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迪内斯失眠了。
倒不是睡眠环境恶劣。
奈特雷伊侯爵安排的卧室位于高处,窗外就是清风明月,湿度温度调节得恰到好处,空气中传来没有多余成分的朴素木香,植物棉填充的被褥又软又暖。百花庭园融入了精灵族对自然的感悟和对美好的追求,连一间客房都设计得匠心独运。
然而舒适的环境无助于梅迪内斯的入睡。
(凯因公爵他们调拨军队要花十几天,最多半个月后,七万联合军就要兵临特尔城下。)
不是七万能复活的PLAYER,不是七万死不了的NPC。而是七万很容易一命呜呼的凡人。
而这七万人,仅仅只是个开始。
(所以我不想当这个皇帝。)
梅迪内斯烦恼不已。
他不是紧张,应该说,他烦恼的就是紧张不起来。
梅迪内斯会哭,会笑,对特定事物有强烈的执着,也会表达出露骨的憎恶。
但是,他没办法让自己紧张,神经系统似乎永远没法绷紧,即使是理性上自己该紧张的时刻,比如罗达村那夜和死神擦肩而过,他恐惧,却依旧漠然。
这算是天性吧,不单是游戏之中,从小就是如此了,考试,生病,哪怕是双亲因为事故去世,梅迪内斯知道自己该悲伤,该恸哭,该崩溃的跪坐在地。可是最后,他只是在棺木前呆立流泪,搜肠刮肚,找不到正常人失去双亲该有的感情爆发。
哥哥曾经这样说:“你还没学会而已。”
或许吧。
(也或许我只是天性凉薄。)
如果自己不在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当然不会这样想。
他清楚,就算《龙之玉》选择了别人,四柱公侯依然会为了他和他们的利益向特尔进军,这是必然事件。而在边境,名为巴隆的国家正派出大军展开侵略。
不管他存在与否,意志如何,瑞尔亚斯将迎来新的战争,这是改变不了的未来。
而梅迪内斯将雄踞这未来的中心,漠视风云变幻,生离死别,只因他是瑞尔亚斯之皇帝。
那么,会有多少万人因为自己的而卷入旋涡呢。
梅迪内斯强迫自己中断了脑海中的念想。
他翻开被子下床,过度的胡思乱想让他口干舌燥,窗户边放有水壶,里面的饮用水加了花蜜,很是香甜可口。
穿好鞋子的梅迪内斯不经意地抬头,猛然浑身一震。
离床不到十步远的窗口,有一个人影。
这个人背靠着祥和月光,在地板上留下长长的影子,静静地伫立着,一动不动。
“你是谁?!”
喝问的同时,五颗魔法飞弹划出五道轨迹袭向人影。
攻击不出所料的落空了。
人影消失了,无声无息,好似只是个影子。
梅迪内斯踏前数步,戒备地四下张望,这些天来,他习惯在睡前设下警报的结界,来者视结界如无物,绝不是庸手,也绝不会是朋友。
(真的消失了?)
无论梅迪内斯如何感应,都找不到有第二个人。但梅迪内斯确信,这个人,还在卧室里。
(幻象、隐身、瞬移、感知欺瞒,盗贼的气息屏蔽,是哪一种?)
“以梅迪内斯之名,褪去虚伪与迷惑之像,展露真实。”梅迪内斯伸手一指,白光一闪,一切如常,没有幻象解除该有的反应。
(不是幻术。)
以魔法世界为背景的游戏通行理论,魔法师若是遇见“逻辑上不合理之物”,第一反应必然是幻术形成的伪像。然而梅迪内斯这次猜错了。
没等他想个明白,后劲传来了冰凉滑腻的触感。
“混蛋!”
汗毛竖起的梅迪内斯反身一,劲风横扫,又落空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银铃般的轻笑回荡在卧室内。
梅迪内斯铁青着脸,伸手抓起水壶,用力一抛,飞洒的水液没有落地,而是以肉眼不可见的细微水珠被魔力控制漂浮在空气中,须臾间就散布满了房内的所有角落。
“这次看你怎么躲。”
梅迪内斯冷笑着闭上眼,他的职阶尾死灵法师中最高位的亡灵巫师的同时,也是水魔法系统的宗师,有这个头衔,就等于对这个系统的元素有登峰造极的掌握和感知。此时,水气成为了梅迪内斯灵觉的延伸,这是不属于六种感觉中的第七感。
一个模糊的影像在梅迪内斯灵觉中显形。
(找到你了!)
“《水之箭》。”
水气凝结成三只长箭,从三个三项朝着目标位置射下。
三枚如法炮制的盾牌挡下了水箭。
(班门弄斧么。)
在掌控水的魔法师面前玩水,这种行为除了挑衅找不出别的形容词了。
“以梅迪内斯之名,夺去尔行动之能,麻痹。”
《水之箭》只是用来确认和限制的详攻,一击无功,梅迪内斯连一丝迟疑也无,蓄势待发的法术应声而出,《真言术》是纯魔力的运用,水元素形成的物理护盾是挡不住的。《麻痹》乍听之下并不是致命,不过梅迪内斯为了一招建功用上了高级的施法技巧,以黑暗深沉的魔力将法术的威力强化到了极限,如果是体质点数点得不高的对象被命中,毫无疑问会直接身体衰弱而死。
这次,梅迪内斯是真的动了杀心。
咔擦。
响起了像是筷子折断的声音。
(得手了?)
《真言术》没有绚烂的声光效果,梅迪内斯不知是否真正命中了对手。
灵觉之中,模糊的人影消失了,梅迪内斯再度催动水气索敌。
梅迪内斯不敢大意,一连用出了好几个魔法护盾,物理和魔法的都有,将上下左右前后360度无死角尽皆在防护之下。
可这次,人影没有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凝神屏息的梅迪内斯还是没有找到对手,也没有遭到攻击。
“点灯(古精灵语)。”
天花板的水晶灯顿时亮了起来,这是精灵族打造的魔法道具,一声口令就能开启关闭,不需要燃料,简单耐用,除了造价不菲没有缺点。
梅迪内斯小心地环视一周,没有找到第二个人,房内的家具摆放如常,门窗也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
“走了?还是……”
(该不会是我老毛病发作看到了幻觉。)
仔细一想,方才敌人用了某种法术隐藏了本身,可是却没有引起任何的波动,事后没有相应的魔力残留————魔法师用过法术后,必然会在现场残留灰烬般的痕迹,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只 需探查一遍,就能对当时用了哪种魔法、多久之前,施法者水平高低,有个大致的了解。
深觉自己大惊小怪的梅迪内斯松了口气,忽然觉得后颈有点痒,他伸手一扰,却抓住了意外的东西。
一朵凋敝的黄玫瑰花。
梅迪内斯仔细端详着手里的花朵,向窗台摆放的花瓶一看,原本有五朵花的水晶窄口瓶里,只剩四朵了。
银发的少年顿时毛骨悚然,确实有人来过了他休息的客房,恶作剧般的耍弄了他一番,而梅迪内斯却连这人长相都没法弄清楚。
(要是他留下不是玫瑰,而是匕首的话,那我会……)
梅迪内斯已经不敢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