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幽华带了一个小小的魂魄,随她回家。
夺取灵魂是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此后次数更会多到让她毫无感觉,但那一次,她感觉自己不只是夺取了一个生命,仿佛同时也杀了一部分的自己。那个会坐在车上哼着歌,自以为作了好事的自己。
那天以后,她仍会对那种请求做出回应,但那种心情已一去不返。毫无感性地,仅仅只是尽一份义务,作个举手之劳。如果老婆婆算是“开始”,那么秋草妹妹,就是“结束”。
***
之后,秋草妹妹加入了白玉楼。
刚开始的那混乱自是不在话下,令人意外的是,当大家开始习惯这个存在后,混乱与麻烦却没有随着消失。因为她与谁都合不来。她那一意求死时,超越年龄的沉着与敏锐知觉,在达成心愿后好像被打包起来,收进了名为“潜能”的抽屉。
她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或许是个聪明的十三岁孩子,但光看她现在的样子,绝对难以想像她曾经说得幽华哑口无言,甚至迫得她无路可退。看起来,完全就是个普通的叛逆少女。甚至比普通的叛逆少女要更麻烦一点。身体被病痛禁锢时,被委屈已久的精力,在变成幽灵之后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问题是,她有了体力去与人互动,却没有相应的人生经验与其搭配。卧病在床十三年,她的世界里只有父母、不认识的大夫郎中与服侍她的侍女。这样的世界观当然是很有些问题的。她懒得跟任何幽灵互动,刚开始时几乎都是独来独往。
就某方面而言,这或许是好事,因为她似乎有一种‘一开口说话就惹人生气’的特殊才能,如果太积极与他人互动,或许会很快便被孤立了。虽然没被刻意孤立,她仍对大部分的幽灵不予理会,多半是只跟自己玩,一个人四处乱跑。
刚开始,很自然地分在空寂和尚的好孩子帮,尽管是个性温和,包容力强的团体,即使有好些幽灵不断主动与她接触,却一次次地被打回来,原因似乎是她最讨厌别人说她“可爱”,每次被当作孩子看待时,她就忍不住会说些不好听的话。后来,空寂和尚那边似乎拿她没办法,幽华改托辰巳的坏孩子帮与她接触,成效也不佳。
坏孩子帮的风格原本就不是友善与替人着想,如果对他们爱理不理,他们就很自然地以相同的态度回敬。总之,整个白玉楼似乎只有幽华是能够让她服气的,除了幽华,她似乎对谁也没啥兴趣,也不想了解。问题是…她看紫音很不顺眼。而这将会让她付出相当的代价。
***
在人间,紫音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从身体到性命都不是自己的;但在幽灵界,她可是被公认为“白玉楼的第二号人物”而闻名于世。即使总是默默地做着自己的工作,从未刻意张扬过自己,白玉楼的幽灵们却不曾轻忽过这位外柔内刚的女孩,向来对她极为尊重客气,正如她对他们的态度一般。
但秋草不能理解这点,打从首次见面,她大略问过紫音一些话后,唯一的回应是:“呵呵,所以,你是下人嘛。”如此简评,和那轻蔑的笑意,让紫音很不舒服。
--虽然令人讨厌,但…她说得也没错啊…为什么我会这么生气呢?
事后,紫音却对自己会这么明显地被影响情绪感到讶异。
--果然,多少是被幽灵们宠坏了吗?
大家都对我太好了,或许我也该更谨言慎行一些呢…反而检讨起自己来了。这是紫音的缺点,却也是她的强项。在初遇逆境时很容易被人欺负,但随着时间过去,慢慢地,在她所深耕的地方就会变成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她没有跟幽华说这件事情,但白玉楼大大小小的事情几乎都瞒不过幽华。这样的态度自然看在眼里。
“你不可以这么跟紫音说话。”幽华多少也劝过她。
“我怎么了吗?”秋草的眼神没有邪气,也非装傻,就是纯粹地不理解。
“你可以客气一些,有礼貌一点。对你只有好,没有坏的。”
“但我为什么要跟她低头呢?”
“若不赶快改变你的态度,可能会后悔唷。”
“她难道会对我怎样吗?”
“…是不会啦。”
虽然知道,幽华却没有刻意帮紫音出头,因为没有必要。秋草太低估了紫音这种柔韧的力量,她还不知道,自己或许是得罪了全白玉楼最不能得罪的一个人。如果她敢对幽华出言不逊,或许会因为太过于螳臂挡车,仅仅被付之一笑便罢。但换作是紫音,她就等于是连同每个喜欢紫音的幽灵一起得罪,而那最少也等于白玉楼全体同仁,若往外推展,紫音与全城不少的幽灵都有相当交情,那数量之惊人,效应之庞大,是难以估计的。
紫音本人确实是不会对她做什么,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但正因为大家都知道她是这样的个性,反而更会让人觉得无法对她的事情坐视不管。幽灵们不聋不瞎,将秋草对紫音的态度都看得明白,闲闲的幽灵们生平又最爱乱晃串门子聊八卦,不久,秋草妹妹发现自己不只在白玉楼中屡遭白眼,连出门都有种寸步难行的感觉,那种如影随形的敌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你最近怎么比较少出门玩了?”幽华问。
“…没什么啦,只是觉得外面很无聊,没有想像中的好玩。”
虽然嘴上还在逞强,再过一段时间,京城之大,却好像只剩幽华身边可以待了。但那并不是什么可以依赖的避风港,虽然幽华对她的态度始终没变过。因为白玉楼的第二阶段已经开始动了。幽华有空闲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
时间是白玉楼后三个月,某一日两人的闲聊,此时紫音正在忙日常的杂务。
“每次回来都看到你呢。”
“…”
“上次告诉你的那些地方,去瞧过了吗?”
