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稀疏的炮火声和引擎轰鸣声已经逐渐淡去,世语感到飞船的速度已经快过昏迷前的数倍,这一回,心象世界内的多拉尼斯没有拉自己进去,应该是被自己用引力场丢出数公里之外后因为不满停止了对自己的援助。脑子如同一团浆糊一般,过载的感觉,相当的难受,他唯一能记得的事情,是自己那装的一点不好的京腔,还有那首蹩脚的曲子,但是唱出了心中的愤懑,唱出了对时代的不忿,不管是现界,还是星际世界,自己都是挣扎求存的近底层人物,只是星际略有不同,他带着一帮人一起挣扎,眼见自己敬爱的人落到水里,淹死了也救不起来,自己只能颓然站在船上,安慰自己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指挥官的责任。
而更可气的是,如此无能的自己,竟然还有一帮人想要合作,想要追随,现在好歹有一个吉姆·雷诺可以把责任推一部分过去,但有一天吉姆·雷诺会撂下摊子,等他羽翼皆丰,这帮子星灵入不上他法眼的时候,世语还是得一个人捡起烂摊子,思考这帮叛徒的明天。
但是,如果这么难,为什么当初还去反,老老实实让马拉什处分自己不就完了,兴许还有几分希望,他老人家可以大发慈悲饶了自己等人一条狗命,贬谪到哪个边境星区当个哨所长那样的普通士官,等待自己漫长的岁月终结,世语给自己的答案,是否定的。因为前车之辙太过明显,哨所长到死都没能实现自己的志愿,死去的原因竟然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新兵兼指挥官送他去打一场毫无胜算的攻坚战,他也许是为了艾尔而战,但是他的死,没有为艾尔的收复做出那么一分贡献,他是白死的,他死在马拉什那信手拈来的政斗手法中,不过是历史车轮前的炮灰而已,车轮还没撵上马拉什呢,他就已经被风吹散。
这样的生活,这样的终末,世语非常厌恶,他是个普通人,有了点小实力的普通人,那点小实力还不足以让他信心爆炸到收复艾尔,但是为星灵的强盛做一点小小贡献,这小小的贡献,他认为,就从独立自我的运动战争开始,如果正面无法击溃虫族,那么,协助泰伦人从侧面对敌军进行削弱,这是可行的。如果从正面无法击败黑暗之声,那么在星灵的内部点起反抗的火种,这是可行的。他也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是要炸毁阿拉纳克座舰的大场面,但做了便是做了,若是此役终将扬名星区,此等盛名,吾身甘之若饴。
“多拉尼斯....”
“多拉尼斯.......”
他发现耳边越来越大声的呼唤,猛地睁开眼睛,那个男人,那个名叫纳鲁德的男人,就这么站在自己面前,他血红的双眼依旧没有变化,张口,送来一份残虐的微笑,把世语刚刚对未来的设想全部粉碎打消,他沉声道,“你做的很好,你护卫了神器,拉拢了雷诺....你做得很好.....”
世语挣扎着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身上的锁链如同磐石一般把自己定锁在地面上,“一切,都随你的意思走?”
“是的,没错.....你向雷诺求援,在我的意料之中,你无法杀死奈昂,在我的意料中,你会牺牲惨重乃至无比自责,都在,意料之中。”
他的白大褂在微风中猎猎作响,雪茄已经烧到了一半的地方,“你知道么,那块神器,就是我叫马拉什放那里的,为的,就是让吉姆·雷诺拿到。”
震惊的事实,但是经得起推敲,只不过,这就不但涉及到斯雷因的政斗,更涉及到一个惊天的大阴谋,你想过你的族群元勋是二五仔的局面么,今天,世语见识到了。这就是一个局,一个充满算计和套路的局,他是棋子,贡多拉和哨所长是弃子,雷诺是当先的车马炮,那么,王将又是谁呢,他在算计谁?他的最终目的又是谁?世语不得而知,只能闭上眼睛胡乱猜测。
“你将会继续留在雷诺身边,做他的下属,我个人不会干预你的业余时间,当然,我想以你的聪明才智,也知道做多余事情的下场,摸摸 胸口,那颗爆弹,可还好好躺着呢。”
世语的冷汗涔涔,只能目视着他的身影变得模糊,最后化作一道残影消失。
“哈....哈....哈.....”
