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长时间的书写,手指的关节间有些酸痛。
放下手中的圆珠笔,我端起一边的茶杯,灌下一口已经快被冲泡得失去香味的茶水。
我透过斑驳的玻璃,望向阁楼之外。
今天的夕阳很漂亮。远方的云彩被那西斜的金红色光芒晕染,绚烂了半边天穹。
这里是内地日新月异的大都会,A市郊外的一个小镇。和那灯红酒绿的不夜之城相比,这里在过去几十年里都不曾有什么变化。一条小河横穿镇子,一如往昔地静静流淌。
当、当、当!
『清洗油烟机——修理煤气灶——』
这是街口那家五金店的三轮车,店老板时不时就会像这样出来周游一圈小镇,赚些外快,好为自己再来几包烟。坐在这阁楼上,我甚至能够听见那缺了些油的轮轴在摩擦中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呻`吟。
肚子发出了轻微的声音;它在抗议了。
于是我踩着老旧的木地板来到楼下,从那还铺着青石砖的古旧客厅中那摇摇欲坠的方桌上捡起自己的钱包。
……
……
给有些掉漆的木门上好锁,我转了转把手,确认这仅有的一丁点安全措施已经到位。
这拼尽当初的所有才得以入手的陋居有一个值得称道之处,那就是它的位置。
虽然砖石小径的两旁杂草丛生,但不要几步路就能来到傍河蜿蜒的小街。
这个时候摆在城内,大概是晚高峰吧。
约莫仅有数米宽的石板路上,自行车和电动车来来往往,鸣笛和铃铛声不绝于耳。
不远处的石台阶下,邻居们的大妈三两成群,抱着用河水洗干净的衣服大声磕叨着家长里短。
逐渐转暗的天色下,灯光渐渐亮起。蜘蛛网一样的电线之下,裸露在外的电灯泡们在各家店铺门口,随着些许的晚风晃荡着。
「老板,来两罐青岛,再来几串羊肉!」
「妈妈!我要那个——」
「今天这豆角真是买贵了……XXX!」
「这边的鱼怎么卖?」
人声的浪潮将我环绕。沿着小街又走了大概五分钟,我总算见到了目的地的标识。
那是面看起来破破旧旧,还被熏得有些发黄的幡旗,上面写着「李氏烧饼」。
大号电灯泡昏黄的光下,一个留着如墨般长直发的女孩儿正捧着一本书,坐在铁皮炉子一旁的小椅子上、歪着头,看得如痴如醉。
我认识她;但她出现在这里却让我有些意外。
……
……
「今日公主殿下是何兴致,竟是在这华灯初上之时独自一人在此?」
我走上前去,开口调侃道。
她似乎对我的到来没有半点意外。斯条慢理地整了整垂落而下的发绺儿,她抬起那白皙且精致的娇俏脸蛋。
——然后,回以一个戏谑的笑。
「南宫大侠自个儿有夜游的兴致,却还对小女子挑灯夜读感到意外?」
「在下仅仅是参悟武道入迷,忘了备些吃食罢了——好了!还是老样子,两块芝麻糖的、两块葱油的。」
对我兀自掐断小剧场的行为,看起来颇像是从过去穿越来的女孩儿撇了撇嘴。
「喏,这边是刚出炉的,好好感谢我吧。」
刚才那副知书达理的模样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穿着一条水色连衣裙的她麻利地用塑料袋包好我要的烧饼,同时向我张开自己的另一只手。
「谢公主恩赐——」
先将零钱摆上那只小手,我接过递来的袋子。
「那么就请南宫大侠把爱车好好修一修,再往后座上加个软垫吧。」
她没好气地扭头道。
「既然殿下这么嘱咐了,在下自当准备妥帖。」
「那真真儿是极好的——」
她拿腔捏调地模仿了一下某部宫斗电视剧中的心机娘娘的台词,却没说完便自己笑了出来。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这边也该收摊了。」
「哦……那么在下就先行告退了,殿下。」
抬起胳膊,她像是赶什么小动物一样摆了摆手。
「——快走快走!」
向这位认识了七年有余的孽缘之人挥挥手,我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
……
最初认识这位卖烧饼的这位公主殿下,还是在我搬来那破旧老宅的第一年。
那时候我才刚刚十岁,被剥夺了过去的名字、丢在这茫茫红尘的一角,茫然无措。
若不是她和她的爷爷奶奶给予了我许多帮助,现在的我说不定已经一个人饿死在这小镇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
也许有人会好奇,为什么这姑娘会管我叫大侠,而我则叫她公主……那就是另外一个有趣的故事了。
我现在的名字是南宫悠,南宫是我生母的姓。
因为这姓氏不仅是复姓,而且还给人一种似乎会出现在什么武侠小说里的感觉,不知何时起,她就开始叫我「大侠」了。
而公主殿下的来由,则比这更加简单、且更加有意思。
那女孩的名字是李令月。
嗯,就是那个快要成为第二位女皇帝的、武则天最宠爱的小女儿,太平公主的名字。
够简单吧?
