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的短靴子和地面上铺路的圆石相碰会发出声音,而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声音会被放大到一个很清晰的程度,单调的脚步声穿过一个又一个黑色的钢制鸟居的缝隙,在这一片用白色珊瑚沙铺平地面的巨大而无比空旷的院落里激起了回声,不过至少在Breton看来,虽然自己现在俨然是一副失礼的闯入者的样子,但是她一点也不在乎。鸟居立柱之间站立的石灯发出亮蓝色的灯光,灯光摇曳着,点缀着这条带有千本鸟居一般景致,蜿蜒在一片巨大的枯山水庭院中的圆石路。
Breton就这么背着手穿过一座又一座黑色的大鸟居,走在这条通向这片庭院正中的一座巨大黑色日式建筑的路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石灯的光让她宝石红色的眼睛显得有些迷离。
Breton并不想过多评价Akagi和Kaga的品味。从她来到这片规整的泊地的时候她就已经明白了这个神秘感十足而又散发着一种危险魅力的领主把她的心思藏进了这片泊地的几乎每一个角落。Akagi和Kaga全方位地控制着这片泊地,而她们的喜好很显然就是给予你一点小小的诱导,在你以为参透了这两位领主内心而沾沾自喜的时候用另外的一件小事让你在之前建立起的一切瞬间坍塌,然后,欣赏你的表情。
但是Akagi并不知道这一点对一向细心而精通于以小见大的Breton无效,真正了解她精通情报和读心并因此强烈忌惮着她的只有Bismarck,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几乎都把她当成了一个只是看起来稍微各色一点的单位而已。
Breton在这里悄悄地住了一个月,于是她在摸清了这片泊地的结构和运转规律之后意识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Kaga的对中心区护卫的排班有一个一般人很难看出来的时间问题,这个问题使得在每个月月圆的那个晚上七点过后到七点零一,以及十点过后到十点零一的各一分钟之内,Akagi和Kaga泊地中心区正门边的一个藏在天然气管道群后面锁头失效的检修通道会同时位于护卫泊地的所有K级战列巡洋舰和Ω级重型巡洋舰的视野之外,更有趣的一点在于这些护卫力量似乎并不被允许进入中心区,而整个中心区足够阻挡视线的围墙之内又只居住着她们两个,没有其他深海舰。
于是,在下一个月圆之夜,Breton就这样漫步在了这片巨大的枯山水庭院之中。
这片巨大的中心区在这个时候非常的安静,虽然Akagi和Kaga的泊地拥有丝毫不亚于Yamato泊地一般热闹的夜生活,但这片围墙却阻隔了几乎所有的声音,以至于它们甚至把中心区和外面变成了两个世界。
在圆石路的末端,道路两侧石灯的终点,最后一座鸟居的身后,一座带有平安时代风格的高大日式建筑就这样矗立在了Breton的面前,它以海底火山喷发的黑色火成岩铺就基础,用黑白两色的金属构建起侧墙和屋顶,围绕建筑的回廊也由金属构件,这些金属并非来自沉没的人类船只,它们应当是来自深海的矿脉并专门为此制造。这座建筑给人一种无形但可以感觉到的庄重感,周围的回廊很曲折,一直通到建筑的后面,窗子由半透明的材料做成,屋子里不太分明,但是有橘色的灯光透出来。
建筑后面是一片同样位于枯山水景致中的空地,应该是有意为之。隐隐有说话的声音,看来Akagi和Kaga这个时候应该在那里。得益于周围石灯光线的局限,建筑投下了许多完全黑暗的影子,Breton在台阶前轻轻脱下脚上的靴子,长袜踩在金属质地的回廊地面上稍微有些凉,但是没有什么声音,于是她便踱过这座建筑侧边的屋檐底下,在一片恰到好处的阴影里静静地站定,黑暗完全隐藏住了她的身形,在不远的地方,两名女子坐在一起。
喔,来着了,原本只是想进来看看这片泊地这个人迹罕至的中心区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这下子别是德鲁伊偶遇了精灵的聚会吧。Breton这么想着,轻轻地倚靠在墙边。
她们的舰装是很独特的三层甲板,有一头如水一般顺滑光泽的黑色长发的那个就是Akagi,她带有红色纹路的巨大黑色舰装倒是和这座黑色的巨大建筑很相配,Breton可以看到她的眼睛,那双妖冶的红色眼睛,如同她黑色短和服上的红色还有腿上的红色樱花痕迹一样,Breton很熟悉这种成熟却危险的气息,这是来自隐藏却涌动着的强大实力的信号,也是Yamato泊地那些Θ级雷巡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正在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躺在自己的舰装上,手里掂着一个瓷质地的清酒酒盏,她的目光从酒盏边缘滑过,看着自己旁边的另外一名和自己相貌相仿的女子。
