话。
“那…也只能边走边想了。”
虽是没把握的语气,幽华的表情却很沉稳。
***
结果,这问题却没有想像中那么难解决。出去度了两个月假的坏孩子帮,与留在此地相互对峙,累了两个月的好孩子帮跟恶人帮相较,显得非常神清气爽。
亲友相见格外喜悦,执手详述别后点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暂熄的敌意又像捅开了余?般熊熊燃起。那一阵热闹便不描述了。当他们得知现况竟演变成是恶人帮全数纳入白玉楼旗下时,真惊讶得合不拢嘴。
幽华命令他们稍安勿躁,大致现况的说明由私下交情好的找一找,各自带开说明已足够。辰巳与若葵则一如以往,与幽华对谈。
***
“原来如此…总之,发生过什么事情,大概是知道了。”辰巳的语气有些敬佩,却有更多无奈。
“…有些不中听的话,现在说出口可能非常扫兴,但此刻不说今后也许再无机会可说,不知幽华小姐您却有那心情听吗?”
“你是肯跟我讲真话的人,这种话我永远有心情听的。”幽华说。
“用如此异想天开的解法,确实很像您的作风。但我实在无法认同,这样就能说是结束了吗?”辰巳说:“您为何非得妥协不可?从一开始就对他们太过宽容,而他们更加胡闹一阵,您非但没有严惩,反而跟他们谈条件,这难道不算退让吗?他们难道不会觉得闹了就会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之后就更加恣意妄为了?”
“若是目前的话,我还不认为这算是退让啊。”幽华说:“辰巳,你还记得我们一起找到的答案吗?对于大部分的幽灵而言,唯一值得眷恋的是什么东西?”
“…尚在世的生者?”
“是的,这或许算是人性中比较美丽的一面。虽然不乏有只想某人去死的怨灵存在,但一旦恨的目标消失,剩下的往往是对自己曾经拥有过的美好事物满怀著珍惜与感念,这是白玉楼的精神。只要能认同这一点,就是我们的一份子。”
“您难道以为他们会去认同这精神?”
“为什么不呢?他们也是人,也有人性,因此也符合我们说过的推论。如果那种满心复仇的怨灵像是心里生了病,那你不妨宽容一些,把他们当作病得比较重些的人,既然是病,就可能医得好,只是要稍微费些功夫而已。目前我所做的事情都只算是让他们回到轨道,并且,重新认识到我的能力能做些什么。”
“都输给您那么多次了,他们还认识得不够清楚吗?”辰巳失笑。
“不只他们,连你们也似乎认为我的能力‘只能用来杀人’,不是吗?”幽华微笑:“但‘生杀予夺’,可是君王专属的大权呢。而所谓的权力并非一定要拿来用了才叫做‘拥有了权力’。恰如刀剑此物,也不是非得砍了人后才能称为刀。”
“想想,若我真能展现出足以保护他们家族的能力…”幽华举起右手,掌心朝上作捧物状,突然又一翻手,就像甩落了掌中虚捧的物体般:“则反过来说,也就随时能让他们的家族覆灭。没那么做,只是我不想而已,不代表我不能。”
“不…!”
“既然已与我订了契约,不用我说出口,他们自己也会感觉到的。想维持住现状,就必须继续跟我保持良好的关系。也就是说,得努力帮我做事,才得以持续换取我的保护。他们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本钱,因为握着全部筹码的是我。这么说来,你还觉得我对他们太过宽容,以致于显得人善可欺吗?”
辰巳沉默不语,用一种与空寂不同调性,却相同意涵的眼神审视着她。
“…不,我猜我大概再也不会认为您好欺负了。”辰巳说道:“但我还是不懂,为何非要弄得这么麻烦?以前白玉楼的行动实行起来虽复杂,道理却非常简单,那就是除恶务尽。曾几何时,却成了无尽的计谋与算计。您不疲倦吗?幽华小姐,但我总觉得很累,如果您花了这么多心思与力气,只为了要与您曾对抗过的对象和解,那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或相信谁。您难道不觉得您的路已经在无止尽的妥协中,越走越偏了吗?”
幽华沉吟一会,问:“辰巳,你觉得我与你师父相比如何?我有比他强吗?”
“不,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您随时能取他性命,我还是不认为您比他强了。”
“很好。我同意。那么他贯彻了一辈子的侠道,也只能维持住一个均衡的局势,所谓除恶务尽,善恶不两立只是口号而已,在他内心深处,早已不认为这是真能做得到的事情。你却为何认为我就办得到?既然我实际上并不比他强,你这信心又从何而来?”
“…但他选择相信您啊?”
“那是他的判断,而他也可能错了。那你自己呢?你真的认为我办得到吗?”
“…我曾经如此相信过。但您要问我为何相信,我也说不上来。”辰巳慢慢地说:“而现在,我却已无法这么说了。为何变了?我不擅言词,无法给您一个好理由,我只感觉您走偏了,这里也不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地方,如此而已。”
“你知道吗?辰巳。无论你曾对我有多少信心,正确答案是只靠我的话,确实是不可能做到的。”幽华说:“从以前到现在都一样,如果只有我一个,能造成的影响极为有限,顶多只能自私地保护好家人。而若加上你们,有死蝶之力为前锋,人眼不可见的侠客集团为后盾,我们就能勉强与你师父相抗衡。但我还是不可能赢得了你师父。如果只是这样,我不可能做得到他做不到的事情。”
“其实只是一个观念的差别而已。差别在于:你始终把他们当敌人的人,却也是在我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所以在你看来我不断地退让,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坚持;但在我看来,若是受了他们的挑拨,一怒之下把他们全灭了,那才是真正迷失了自己的道路。你们也好,他们也好,少了任何一块,我都不可能走到终点。”
“他们到底有什么值得让您如此看重呢?”
“这么。‘还是只有玩火的人,最懂得火的一切。’这是我最初的想法。”
“不…!”
“这是他们与我们决定性的不同:他们是以此为生,必须要尽全力搜刮一切可得之资源,无时无刻地思考算计,才能当一只吃人的狼。我认为当坏人并不会比当好人轻松的,与他们比起来我们比较像过客,偶尔冲进故事里改变一两个结局,却难理解此中始末。而他们长久浸淫其中,应该会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观点。”
“所以…您是想让他们认同您,进而把重任托付给他们!?”
“当然不可能。就算想要懂火,若不小心这些爱玩火的人,很容易会反被烧伤呢。所以我会比以前更需要你们。我能请求你成为制衡他们的力量吗?辰巳。请你们帮我看着这些人,他们想要骗我很容易,但想要骗得过你们全部,就非常困难。”
“你虽不喜欢他们,却能否理解:我们想做的事并非奉行现存的任何一种正义或信仰就能成的,唯有统合各式各样的力量才有可能做得到。而失去了任何一方,都会让我最后只能选择放弃或投降。”
辰巳又沉默了。幽华也不再说话。若葵始终事不关己的样子,眼神却微带着有趣的审视意味,而紫音看起来反倒比幽华更紧张。
“您说想要我帮您镇住他们,但我看您自己就做得很好,似乎不需我来多事。”辰巳说话了,语气有种做出决断的如释重负:“但我早已决定,只要您仍是当初的您,我就会继续帮您。您说您没变,我就相信您。虽然我还不清楚您最后到底想要什么,也仍然抹不去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
“你言重了。世间还有谁比侠客更合适去压住恶霸呢?如果还觉得我走偏了,请仍不吝指正,请记得,只要你愿意说,我是永远都会听的。”幽华深深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