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足,脚步轻盈,呼吸,节奏和缓悠长,似有一根无形的线,从鼻尖一直延伸到胸前——甚至还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前胸伴随着呼吸,而不断涨缩。
她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在日常的行走坐卧之中,分出一分心神,感受自己的呼吸——也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结果,只是梅老先生既然这样说了,她就这样做了。
花了快半个月的时间,她才将这件事情练到近乎本能一般。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曲柠檬走了过去,打开门——是个教民。
在清末这段时间,伴随着洋人的坚船利炮,他们的教会也一同传入了中国大陆,深入到乡野之中,遍地开花——然而这种截然不同的文化体系与相伴随而来的生活习惯,无疑,难以被中国数千年传承下来自成传统的社会风俗所接受——在这两者看来,对方互相都是异端。
实际上,曲柠檬并不知道,明朝利玛窦的时候就曾哀叹中国人的精神堕落于罪恶的邪教——在上帝的子民看来,其他的信仰都是罪恶,这种精神上的傲慢根植于西方的信仰深处。
然而北京的宏伟壮丽征服了利玛窦的心,物质上的胜利压倒了精神上的傲慢,让利玛窦不得不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归化了儒教的儒士——然而现在,这腐朽落后的清廷,又有什么力量与优势,来遏制这种傲慢?
在这个时候的传教士们,不必像他们的前辈一样委曲求全,可以肆意的在这片土地之上表现自己的拯救欲——他们甚至根本不理解自己的先辈为何要如此委曲求全,将之认为是异端。
然而数千年传统的力量,远非他们所预想的那样容易瓦解——纵使由于清廷的腐败无能,教会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拥有诸多的特权,许多人为了这份特权而纷纷加入,成为教民——然而这些人,往往会获得来自社会上其他人的异样目光与对待。也正是因此,最开始的时候,通常只有最底层的那些游民和混混,才会加入教会。
而收容了这些人的教会,在当地人心中的形象可想而知——更不谈对方那截然不同的文化和风俗带来的天然排斥。
也正是因此,伴随着教会的发展与壮大,与本土民众的冲突与矛盾,也从来没有停止——那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信仰和文化之间的碰撞,而所导致的结果,则是数量频发的教案——而这又带来两者间矛盾的进一步激发,这也正是义和团诞生与发展的主要基础之一。
同时也导致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对于教会的冷遇,和仇视——这还是这二十多年来,教会势力蓬勃发展,教民数量急剧增多之后的结果。
如果是在二十多年前,那么情况还要更加严重——曲柠檬闲来无事的时候,曾经听梅老先生讲过,二十多年前,有个杨老二,是知名的做轿子能手,结果就因为加入了教会,导致竟然没人再上门做轿子,无奈之下不得不悔教——两者分歧对抗之激烈,由此可见一般。
虽然根据曲柠檬对这个时代的了解,这背后怕不是有当地的土豪劣绅的推波助澜——然而更加值得玩味的,却是梅老先生在话语之中透露出来的对于当地教会的态度。
而这份态度,大概也正是面前的这个教民找上门来的原因。
“义,义和团的人打上门来了,神父被打成重伤,先生快点过来帮忙治治啊。”
“走。”梅老先生并不多话,只是在房间里收拾了一下,便带齐治病的家伙一路过去,曲柠檬紧随其后。
本地的教堂乃是在城郊之处,如果在现代,这距离自是并不远,然而由于这个时代落后的交通原因,几人走了却是足足半个多时辰方才赶到。还未走进去,曲柠檬便已经注意到教堂的那扇大门,已经是被人硬生生砸开了,再一走进去,可以看到到处都有打砸抢的痕迹——十字架被人推倒,耶稣和玛利亚这对母子被人砸烂在地,混成一团,活脱脱一副异端来袭的模样。
