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执笔在五十张钉成一册的稿纸上挥洒,远子学姐则是一直盯着看。
“远子学姐,你一直看着我就写不出来了啦,请到旁边去看书吧!”
“好啦,大厨师。”
说完她就转过身去,双脚一边摆动,一边开始读起放在社团教室里的旧书。
一时之间,只有沙沙作响的写字声和唰唰的翻书声,跟尘埃一起堆积在狭窄的教室里。
过了一会儿,远子学姐还是保持背对我的姿势说道:“对了,千爱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我的手顿时停了下来。
但是因为不想被她发现我内心的动摇,所以我立刻写了起来。
“谁知道啊...反正已经跟我无关了。”
“可是她还没把报告交给我呢!”
远子学姐转过头来看着我。
“小白雪,你可以去找千爱帮我拿回报告吗?”
我霎时无言以对。
“你在说什么啊!我才不要去。”
“可是可是,我们已经说好了,这件事结束后她要交一份报告给我的呀!”
“吃那种东西一定会吃坏肚子的哦!我才不去呢!如果非得吃那种脏东西不可,远子学姐自己去拿不就好了!”
远子学姐顿时露出悲伤的表情。
啊,不好,我说的太过了。
“小白雪...千爱或许真的对你撒了谎,但是在那些话里也有真实的部分不是吗?
千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你应该还没问过她吧!你想要就这样结束吗?你在帮千爱写情书的时候,不是也很想帮她的忙吗?”
我沉默不语地继续写着三题故事。
“写好了!”
我赌气似得撕下三张原稿用纸,递给远子学姐。
“请吃光吧!”
我写的‘背着钉书机的羊被做成涮涮锅’的故事,一定是很诡异的味道吧?远子学姐眼眶含泪,拼命吞下那三张原稿用纸。
“呜...好难吃喔...这是我由衷的感想。真...真是复杂的味道,这...这实在...很难吃...呜呜...好吃...很好吃...真是的...呜呜...只要想着好吃的话,一定会变好吃的...”
受不了,实在是拿这个人没办法。
我胡乱写的诡异故事,也真亏她吞得下去。
在我刚加入文艺社的时候吧。
那次我故意写得很烂,从头到尾没有标点符号,完全无视行文逻辑的故事,她也是哭丧着脸,硬着头皮吃完了。
“谢谢你的招待,这个嘛...句读点是在对话之中,为了喘口气而插 进去的符号。虽然句读点太多反而让步调变得很不流畅,不过一开始最好还是可以写出来。而且,在韵文里面或许不要用太多比较好。”
就这样,还很愚蠢地认真给予评论。
不管我多少次胡乱写下文章,远子学姐还是会好好吃完,然后到了隔天,就会面带笑容地前来迎接我:“社团时间到了哦,白雪。”
唉...算了,还是去找竹田同学一次吧。
隔天放学后,我来到了学校的图书馆。
“这并不是因为想要找竹田同学讨要一个说法,我只是不想再被犯了嘴馋、一直吵着要吃竹田同学那份报告的远子学姐烦了,才无可奈何的来催稿而已。”
我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走下连接地下书库的生锈螺旋阶梯。
脚步声逐渐被地下的静默给吞噬掉。
我走下最后一层楼梯,在门上敲了敲,就有一个带着警戒的声音答道:
“是...是谁?”
“...我是水无濑白雪。”
“水无濑同学!请...请稍等一下!”
里面传出书本掉落移动的声音、老鼠吱吱的叫声,还有‘嘘...快点走开’赶走老鼠的声音,然后在一阵寂静后,竹田同学终于打开门,战战兢兢地伸出头来。
“那个...请...请进。我已经把老鼠赶走了,已...已经没关系了...”
