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白玉楼后十个月-
于是,时间回到了此刻。幽华与赤焰之鬼的十日对决刚结束。辰巳率领坏孩子帮撤离京城,白玉楼即将迎来最冷的冬天。距离承诺幽灵首领要解决一切骚乱的时间,还剩两个月。
时间如此紧迫,幽华此时却显得异常地低调,似乎没有任何特殊的行动。只是待在家里默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出门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去哪里,不过从她的说法看来,好像就是单纯出去散心而已。
虽然一直以来,她就像个魔术师,挥挥手绢就能凭空变出一堆意想不到的物事,但这次,实在不知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在两个月之内消弭这许多的仇恨与骚乱,同时竟然还能不伤害双方幽灵。即使一向对幽华充满信心的白玉楼幽灵们,也不可能盲信到这种地步。死蝶能夺取的只有生命,从来不可能改变人心。
空寂和尚提出双向的谋略,也就是蜜糖与鞭子战术。一边散出“幽华小姐一旦被逼到不得已,最后手段就是毁掉恶人帮的每个幽灵”这种恐怖的风声,另一边则命好孩子帮进行多点渗透,释出善意,能够消弭多少敌意算多少,伺机看有没有办法借此由恶人帮内部逆转战局。
幽华的回答是:“在不起冲突的前提下,作所有你们认为合宜的事情。”
虽然被批准,空寂和尚却毫无开心的感觉。因为连他也觉得这策略成功率很低,幽华很少会准许这么粗糙的策略,他也只是想要抛砖引玉,看看能不能引出幽华真正的想法,但她竟然完全没有表示,连一点实作上的建议都不给。这是否代表在某些方面而言,她也无计可施了?怀着类似如此的悲壮心情,空寂和尚与紫音开始努力尝试。
最初料想的困难果然一一浮现了,即使是白玉楼侧最有亲和力的两人也不可能打得进恶人帮的圈子,与幽华越亲近的人越是不可能突破得了这层障壁。坏消息一直远远多过好消息,而幽华似乎一直在沉睡着,完全没有出面逆转的意图。决定性的噩耗在约定时间仅剩三周时传来。
***
虽然看似毫无关连,但或许早已在幽华放逐那个泄密的幽灵时便埋下了伏线。那处置造成了一部份京城幽灵对于白玉楼的强烈不满,如此不满虽然在幽华积威下未曾浮现,要成为背后补刀的动机,却已经够好了。幽华与三位首领的约定是绝对机密,首领们都不是笨蛋,自然深知这种附带限期的约定,一旦漏了出去,就再无实现的可能。绝对不能泄漏的约定,却还是漏出去了。
连白玉楼的幽灵们都不知晓的内情,恶人帮却经由谜样的管道得知了密约全貌:若再压不下旗下幽灵的骚乱,幽华就必须无条件接受首领们的协议来处理白玉楼的一切争端,而双方约定的时间,仅剩三周。当空寂得知内情,向幽华报告时,即使是修养最好的他,也不禁声音发颤。
在绝佳的时间点,幽华已经无法翻身的时机,将如此关键的消息漏给了最关键的对象。无论背叛者是三首领中的哪一个,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万事皆休了。即使幽华有通天之能,也不可能还有什么戏法好变。因为魔术师的手绢已被戳破了。
***
--听说,事情好像有了很严重的变卦…
--我们将会怎么样呢?
白玉楼的幽灵们耳语着,脸色混合了惨澹、疑虑、恐惧。相对于此,恶人帮则是一片欢欣鼓舞。赢定了!在短短五个月前,他们还感到绝望、走投无路,怎么想得到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绝地大逆转,那种狂喜简直难以想像。得知大势底定的那一日,恶人帮显得意外的安静,除在自己的地盘大肆庆祝外,不再对外惹事。
因为既已确知胜利,现在就没有必要出门冒险,只需在最后关键时刻再一次给幽华难堪就够了。如此精妙的算盘自然是由前左大臣大人所打,其中多少也混有与“谜样管道”的暗盘,而恶人帮的幽灵自然是一致同意。这恶人帮的首脑已经被拱为这个集团的神,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但此时,这位聪明绝顶的首领终于有心思去想想赢了之后的事情。然后就陷入了长考。
他的沉默,与周围的喧嚣很不搭调。他转头看看如影随形的秋草,意外地发现她也是一脸无聊的样子。
***
对白玉楼幽灵而言极长的三天,与对恶人帮幽灵而言极短的三天,过去了。厌倦了哀悼与狂欢后,双方陷入了难以言喻的死寂,或许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来临前,都会维持这种似弛实张的台风眼状态。
等待,等待,等待…对双方而言,时间都过得好慢。
冬天夜长,适合幽灵活动的时间多,这样的等待显得特别折磨人。一个清朗的冬夜,秋草突然拉了拉左大臣大人的袖子。自秋草跟他越来越熟后,讲话也都直接说,很少用这种欲言又止的表达方式,让他有些好奇。
“什么事?”
“您现在,好像暂时没有事情好忙了吗?”
“你是指?”
“能不能请您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已经好久没回去了,从我变这样以后,就没回去过了…”秋草妹妹轻声说:“我好想…回家去看看,回我真正的家。”
“你大可以自己去啊,关于你的风波已经平息了那么久,现在不会有幽灵还这么无聊去找你的麻烦。”
“我…害怕…”秋草说:“之前我就已经不敢自己回去了…现在也…”
“那你就该学学自己一个人该如何鼓起勇气,不是吗?”