Breton会想起雪女这个词,如果有人向她问起Kaga并让她做一个比喻的话,不仅仅得益于Kaga纤尘不染的一头白色长发和浅水蓝色的眼睛,她带有些许黑色组件的白色巨大三层甲板舰装仿佛冬日里大雪覆盖的山一般,而上面蓝色的纹路也许就是那些因为源头的温泉而并不封冻的溪流吧。Kaga用有一种近似冰冷的沉默与淡然,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仿佛冰河深处最纯净的蓝冰,让你根本不敢伸出你的手,即使你仅仅只是想稍微伸出手。
她们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漆盘,里面是一壶清酒和另外一个酒盏,应该是Kaga的,而她现在正在轻轻地调着一把黑色的三味线,零星的几个音符从弦上跳脱出来,然后迅速消失在一片寂静之中。
周围的石灯里摇曳着淡蓝色的光,在这片海面以下的幽深泊地。
过了一会,Kaga稍稍舒了一口气,把三味线轻轻抱在怀里。
“呼呼~都准备好了吗?”Akagi稍稍喝了一点酒盏里的清酒。
“……嗯。”Kaga点点头。她好听但没有温度的声音总是稍迟一些。
“那么~就不要不解风情了~”Akagi再次端起酒盏把里面的清酒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三味线演奏的一首曲子也便这样地流淌开来,清幽的音调在空旷的枯山水庭院里流淌开来,纤细的声音和空旷的庭院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如同一条溪流自崖边注入云雾缭绕的山涧或是在林间的一片湖面上飞舞的一只白色蛱蝶,但这声音却被庭院的侧壁响应着,仿佛从单一的弦上变为了来自四面八方。流淌过Akagi手中的酒盏,清酒酒壶在壶口上被石灯点亮的一点晶莹的东西,石灯发出的幽幽的亮蓝色萤火,仿佛是升腾起的烟,但也又像是若有若无的风,流过点缀在白色珊瑚沙中间的礁石,那些排列在一起任石路自下蜿蜒而过的一座座黑色钢制鸟居。这是一片寂静之中唯一的声音,仿佛在这样的一个时候,石灯照亮的这片庭院便是深海无尽黑暗之中唯一的存在,没有人在,正如同这片空旷却意味深长的枯山水一样地没有人在。
你可以听到什么呢?就像是一段叙述或是独白,Kaga静静地拨着三味线的弦,她很平静,如同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候,也如同之后的任何一个时候一样的平静,曲调就这样悠悠地回荡着,她在想什么?她在说什么?在那近乎永恒的平静之下却又为何发生出了这样的一段即使是Yamato也不曾哼唱的古老曲调,那是有别于混沌的深海的每一个海面上的日出与日落,那些包含着战列舰记忆的时代,亦或是旧日航母的残影,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她藏在心里,但这一切却又似乎正在被她用手中的这把黑色的三味线毫无保留地表达,有谁可以听懂吗?听懂这些空灵的低语,也许那是最沧桑的老航母,或者是见过太多东西的一些存在吧。
Breton的脸上很平静,甚至在这样的一幅景象面前依然带着她平时的那一丝玩世不恭的神色,但她抱着胳膊的手上却在轻轻地打着节拍。
“呼呼~你啊,真是让人受不了呢~”闭着眼睛静静地听了一会,Akagi睁开眼睛轻轻地笑道,“真是的~”
说着,Akagi从舰装上站起身走到了石桌前面,然后应着曲子跳起了这样的一支舞。
从没有人见过这样的舞蹈,或者说从没有任何一种舞蹈可以承载住这样厚重的东西,Akagi的一头长发随着她的身姿和三味线的曲调飘舞着,那些柔和而舒展的舞步之中是否能有谁可以读出这两位泊地的领主深埋于心中的那些故事呢?不,也许没有人可以吧,这些事情也许永远只是仅有二人知晓的东西,因为在那里面有太多的无眠之夜,太多太多只有两人得见的明月下的海与天,也许还有太多不为人知的约定。在Akagi微合的眼睑下那双红色的眼睛里Breton读出了很多的东西,她甚至在此之前从没有见过这样多而又这样错综复杂的感情,就像是无数荧光的细小丝线,连接着Akagi和Kaga,而当你尝试着去捉住其中的一条的时候,它却从你的手指间悄然消失。
在这些舞步中间,Akagi似乎还在轻声地低语着什么,但Breton没办法听清,或许她其实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味线流淌出的曲调变得越来越清晰。