如同噩梦初醒一般,世语猛地睁开眼睛,他看到的是冰蓝色的液体,正在自己的身周流淌,手臂和腿部的各处,都插满了管子,自己心脏的搏动速度,并降到了极低的水平,而脑袋上,接入了很多针线,后边连着部分线圈和光脑处理器,这种感觉,就像自己被弗兰肯斯坦博士抓起来进行研究意义。
路过的几个追猎者,正对着自己的身体指指点点,而特雷斯特在一副平板上敲敲打打,书写着什么。
在注意到世语的眼睛圆睁着观察他们后,纷纷围了过来,“喂喂喂,怎么老子成实验动物了?”
一片有些激动的声音传了回来,“长官醒了!!”
碰!世语的拳头撞出了关住自己的玻璃罩子,身上的管子和线圈早就被他扯了个一干二净,他扭了扭自己的脖子,发出咔咔咔的瘆人声响,把特雷斯特与其他星灵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长官,您的脑部有严重毁损.....可能永远都无法醒来,这是副官的诊断......”
世语顿了一顿,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双手,努力回忆刚刚那个与自己对话的人影,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类,还有那种一切都被掌握的恐惧感,但是他始终想不起是谁,雷诺?斯泰德曼?马拉什?或者那个万里之外的纳鲁德?
还有,自己那据说不可治愈的永久性脑部损伤,是怎么治好的,说是运气好恢复过来的,鬼才相信吧。
“你们,刚刚有见到一个白大褂的人进来么?”
“白大褂?人类?”这些词语对于星灵来说,都是无比陌生的词语,他们从来没见过星灵的护士褪下战装的打扮,也没去过泰伦医院,对于那些普通宅男都会起些遐想的地方自然生不出一点反应,“呃....就是穿着白色上衣的泰伦人?你们有没有看见?”
所有人一致地否定,特雷斯特甚至打算重新启动一次精神检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脑部受损视觉区域出现了混乱,“得得得,舰长,别没大没小的,老子是你长官,站一边去!”
特雷斯特深知自己是新加入的成员,如此拉拽长官显得非常不妥,兀自躲到一边调试机器去了,世语检查了一下全身的战甲都没有问题,放下杂乱的心绪,“安尼斯,汇报情况。”
安尼斯依旧如同以往的镇定,毕竟是老兵了,他也是因为濒死才进入的追猎者机器,当然不会有多少震惊情绪,“报告长官,我军在炮击敌方舰队后,成功突围,现在正躲入非常规航道,等待雷诺总指挥官的进一步指示。”
“非常规航道,雷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走,跟我去指挥室。安尼斯,带路!”
世语思忖着,非常规航道,在星际世界里,怎样的航道才能算是非常规,不会是黑洞边界或者是什么未明的虫洞入口吧,他有点怀疑雷诺会不会把好不容易到手的母舰在各种军事冒险中毁掉。
金黄的廊道内,安尼斯忽然停下脚步,用他的机械足挡住了世语前进的道路,“怎么了,安尼斯?”
前边的大个子追猎者转过身来,“你也许没有意识到,长官,你刚刚创造了几个小小的奇迹。”
“你说说看?”
“你生成了吞噬战舰的黑洞,而且,违规操作机器后没有死。”
世语摊开手,一脸无辜道:“黑洞?黑洞难道不是吞噬的天体么?”
“是的,但那是很低级的认识,整个星区,可能只有泰伦人才会如此认为,在我们星灵看来,黑洞是时空紊乱产生的宇宙现象而已。”
“我的娘诶,你认为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是可操纵的传送阵?”
“大致如此.....”世语呆住了,这也太先进了吧,这一点都不科学,这不科学到很魔法的程度了,但是,他注意到了一点很重要的不同,他打算指出来。光是能够人为升降天体的时空曲率就是了不得的科技水准了,世语没指望自己的人类科学体系可以理解。
“但是你不觉得能吞噬舰队的黑洞破坏力更大么?”
“是这样的没错,但是,我们之所以不愿意生成那样的黑洞,是因为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
“无法控制的黑洞,最后都会....”