面对他有些烦躁的回应,秋草又畏缩了起来,一言不发。看到她这模样,左大臣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仔细想想,自己始终担任幕后策划,确实也没有正面得罪过哪个京城的幽灵,行动的风险不大。而且,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情,计谋已经完成了,就算没有他一样可以走到终局,也没有非要在这里发呆的理由…
“…算了,反正左右无事。”他最后说:“我也很好奇,想要看看呢。走。”
***
两个幽灵跨出了久未离开的西行寺家门,看着幽灵才能看到的景色都觉得新鲜。就这么在幽冥道上晃啊晃,感觉才走几步路就到了秋草家。
“完全没变哪…”秋草喃喃自语。
“应该要变成什么样吗?”
“我还以为少了我,至少家门看起来该更气派点的。”
“你想太多了?”左大臣大人不禁失笑。
“当时就听佣人说过,大门有轻微的损坏,因为积蓄不够始终没有整修。买我的日常用药是很花钱的,据说爹娘的积蓄大都花在这上头了。”秋草仔细瞧着门板:“我走了,好像还是没好,反而越坏越大了。”
--有这么不修边幅的家庭吗?…好歹也是‘门面’啊。
左大臣大人还在想,秋草已经先一步跨了进去。曲曲折折地走着,左大臣心中了然,这个方位的房间大概都是主卧室,原本因为可能有内眷而避嫌不入,转念一想就感觉有些无谓,还是跟着秋草进去了。
对幽灵来说,视觉并不是光线反射入眼,而是灵魂对灵魂的感受转化为类似影像的东西。因此,即使房内没有照明,还是清楚地看见房内只有一个女人沉睡着。
“娘…”秋草妹妹唤着,往前走了几步,却停了。
尽管眉毛剃成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仍然可以看出女人的梦境并不快乐。眉间蹙着皱纹,嘴角紧抿的细纹也清楚可见。
“娘,我回来了啊…”秋草又近几步,跪坐在女人身旁,轻轻用手抚过她的头发。
“没事了,我很好,我…过得很幸福,在那里,大家都很疼我…”
“所以,请不要那个表情,好不好…能不能再对我笑一下呢?我喜欢看您笑…”
左大臣大人惊讶地看见,女人的眉间好像真的缓缓解开了,嘴角露出了一抹浅笑。秋草好像看入了神,直到左大臣大人走出房间,缓步将屋子大略逛过几圈,她都未曾抬起头来。直到实在有些太久了,他才略略轻咳一声。
“嗯。这样就好。我很会照顾自己的。请不要担心我…我很开心,真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乐…”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转身离开了女人身边。
左大臣看着她表情的变换,莫名地想起了在他生前抱过的无数个女人,每一个在他面前各有喜怒哀乐,但都只是一种演出而已。女人天生擅长隐藏情绪,即使是这么小的孩子,竟也分得出前场后台,在前场时,如此自然地支撑出合宜的表情。回到后台,重新面对自己的情绪。他轻轻摸过她的头,然后迈开脚步,不去看她的脸孔。
***
这么晃过几圈,左大臣大人看得很清楚,男主人并不在这家里。秋草也机灵,在她母亲枕边完全没问父亲跑哪去了。男人三更半夜不在家,去做什么事情大概很明显了。这么一来,为何大门失修也没人管,原因似乎逐渐明朗。左大臣大人走了几步,等秋草跟上来。一会,感觉自己的袖子又被拉了拉。
“请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就好,可以吗?”
没什么赶时间的理由,于是两个幽灵又绕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到了一个肖似箱子的小隔间。
“这就是我的房间了。”秋草说完就走了进去。
“完~全没变呢。”她的语气里有种很刻意的开朗。
“真是的,人都走了,还留着这地方干什么呢?拿来堆不要的杂物也好啊,真是弄不懂啊,到底在想什么?”
左大臣大人没回话,因为秋草并不是在问问题,只是纯粹找话说而已。
“真是佩服我自己呢,竟然可以在这么狭小的地方窝着十三年,天天都只能躺着不动,就连身上都长了奇怪的东西…”
秋草妹妹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了,那表情像是见到鬼似的看着左大臣大人背后。左大臣大人猛地转身,也吓了一大跳,秋草的母亲竟然像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手上提着一笼烛火,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她看得见我们!?
四目相交的瞬间确实有过如此疑惑,但下一刻就排除了这可能。人鬼眼神对到只是纯属巧合,如果真看见斗室内出现了陌生的男人跟自己已死去的女儿,便不可能是这种漠然、甚至是还未睡醒的眼神。果然,下一刻她便迈步直走,穿过了左大臣大人的“身体”,然后继续往前越过秋草,放下手中灯火,一个人独坐着,望着空荡的房间发呆。
“…你在这里吗?”她突然出声问道。
“是你来找我吗?或只是我作了个好梦呢?在的话,就应我啊!”她等着,却完全无视于就在眼前的秋草。
--没用的…
左大臣大人几乎不忍看下去。就算秋草再怎么大叫大喊都没用,因为人在梦中与醒着是截然不同的状态,以她而言,最有效的方法是赶快再进入熟睡,才能够在某些层面感受到秋草的讯息。可惜人心中并没有一个掌控睡眠的开关,此刻思念却让她越发地清醒,但她想见秋草的想法越强烈,实际上就离她越远。
秋草妹妹回应了一遍又一遍,但她母亲只是呆望着火光在墙壁上画出的光影。最后好像终于放弃似的,拿着灯站了起来。原本要走出房间,突然止了脚步,须臾,转身走到墙角的柜前,从柜中取出了一件物事。那是一件小小的衣服。她放下灯火,两手展开那件小小的单衣,细细审视着,许久,轻轻地抱住那件小衣服,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