而在大殿的中央,两个洋老头以及七八个青壮汉子正躺在地上,被人收在一起——不用说,这就是本地两个神父以及被打倒在地的教民呢。
曲柠檬一边给梅老先生打着下手,一边听着其他人纷纷扰扰的吵着要去报官——曲柠檬很清楚,由于之前的两次鸦片战争,使得西方来的洋人和教会在中国拥有了诸多特权。
而这些特权,有许多其实正是教会与当地矛盾的源头之一。
教民们可以抗拒缴纳迎神赛会份钱,而要知道,在娱乐活动匮乏的这个时代,这乃是当地许多人的主要热闹和大事,而许多教民却依靠教会的庇护免去了这份缴纳——却又依然享受这份待遇。
同时还可以拒绝加入当地的保甲和团练——在这个江河日下,日趋混乱的世道,这可是当地一向极为重要的公务,直接关系到一乡一地的安危存亡。
这些,都会导致当地民众的不满——尤其这些教民,又依靠教会的庇护,往往能够在与本地民众的争斗之中,获得胜利。这份诉讼上的特权,正是教民与普通民众最大的矛盾源头——同时也正是教会这十数年以来飞速扩大的主要因素之一。
也正是因此,相比较普通民众畏官如虎来说,这些教民们却相当喜欢找官——至少,不是那么畏惧。
曲柠檬沉默的在一边打着下手,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旁观者——唯一所需要苦恼的,就是凑够足够的生存点。少女不是没曾想过在这段时日之中,挑起两边的矛盾然后自己偷偷在其中杀人,渔翁得利——然而问题是,如何保障自己的安全性?
她从进入到现在总共也不过一个半月左右的时间,纵使有名师教导又每日苦练,一天效果相当于别人两天,也不过相当于三个月的时间而已——如果她天赋异禀,那么三个月的苦练怕不是已经入了门槛,一个能打七八个,就算只是个普通青壮男子,三个月的苦练也已经有所得,一个也能打两三个。
然而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女性,三个月的苦练也就仅仅只能扎实一下根基,增强一点体力,稍稍弥补一下性别上的天生差距——然后借助着兵器之利,大概可以趁着男人不注意的时候进行偷袭,将对方杀死——就如同她之前在马匪那一次偷袭杀死那两个马匪一样。
更何况,就算已经有过杀人的经历,但是要她为了生存点而主动去杀人,少女依然还是觉得这心理障碍依然有点难以克服。
而且这种事情,风险无疑不小——曲柠檬不自禁的想起梅老先生带自己逃出庄外,随手将路上拦路的那七八个人杀死的那一幕,心中暗想,至少,要把武功练到这种程度,才算是有足够的安全保障啊。
所以现在,她还是老老实实跟在旁边的梅老先生身后,每天学习和练武吧。
“多谢您的帮助。”老神父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语说着。
“这是作为一个医者应该做的。”梅老先生平淡的回应道。他收了钱,然后带着曲柠檬一路赶回远处,只是走在半路上的时候,这位老人忽然叹息了一声:“最近恐怕,有点忙了。”
正如同梅老先生所说,最近确实有点忙了——义和团的兴起给予了许多人勇气,原本压抑着的对于教会的不满被激发出来,打架与斗殴频频发生,教民们几度进入衙门报官,寻找当地的长官,然而早已经对这些依靠着洋人的庇护享有着诸多特权的教民们深感不满的满清官员们,将官僚体系的懒政与怠政发挥到了极限。
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是以后再说,每一次都毫无进展,在三五次之后,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这些朝廷官员的态度——于是,便只能自救了。
棍棒和砍刀被拿起,教民们开始自主的组织起来,而这带来的结果则是冲突的进一步激化,不满以久的乡民们与教民们互相对战,教民们往往只有十数人,而乡民们往往都有数十人,人数上的差距带来的是实力上的差别,好几次甚至连官府都不得不做出反应,将两方人马收入监狱——然后第二天便被请托的洋人们带走,而往往在当天下午,另外一方人马也被官府释放出来。
而这带来的结果,则是矛盾的进一步激化,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近期的这些事件,人们议论纷纷,大感扬眉吐气——每一个人,几乎都是自动自觉的代入了义和团一方。