“天啊!”世语不傻,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那些小型黑洞会不断损失能量,然后,在平衡无法维持的瞬间,创造一次毁灭周围行星体系的大爆炸,更大的问题是,那个地方,半径不到十千米,就聚集了三个小型黑洞,如果全部爆炸,只怕梦莱斯会变成粉尘,什么都不剩下,谈何基地的经营和重建。
“那....”
“长官你放心,塔达利姆军会想办法处理好的,除非他们不想活了。”这是再敷衍不过的安慰了,自己在求取逃命的瞬间,竟然打破了星际战争的一些基础原则,例如对星区进行这种同归于尽的破坏,无论虫族或者星灵都是不会去执行的赔本买卖,既然争取的是资源,是行星控制权,如果把整个星系都炸毁了,那么斗争就变得毫无意义了,好比原本原本金融战经济战就可以达成的胜利果实,非得闹到核武对轰这种对双方没有任何好处的局面,虫族和星灵显然对于这方面都有一分默契,否则,以星灵的科技实力,在查尔表面开个吞噬性黑洞也是可以做到的事情,当然,凯瑞根也有其他极端的反制方式,例如拆毁萨尔那加神殿使夏库拉斯毁于能量核心破损之类的事情她肯定也做得出来。
安尼斯显然对于一颗行星或者几颗行星的毁灭毫不在意,应该在他的有生之年中,他已经参与过数次歼星行动,“别挂念梦莱斯了,别忘了,咱们这艘母舰就是一个移动要塞,我刚刚下去到了母舰最底层,发现里面还有不少静滞室,旁边还有一间小型星铸,只要有足够的矿物和瓦斯资源,我们还是可以建立起一支小型军队的。为了防止高坚果联络到那些沉睡的战士们,我已经命令探机切断他们的神经束。”
“我打破了星战的一些基本原则不是么,我猜,高坚果不会就此放过我。”
“哈哈哈,”安尼斯仿佛听到了很好笑的事情,“从你跟奈昂杀掉百夫长的那一瞬间,高坚果就不会放过你,炸个星屠个舰而已,这都不事儿。”
世语忽然有种想笑的欲望,安尼斯脑袋里传来的明明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却想笑,因为打败的对手,是一个不择手段想要奴役自己人民的暴君,根据刚才的幻觉,他还是个出卖自己人民的二五仔,就凭这一点,把他亲手缔造的死亡舰队整个毁掉都不为过。对的,这是世语在成为星灵之后的一种新的认识,新的意志,那就是不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古老精神,自己原本是个听天由命把失败归结于自己的普通人,但当自己有了那么一点实力之后,失败的原因,也许就不单纯是自己了,而是那些妄图压迫自己人的王公贵族们,就像分不到蛋糕的人总是责怪自己抢蛋糕技不如人,却没有想到百分之九十的蛋糕都已经被那百分之五的人提前分走一样,当你手握利刃,改变切蛋糕方式的杀心,自是油然而生。
想着,他已经在指挥室那被手雷炸穿的大门前,望着征用自己王座的吉姆·雷诺,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还真以为我成植物人了呢?雷诺指挥官。”
麦特,斯旺,雷诺,泰克斯,还有独自凝立不知所思的奈昂,全都转过身来,手中的工具和水杯全落在地上,叮叮当当的怪响,伴着各种一脸懵逼某某限定版的表情包,组成了一副星灵和泰伦历史都难得一见的奇景。
“牛仔,那个脑袋烧成糊的星灵活了!”斯旺目光定定地盯着自己。
“这小子命挺硬啊。”泰克斯·芬尼利非常喜欢点评某人是不是与自己相称的硬汉形象。
而雷诺,则缓缓踱步而来,“你知道么多拉尼斯,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接触过很多星灵,菲尼克斯,塔萨达,亚坦尼斯,泽拉图,你也许没他们那么强,但你有个与众不同的地方,你就是死不了,就像冥冥中你们的萨尔那加就是不让你死一样。不死性,我差点以为你是拥有这种技能的星灵。”
世语咀嚼这三个字的味道,他想起了某个在凤凰之火中重生的恐怖女人,对这三个字有点说不出的恶心感,但碍于雷诺总指挥的发言,他没有做出喷人或者发飙之类的过激反应。
世语整理了一下思路,决定不去解释他活下来的原因,因为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雷诺长官,你说的非常规轨道航行,这是怎么回事?”