……
……
回到家中,重新泡上一杯粗茶,我在桌上摊开回来路上顺手买到的报纸,抓起袋中的一块葱油烧饼。
一口咬下去,我才发现好像有些不对。
「……」
这何止是「刚出炉」,根本就是换了个馅儿。
酥脆的、缀满芝麻的外皮和松软的面衣之下,是厚厚的萝卜丝肉馅——这是她奶奶的拿手好戏。
难怪她刚才会那么说……
看来吃过晚饭以后又有些活儿干了。总之先去给轮轴上点油、拿个布垫装在后座上,等周末进城的时候再去买个新的好了。
『东方大学附中与圣心女子大学附中将考虑合并』
哦?今天的报纸上好像写了点有意思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这条新闻引起了我的注意,那自然是因为这两所学校分别是我和公主殿下的就学处。
为了省下住宿费和伙食费,她每天都是拿着学校补贴的交通卡乘坐城际轻轨前往学校的。一来一去,她一天用在路上的时间大概是两个小时。
距离这里最近的月台也需要至少步行半小时以上,于是从不知何时起,就变成了我先骑车载她去月台、再前往距离这里的不远的东方大学附中——这样的安排。
李令月虽然家境困难,但成绩非常优异。在那所闻名遐迩的名门女校之中,她这样的特招生也是极少数。
一边是普通的公立高中,一边是中日合资的私立女校……我着实想象不出来两边要怎么合并。
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主要来自中产或以下家庭的男生,和接受了完整礼仪教育,企业家或管理岗位家庭出身的女生。
在我看来,这两边简直是一天一地。
这次到底是哪边脑子进水?总不会是A市教育局吧。
硬是将两个不同社会阶级的学校摁在一起,先不说学生自己同不同意,那些大小姐们的家长首先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们未来都是社会精英,再不济也该是豪门夫人——现在你让这些美丽的艺术品们与小商品市场的玻璃弹珠摆在一个展览柜里?
从我个人看来,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别提什么人人生而平等——人出生在什么阶层,他就属于哪个阶层。高位者不会往低处去,而低位者想要攀向高处,则需要卓绝的努力与意志。
……
……
修完搁置在客厅一角的自行车,简单地冲了一把澡,我重新回到阁楼上。
老式的棕榈床板在我躺下的瞬间就一如既往地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拉熄吊灯,阁楼的天窗外,月朗星稀。
……
……
大侠与公主殿下的琐碎日常,还能持续多久?
但是,与从顶点坠落到深渊低端的我不同,她正努力向着自己的梦想而去。
只要她顺利地从圣心完成高中和大学,她的未来一片光明。
她会借助圣心那庞大无比的校友圈的能量,一飞冲天。
过去的太平公主失败了。但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坐在烧饼炉子边上静静读书的姑娘,日后必将成为一个新的传奇。
……
……
……我不该拖累她才是。
纵然再怎么优秀,从普普通通的男子高中毕业、从自己希望的大学毕业……届时我面对的,将是竞争无比残酷的毕业生人才市场。
想要追上越飞越高的她,最终只会像是想要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让自己蜡制的翅膀在火焰中融化殆尽。
因为我知道到了那时……阻挡我的不仅仅有与我同样优秀的毕业生们。
更有,某些不希望我重新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的人。
这个世界没有魔法。
我只有接受既定的、被锁死的现实,作为一个被抹消了存在的人,卑微地苟活。
啊啊……如果有可以让我逃去的异世界该有多好——时不时地,我会这样妄想。
然而每每当从床上起身,我又必须说服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自己的抗争还能持续到何时——或许是十年后、或许是下个月、或许是明天。
……
……
那些武侠小说里有些内容倒是没有说错。
从不会有什么困难让一名大侠屈服。
能够让他们倒下的,唯有那无处不在的江湖。
……
……
回想起那个女孩儿的狡黠微笑,胸口倏地一紧。
最后,我还是在深呼吸之后闭上双眼,在逐渐迫近的梦境前放空了自己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