毕竟,在长久的相处以来,依仗着教会的庇护,教民们实在是横行霸道太久了——讹诈,骗钱,打人,抢劫,乃至通奸,杀人。在这个如同日落黄昏的时代,洋人的庇护就如同一张护身符,让这些原本处于社会底层的混混和二流子们堪称是扬眉吐气,随之而来的则是嚣张跋扈。
以至于很多人加入教会,实际上本就是为了对抗这些教民——而对此,洋人的教士们则装聋作哑,甚至乐见其成。
他们是来传播教会,发展教民,而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或者更加准确说,在他们看来,让这些中国人归于天主的光辉之下,便是在拯救他们。这个过程已经极大的满足了他们的拯救欲——而与之相比,对方所承受的种种苦难,只不过是一点小小的代价而已。
更何况,当这些欧美的传教士远度重海而来,亲眼目睹了这片土地之上那个国家的落后,腐败与混乱的时候,他们心中怀有的再不是如同明朝时期利玛窦那样的感动与敬畏——而是深深的鄙夷和歧视。
对于他们来说,愿意来这个国家辛苦传教本身,就是一种付出和牺牲了——至于更多的,怀着悲悯的心看待这片土地之上的人,不是没有,甚至可以说,在这些远渡重洋而来的传教士之中,相当不少——但是这种悲悯本身,就是建立在一种高高在上的基础上的。
曲柠檬在跟随着梅老先生为这些教民医治的时候,就深深感受到了这种无形的歧视——老实说,对于从现代而来的少女来说,她很讨厌这种态度——却又不得不忍耐。
而且少女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代,阶级的差距,其实还是很明显的——相比较于少女曾经见过的官老爷们来说,这些洋人教士的态度,其实还算隐晦——然而无疑,对于在这片土地上已经生活了数千年的民众来说,他们已经习惯于满清官吏们的明目张胆,却难以接受这些番邦人的高高在上。
尤其,还有切身的利益冲突的时候——而其中的世情百态,更是让少女大开眼界。
烛光如豆,昏黄的光辉照耀着这个房间,同时还有缭缭的烟气不断升起,让少女再度想念起现代社会白炽灯的美好来。房间里有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那是由梅老先生正在煎的药混合着药材的味道而成。
少女盘膝坐在灯烛之前,双目半睁半眯,心神似睡非睡,将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鼻尖三寸的呼吸之中。
老人的话语在满屋的药味和缭缭的烟气之中幽幽响起:“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所有武学的根本,就在这一句话之上。只是二小姐毕竟女性,天生体弱,筋骨皮肉不比男子坚固结实,所以要练武,就要先把这一口气练好。”
“气力气力,要有力,先要有气。”
老人的耳尖微微颤动,数十年的岁月,让他的身体逐渐变得苍老而虚弱的同时,却让他的武功愈发高明,所以尽管他在体力上不如年轻之时,但是在感应上,却反而还要更甚一筹——少女和缓的呼吸不断被他的耳朵所捕捉,能够清楚听到,对方呼吸的节奏变得愈发和缓,呼吸的声音变得愈发微弱。
他想,很好,二小姐果然是有天赋的。
然而随即,内心之中便泛起了忧愁——义和团与教会之间的矛盾愈发激化,而官府因为洋人的关系又完全放任不管,以他的经验来看,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爆炸开来。
他并不是一个怕事的人,然而曾经的经验告诉他,真到了那个时候,即便他并不想,恐怕也会被卷入进去——由于长期以来一直给洋人和教民治伤,恐怕他也已经在义和团那里挂上了号。
只是畏惧他的武功和名声,所以一直没有动作而已——然而他更是清楚的知道,真到了那种境地,当一切都陷入混乱之中的时候,再高的武功,也无法阻止暴动的人们——只有淋漓的鲜血和活生生的人民,才能用恐惧吓阻住对方。
然而,已经年老体衰,而且受过重伤的他,能够做到这一点吗?梅老先生陷入了思索之中。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向面前盘膝坐着,安静的呼吸着的少女,心中暗想——也许我应该趁早带着二小姐离开这个地方?可是离开了这里,又要去哪里呢?
老人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