雷诺的脚步登时停了下来,心想他刚刚从植物人状态里出来就来兴师问罪了,“我们....在小行星带里飞行.....”
噌!雷诺皱了皱眉头,该来的还是来了,那把幽能光刀把他的瞳孔都映成了浅蓝色,“我会进一步解释的,冷静点,多拉尼斯参谋。”世语当然清楚在小行星带里高速逃逸是什么后果,就连他这种没参与过真实星际航行只看过部分三脚猫科幻小说的学生仔都知道这种行为就是送死的代号,“你最好给我一个靠谱的解释。”
“是这样的,我们的母舰,还在敌人的追捕中,无法回到海伯利昂号上。”
“我们得回去,不回去你可能永远见不到你的海伯利昂号了。”世语似乎接受了这个理由,走上导航台,把星阵图投影到指挥室中央,所有人都看到了小行星带上母舰那有些危险的位置,前方两公里内至少有六颗碎片状的小行星残骸,他们同时也看到了,梦莱斯行星上空,那三个正在缓慢旋转的小型黑洞,以及包围了整个小行星带的塔达利姆死亡舰队。
“你们看,你们的海伯利昂号,在自动导航的状态下滞留在高轨道上,现在已经在梦莱斯的背面,随着引力旋转到正面只是时间问题,而行星低轨上的小型黑洞,正在逐步摧毁这颗月球,不用问为什么,你们刚刚可能没看见我怎么带你们逃出来,靠的就是那三个玩意儿。”
“你制造了黑洞?”周围一片不可置信之声。
“不管你们信不信,雷达已经信了。”世语指着梦莱斯月球正在加速接近黑洞本体的大气层,很快,甚至不超过数小时,这颗月球就会在那引力漩涡中消失,而那时,一个毁灭星辰的超级黑洞就会应运而生,其威力能够扯碎包括这个小行星带以内的全部天体,“下决定吧,雷诺总指挥官,是要冒险把海伯利昂号抢回来,还是要就此撤退,设法再次突围。”
雷诺陷入了长达三分钟的沉默中,他无法理解星灵为什么靠制造黑洞这种绝自家后路的法子来逃生,但是雷诺当时并不是面对敌人的一方,他只参与了轰炸投送,对于星舰遭遇部分他没有目睹全过程,自然无法轻易下判断,或者去指责谁,一边是一船人命,一边是最宝贵的作战资源,他该怎么做,他需要一个人来讨论,而明显,倾向于保守的麦特一定会劝他撤退,好战的狂人泰克斯一定会建议他杀回去,他需要一个赌性极强又不缺理性的人来完成这次作战计划的制定,思考间,他抬起头看向与特雷斯特交头接耳的多兰尼斯。
“参谋官,你怎么看?”
多拉尼斯显然很惊讶一个泰伦指挥官会回来找自己讨论作战计划的问题,不过既然他来了,我也不妨提出我的建议,“雷诺指挥官,我个人认为,当然这也许不合理,也请您指正,我们可以先行突围,然后见机行事,如果那个时候雷达已经显示不出海伯利昂号的任何讯号,或者讯号出现重大移位,我们就可以确定那个超大黑洞已经形成,我们撤退,如果还是一切正常,我们就去把海伯利昂号抢回来。”
是个很好的折中方案,雷诺理解这么做的根据是什么,就是对黑洞的基础认识,他吞吃光子,自然会吸收电磁波,如果雷达射出的波全给吃了,那就是黑洞已经把整个行星系统吃了,一点儿不剩。如果出现了重大移位,那就是黑洞把波强行弯折,这样的情况出现,就算行星没有毁灭,母舰也会因为强大的引力场覆盖而无法接近梦莱斯,这种局面,一般是梦莱斯被吃掉一半的情况下。
雷诺咬了咬牙,“咱们这回收不回神器,已经是血亏,如果连海伯利昂号都丢了,以后的仗还怎么打,拼了!”
“长官,神器就在船上,能不能给你另说,但是你的古文物跑不了。”世语不动声色地反驳道。
他选择了无视发牢骚的世语,下达了梦莱斯战役的最后指令,也是来自泰伦联军的最高指示,“全体都有,右满舵回撤,给老子打回去!”
“是!”星灵,人类,再次异口同声地给出了这铿锵有力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