“...谢谢。”
书库就跟我之前来的时候一样,还是充满老旧纸张的气味,既阴暗又满是尘埃。
书桌上的台灯就像深夜街道上的街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书桌上摆着橘红色的水壶,以及印有鸭子图案的马克杯,旁边还放着一个装饼干的铁盒。
“那个...远子学姐叫我来问报告的事。”
她低下头。
“真的很抱歉!我的确曾试着写写看,但是自己读过之后...觉得完全不行...我好像真的没有写作天分。”
我不知该回答些什么,只好继续保持沉默。竹田同学还是低着头,身子越缩越小地说:
“我对水无濑同学和远子学姐说了谎,真的很对不起。其实我...我曾想要当一次侦探。因为每天都过得很平凡、很无聊...我想,如果有喜欢的对象,或许会有所改变吧。
只要跟男生交往,努力的去喜欢对方,应该就能过得更加充实、幸福一些。但是,丑小鸭仍然是丑小鸭...我是没办法成为公主的。虽然一开始挺愉快的,但是渐渐习惯后,还是觉得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我在这里发现了愁二学长的信。读了之后就觉得胸口好难受,还会边看边哭。我想要多知道这个人的事,想要更接近这个人。
这么一来,或许我就可以变得跟现在的自己不一样。就连这样的我,或许都会有令人心跳加速、兴奋不已的精彩故事吧!我...我是这样想的。”
“把毕业纪念册上的照片剪下来的也是你吧?”
“是的,我在调查愁二学长的事情时,越来越想要知道愁二学长自杀的原因。放学后我就会关在这个房间,一个人天马行空地推理,这让我觉得非常快乐,好像真的变成了侦探。
如果不要这么沉迷就好了...
当一个自称浅仓观玲的人告诉我,文艺社的水无濑同学可以帮到我的忙以后,我立刻想到了这个主意。
如果让你和弓箭社的毕业校友见面,就一定可以发现S是谁,也可以追查出愁二学长的死亡真相了。”
啧,原来是这家伙在背后搞鬼啊...
所以竹田同学才会借着远子学姐设置的恋爱咨询信箱为由接近我吧。
“因为我的冲动,给你添了很多麻烦,真是对不起。结果我除了知道真相之后的辛酸无奈外,完全没有任何改变。”
竹田同学轻轻拿起鸭子马克杯。
“送我这个杯子的好朋友,两年前因为车祸过世了。她就像咲子学姐一样是被车子给...”
是这样啊!
竹田同学之所以对愁二学长如此执着,或许就是因为她跟愁二学长一样,也有亲近的人因为车祸而过世吧!如果这样想,我也可以稍微了解竹田同学的心情,胸口不禁有些发堵。
“那个女孩真的很坚强...个性积极乐观,头脑也很好,就像班上的领袖。跟我比起来,她过的是更精彩的人生...”竹田同学用几乎难以听闻的声音嗫嚅说道。
她凝视着马克杯的眼睛,渗入了悲哀的神情。
“竹田同学,我认为过着平凡的人生也不坏啊。而且就我个人而言,也比较喜欢平凡的人生。”
“说得也是...”
竹田同学寂寞地微笑着。
接着她猛然抬起头来,突然转变成明快的口气说道:
“你知道吗?今天就是愁二学长的十周年忌日。所以,我想要留下最后的回忆。但是,我现在得走了,小广还在等我呢!”
竹田同学开始收拾起桌上的东西。
虽然她面带微笑,眼里却浮现泪光。她为了不让泪水流下,还努力地睁大眼睛,所以表情显得非常不自然。
竹田同学抱起随身物品,笑着对我说:
“我先走啰!可以跟水无濑同学聊这些话,我真的很高兴,也很谢谢你来找我。”
“竹田同学,不用勉强自己写报告。因为这并不是什么有趣的工作...而且,就算写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
竹田同学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恍惚,她眨了眨眼睛,望向上方,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说得也是呢...就算写了也一定都是悲惨的事吧...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吧...”
竹田同学轻轻说着‘再见’。
对我展露出最后的笑容。
哒哒哒...
我在弥漫着香甜气味的书库里,听着爬上螺旋阶梯的竹田同学的脚步逐渐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