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他可能已经疯了。
但看着周围,他又觉得并没有,所有人都很悲伤。
仿佛是一种莫名疯狂的呓语,模模糊糊听到了些什么,但半吊子又几十年没用忘的差不多的俄语只能听懂开头的几个词,什么自今日起,苏联解体。
听起来像胡话,但他知道应该不是。
可是苏联解体了,这些人该怎么办呢。
他想帮他们,可没有什么办法。
他很清楚曾经的苏联解体的本质是什么,为了谋得更大的权力,拥有更多的财富,这个国家的精英阶级想要实行资本主义,但现在这个帝国主义却让他半懂不懂。
神经病才实行帝国主义。况且在这个当时来说最民主的国家,帝国主义真的会有人能接受吗?
他表示怀疑。
这里的军队是否还忠于自己的人民呢?根本没办法去确定,他以前也不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来的。
持枪的手微微颤抖,他有些恐惧。得乘着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的时候赶紧离开这个城市了,正这么想着,听到奇怪的地方,神色稍稍有点动容,那是两句汉语,似乎代指的是一个人的名字,为了听清楚,他手上放松,身体侧的更近。但随之而来的就是耳边炸起了两声枪响,一发穿过了他,另一发打中了他身边的人,不用说肯定是冲着他来的。
“!”下意识伏在了人群中,一阵冷过一阵的凉意从背后渗下,暗自庆幸这是1991年的苏联。
没有人把他逮出来,随后,更多更密集的枪响从人群中传来,人们慌乱的逃窜,拥挤中,一只手卡住了他的脖子,他发现他的头离不开那个看台了,呼吸也有些粗重,之后回荡在脑内的是一声爆响,他的脖子发出了咔嚓一声的脆响,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朦胧的界限中依稀可以看到人群四散奔逃,原本密集的人群都仿佛被什么恐吓一样看着他,然后不管不顾的开始狂奔。
时间就像老磁带里的影像一样流逝,他昏了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到了单单是身上痛就足以让他醒来了的时候。
朦朦胧胧的才有了些意识,他能感到周围很不平稳,似乎是什么还在发生,但他却动不了。
天渐渐的黑了下去。
他晃了晃头,想要把头脑中刚才的影像驱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脑内混乱着,但总算还能思考,苏联不是已经解体很久了吗?
好像……好像有什么不对一样……
强撑着撑开眼皮看了看,朦胧的视线里面前是一片废墟,地面上仅有的是废报纸的坑堆与逃窜的人群,他的身体在无力的后仰,手无助的挥舞着。
“幸好!”手摸到的是一些烂木板遮盖,身后是湿润的土地,浅浅的小坑。
晃了晃脑,过了一段时间,他才醒了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中一阵后怕,身体似乎还是记得那时候的恐惧,痉挛了一下,阵阵发冷。
透过缝隙看,似乎已经结束了,地表有一群人在忙碌着,奇怪的半固体混合着雪水渗了进来,他离原来站的地方不远。
纵然醒了过来,但他躺在在那儿呆呆的出神,装睡,心神不宁。
他应该已经很老了,至少他的记忆里他是这样的,瘫在医院里打着吊瓶,一天下来不多的时间就是看看电视,和病友下下棋,半真半假的互相讨论着谁先死的玩笑。
至于现在……他看了看手。他还算年轻,至少不是那么苍老,只有四五十岁,还没到不能动的年纪。
一切都像是在做梦,梦里的他回到了过去。
但没人来叫醒他,一切只能靠自己。微微叹了口气,用眼角的余光瞟街上的那些人,那些人却还在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做什么,最近的距离他有三丈远,较远的有五六百米,不太安全却也不危险,一切取决于他们的行动。
会是在找谁吗?但看样子不太像,用铁钳从地上拨开什么看一看再收起来的作风很像是在拾荒。以前捡破烂的时候他经常这么干。
将头凑过去仔细端详着,那些人眼神颇有些麻木不仁,有些悲哀,让他想起了那会儿无家可归的他,一个伟大的国家消亡了。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他仍旧疑惑发生了什么。
他是回到了这个年代么,1991年的苏维埃?俄罗斯?他清晰的记得这一年他的孩子还没战死,但因为根子不干净,前前后后被批了很多次,现在的他回不去。没人平反的话,不管是家乡还是家人都不能再见一面。
故土难离,他一直都想回去,但是回的去么……
手紧贴地面摸索着,摸索着,他想找到他的枪,但是没有,也对,怎么可能会有。
后来的枪声是哪里来的?这是起义了?他摸不到头脑,但依稀还记得苏联解体时组织内仍旧有数千万的党员。
所以他是回到过去了么,带着记忆回来的,能够改变一切吗?他有些恐惧,惴惴不安,疑心生了暗鬼。
他可能会因为担惊受怕而疯掉。
他只是个凡人,就算只是活着依靠的也是无数奇迹……他不敢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但是他真的回来了,看着头顶的木板,他叹息,为什么会这样呢?