秋草妹妹摇头。
“我是不会派工作给你的,但你得自己找些事情作啊,老闷在家里也不是办法。”
“我想不懂一些事情,姊姊你可以告诉我吗?”
“什么事呢?”
“为什么每个人都对她那么好?”
幽华根本不用多问“她”是谁,这小鬼头在转什么念头,对她而言简直像是透明的一样。
“实力有差。”她简洁地答。
“差在哪里呢?”
“你很清楚我对她的观感?那么我讲了我的看法,难道你就会服气吗?如果你真的在乎这问题,也许你就该自己去找能说服你的答案。”
“……”
“我只能提醒你,如果真想了解一个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去探听那人之前做过些什么事情,而且别只看肤浅的单点,要看,就要把前、中、后一起纳入考虑…”幽华看秋草显然听不下去,也就耸耸肩,直接闭嘴了。
“…谁想知道啊,她的事情。”
“若不要想那么多也行。我直接告诉你能最快地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法如何?”
“?”
“只要诚心诚意地跟她道歉就没事了。”
“才不要呢!”秋草反应激烈。
“我又没有作错事情!”
“有喔,你错估了情势。从很多方面来说,那都是比没有礼貌更糟糕的错误。”幽华理所当然似地,说着绝对会教坏小孩的话。
“但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一个下人道歉?”
“瞧瞧,你来了这么久,却连这一点都没看清。这里啊,并没有分什么上人下人喔。”幽华说:“能区别高下的,只有‘实力’而已。”
“实力?”
“就是你帮别人做事情的能力。那件事对别人越重要,这能力就越珍贵。那件事越少人能够做到,也会帮这能力附加价值。”幽华说:“秋草呀,有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可以帮别人做的?”
秋草楞了好一会。
“如果想不到的话,那你的实力就是零喔。”幽华喝了口茶。
“相对的,没有地位也是很自然的,懂了吗?”
***
下一次的对话,已经是一个月后了。一样是紫音不在的场合。
“我想了好久…”
“嗯?”
“结果,根本想不到什么是我可以帮别人作的事情……”秋草在紫音在旁时一直维持的冷脸,到此时突然崩落了下来,面具底下的表情是极为失落的哭丧脸。
“嗯,那也没关系啦。毫无实力也活得很好的人所在多有,不用因此感到难过。”幽华再度说出了不该对孩子说的问题发言。
“但…但是…”
“你这么希望增加自己的实力,就是想要解决当前的问题?”幽华右手支颐:“但我也告诉过你了,有更简便许多的方法。你根本不用突然成为什么人,只要跟她道个歉,一切就解决啦。”
“我…道歉…”秋草眼睛转一转,突然恍然大悟状:“你一直叫我跟她道歉,意思是,其实她才是一直在背后暗算我的人吗?”
“想到哪去了呢?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幽华摇头叹气:“你会陷入如此窘境,绝对不是因为她拿你当作敌人,刚好相反,正是因为她完全不把你当敌人,所以你才会输得这么惨喔。”
“……?”秋草满脸都是问号。
“因为根本无视你的攻击,所以你施的攻击全都返回自己身上了,反倒是她对于当前的情况也一无所觉。而要是你跟她道了歉,她才会惊觉到你处于多么糟糕的处境,进而帮你的忙…她就是这样的个性。”幽华笑:“一句道歉换来一个最强的帮手,这难道还不够划算吗?”
“我…我…”
幽华等着。
“其实道不道歉也无所谓了…但…我只是…不想要输给她而已…”秋草勉强挤出这句话。“我不想…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做…难道只能靠别人施舍的善意过活吗…如果这样…那跟活着时那个没用的自己,又有什么差别呢?…”
说一说,眼泪就掉了下来。幽华轻轻摸着她的头。
“如果你要累积实力,就要付出耐性,慢慢从自己做得到的事开始做起…你要有彻底改变自己的决心,并且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大概要多久才能变得像她那样?”
幽华一时语塞,她说不出:“那大概永远没办法”这种答案。不过如此沉默,也和真的说出口相距不远。
“果然是不行吗…”
“其实,也未必不行喔…”
幽华目光微斜,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容诡异莫名。如果是紫音,看到这样的表情就会反射地提高警戒心了。可惜,秋草不是紫音。
“不过那是一条很不好走的路,想要速成,往往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呢。”
“什么代价呢?”
“痛苦。”幽华说:“想比别人快一倍,要付出的或许不只是多一倍的痛苦。那还是最浅的代价喔。”
“到底是什么方法啊?”秋草被激起好奇心了。
“我劝你还是别听的好。乖乖道个歉,或是稳扎稳打地循他路解决问题不是很好吗?那条路…哎呀,实在不是一般人可以走的。”
“说说看嘛。”
“跟眼前显而易见的两条路相比,这一条真的痛苦得多唷。而且你一定会恨死我的…”
“请跟我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