Breton无从得知这背后到底是怎样的一些旧事,但是她并不觉得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很多时候窥探并不意味着从此没有隐秘,恰恰相反,窥视本身就是需要终点的东西,很多的事情需要一个即使不是真正的终点也没关系的终点,因为人和人之间永远存在隔阂。Breton习惯了对周围的一切存在都有所抱有好奇并同时抱有一些对外的保留。但在这个时候,在这三味线弹奏的清幽曲调与舒缓优雅的舞蹈天衣无缝的契合之间Breton却意识到在Akagi与Kaga之间这种早已司空见惯的保留根本不存在。
实际上,这种事情Breton不是没有遇到过,和她们类似的另外一对Breton是知道的,Zuikaku和Shokaku,她们之间的坦诚也近乎绝对。
但她们是姐妹啊,她们是真真切切的姐妹。虽然Akagi和Kaga相貌相仿,也都是航空母舰,但实际上Breton可以看出来,她们两个之间并不存在任何实际上的亲缘。
除了姐妹,互相可以毫无保留的,只有……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清脆的断裂声让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就在最高也是最响亮的那个音调发出的瞬间,三味线的一根线就这么被崩断了,Kaga有些意外地看着手里的拨片和崩断的线,而Akagi也停下了舞步。
“……啊,断掉了。”Kaga的声音有些小。
“是啊~没想到断掉了呢。”Akagi掩着嘴轻笑道。
“……我……不是很擅长……”Kaga把头埋了下来。
“呼呼~那又怎么样呢?来吧~”Akagi伸手做了一个邀舞的手势,“即使,没有曲调。”
Kaga愣愣地看着Akagi了一会,慢慢地她平时一惯是没有表情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一个极浅却真的存在的微笑。她站起身,轻轻地伸出手来,和Akagi的手握在了一起。
仿佛骤然而至的疾风在一个明朗的月夜吹过盛开的樱花树林,卷起漫天的樱花花瓣如雪片一般飞舞,在四周无尽的黑暗之中,这片白珊瑚砂为底,亮蓝色荧光的石灯照亮的庭院仿佛便是整个的世界,并没有任何的声音,这里无比宁静,但在这一片无声之中两个泊地领主的舞步却完美地蹁跹在这片不为人知的所在。Akagi的舞灵动而优雅,如同流动的水,Kaga的舞沉静而清幽,如同晶莹的冰,默契交织的舞步在这一片寂静中不为人知地继续着,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就像是人迹罕至的山谷里飞舞飘落的樱花花瓣,个中的记忆与希冀,喜悦与苦涩注定了无人可以知晓,但无人知晓又怎么样呢?海水掩盖了一切,就像是远在光明之前的那一片孕育也遮蔽着万物的永夜。在这片深海之中有太多的事情不为人知地发生又不为人知地消逝,不管是深海,抑或是人类,不过,那又怎样呢?
只管这样发生然后消逝就好了。Breton悄悄地笑了笑。
差不多该走了吧,十点就要到了。她转过身,消失在了阴影的深处。也好,就不要再打扰她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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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博格在拍自己的肩膀,追赶者抬起头来。
“你怎么了?吃得太着急了吗?”博格有点担心地问她。
追赶者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在晚会上,似乎是为了赏月办的?有点记不清了,面前摆着很多的吃的东西,周围气氛也很热闹,不断由驱逐舰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哎前边那几个乐什么呢?台上的那俩是……赤城和加贺?在表演落语?落语有两个人表演的吗?而且加贺那个醉酒的神态应该不是表演出来的吧……算了让她们闹去吧,一群笨蛋。
不过……
“……她们是每个月圆的晚上都会在一起喝一点酒吗……还是说我真的运气太好了?”追赶者轻声自言自语道。
“什么?”博格在一边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要不然……你先睡一会?”
“没事。”追赶者就势躺到了博格的膝盖上,“行,我先睡一会,月亮你愿意看就看,我反正懒得看了,傻姐姐哟,一天到晚消停不下来。”
博格看着蜷在自己身边的追赶者,笑着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