那个世界的孙子怎么办,儿子怎么办,想起来就头疼。
突兀间,不远处传来的哀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的手一个抽搐,转瞬间摸到了一根木棍,那木棍毛刺刺的,感觉有些扎手,但还算有点份量。想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脖子上的异样却还是存在着,他直皱眉头,没敢动。
手指压着太阳穴,捋着脖子脖子他缓了一缓,发现只是失去知觉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他附耳贴在地面上听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周围的人脚步已经快没有了,反而是土层之下有种窸窣的声音传来,他等了一下,然后从顶开木板爬了出来。外界已经入夜,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微弱地闪着几点黯淡的星光,连灯都没有,气温却不见得有多低,北极星始终在天际高高的挂着。
四周寂寥无人,他伏在地上,搓开了烧旱烟的火折子,给周围带来了些亮度,视线里的景色亮堂了一点。但眼中的景色却……
“唉!”他叹了一声。
只是废墟。地面上仅有的标识是泡的稀烂的一片片废报纸,和与血水混在一起被踩碎的烂肉,孤零零的墙壁千疮百孔,布满了无数弹痕。出奇的是只有那个布告台还算完好,依旧浮在半空中。
无声的寂静之中,一个隐秘处,半只干朽的手遮在了一个淌着血的眼睛上,缓慢的拖动。
一切都悄无声息。
情理之中的景色远比他的表情扭曲,他现在看起来不论是哭还是笑应该都很难看。竭力不去想。
扫视了一圈之后,他所抱有希望而寻找的活人一概的是没有找到。看见周围没人之后,沾了点血水把火焰弄灭,他把身形压低,很安静的向布告台匍匐了过去。
因为血水汇合着雪水已经把地面弄的很湿润,他触动的报纸也不会发出沙沙的响声,也没有因为蠕动而碰到摇摇欲坠的木架,只是泡在了死人堆里脊背有些发冷。稀稀落落的雪花从天际飘了下来落在了他的肩上,给他添了一层保护色。
“呵……”路过了几具尸体,他低声嗤笑,虽然心绪不宁,但还是帮这几具不瞑目的尸体合上了双眼。
他们不用死的,
武装起义……吗?马克思主义不应该只是一个专注于复仇与革命的学说的,只是可惜了,没有能够好好建设。
“唉……”他阻止不了,总觉得哪里沉甸甸的,心里发闷,手上也就没办法使力,就像是一条深深的巷子,一直一直往里走,走到最后没撞的头破血流,只是黑漆漆的一片,再也走不下去了。
他的祖国……
“醒醒,醒醒,你现在不是重活了一次吗?”他对自己说“至少那些人……你应该是还能救的吧……”
对吧……他问自己……
对吧……
真正重要的东西,总是没有的人比拥有的人清楚。难为这些事过了几十年了,他还记得很清楚。
能改变的吧……至少是好一点……再好一点……
想到这里,他轻轻笑了起来,每个人回首一生,谁能没有遗憾呢?现在能重活一遍也该活的更潇洒些吧。
可是呢……
“唉……”眼角下垂,一声叹息。
路依然很长,雪依然很糙,他默默的爬着,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最后对自己留下的还是只有一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