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华胥二字…是在【列子】一书中,有一段‘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的叙述。著述者姐由黄帝之口描述心目中理想王国的形貌,也因此,有人便以‘华胥之梦’来比喻人们对于理想世界的憧憬与期盼。”
主祭微微点头,看来他早就在某些书册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不过,如果仅是读书人的幻想与虚构的话,是无法引起我的兴趣的。华胥会让我感到好奇,正因它如‘花树崇拜’般,在日出之国的八百万神明里,它总不是最突出的,却经常在历史舞台边占有一席之地,虽不是主角,却令人无法忽略。”
“翻阅多数古籍对于华胥的记载,仅仅写道:‘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伏羲’。短短一句便可概括其公认的历史地位。其故事大约是这么说:在远古以前,一位叫华胥的姑娘到了一个名为雷泽的地方,看到一个巨大的脚印,因好奇而踩了一下后,有感而受孕,经过三年之后,生了个儿子名叫伏羲,这位伏羲很了不起,为上古之三皇之一。而华胥最大的贡献,就是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我认为这是被刻意忽略过后的记载。在历史的发展中,时常出现为了符合上位的需要而被刻意窜改、甚至抹杀的纪录。关于这一点…师兄您也很清楚的。”
主祭自然清楚。身为京城咒术师的首领,深知有太多事情是“无需为人所知”。虽然他名义上的工作是负责种种的祭典仪式,实质上更重要的工作则是守护者,恰如历代阴阳师的头子,均担负有守护所有奥妙之知识的责任。好奇心乃人之天性,好奇心加上追根究底便有知识。
当森林大火,万兽奔逃之时,第一个古人类学会战胜恐惧,进而学会用“火”时,已经埋下了人类日后将会建立起超规模的巨大群落,进而奴役野兽的伏笔。知识便是拥有如此无穷之力量,让人类卓然不同的根源。尽管知识可说是建立巨大人类聚落之母,在聚落的形式不断增生、转化,乃至衍生成一个庞大的、要求高度和谐与统合的社会结构里,“未经管理、四处流窜的知识”…亦即知识最原始的样貌,纯粹只因为想知道便去追求的知识,反被视为妨碍秩序的最大禁忌。
以咒术为例。原本咒术正是源于求闻而非玄秘,只因探讨之道理太过难懂,真能究其堂奥者非常有限,以致一直蒙着神秘的面纱。在日后的发展中,这一层面纱成了让咒术师们方便做事的绝佳保护,既然没有人懂,人们只能选择全面信任,把“那方面”的事务全权委托给咒术师。但从反面而言…这也是恶质的诈欺者们赖以维生的重要前提。
原本咒术没有如许多的禁忌,只以师徒相授,法不传六耳的机制,加上神秘玄妙的传言加以掩护而已。但经千年的流转后,咒术早已深入社会各阶层的信仰,也促成了前所未有的精密知识控制,亦即,被称为最强咒法的诞生。
“无以名状之咒”。
***
也许大多数人从未听过此咒,却几乎每个人都看过这个咒法的图腾。
“三只猿猴的雕像”。可曾看过如此雕像?三只猿猴各摆出姿态,或蒙眼、或掩耳,或遮口,煞是可爱。有谁能想到,那滑稽的外表下,竟隐藏着史上最强悍、霸道之咒法的象征?三猿之姿态,分别代表此咒之主要精神。
“不可看”,禁止找寻与禁忌相关之人和事。“不可听”,禁止探听与禁忌相关之人和事。“不可说”,禁止讨论与禁忌相关之人和事。
当此咒被正确地施行,并维持住足够的时间,此咒所定义之“禁忌”便再也无法正确地被描述了。即使仍存有只字片语,也仅能供后人猜想,淹没于这些、那些的无益口沫中,仅留着三猿之雕像,如无字的墓碑般,只知下面埋了个死人,却再不知道那白骨究竟是何人。封印其名,以抹杀其实,故名此咒曰:“无以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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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祭身为京城阴阳师现任的头子,亦即此咒现任的维护人,虽然有生以来还未有机会动用过此咒法,基于职责所系,也知道不少为此咒封印之禁忌知识。比如“幽灵境界的真实面貌”便是被封印的重点项目之一,以“维护传统与平衡”为由,人与鬼订定了大合约,并由此咒封锁住一切关键讯息。
从此,除了极少数被允许的人外,即使同为“门内”的咒术师,也未必弄得清楚幽灵境界里的事情,大多只能遵循着师父传授的标准作法办事而已。而主祭大人与安倍泰成,则属于现任咒术师的顶尖,他们是“规则外的人”,亦即规则的维护者。他们的特殊地位除了来自非凡的身家与资历,还有无法忽略的一点:就是他们永远比其他“规则内”的咒术师们懂得更多一些。
“那么,这位神秘的华胥姑娘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导致必须要被如此封印呢?”主祭问。
“那就是谜了…可信的,可考的资料里都找不到相关的记载。不过,也未必是做错了什么才遭到如此对待…其记载佚失的原因,我推想是与两种信仰体系之间的冲突有关。”
“信仰体系?”
“是啊,自古源流至今的,以‘女性’为主的信仰体系,以及以‘男性’为主的信仰体系之间的冲突…不过这不是重点。”安倍泰成说:“重点在于,并非把文字资料全部抹灭就能彻底粉碎一个信仰的,这是主政者的自大。华胥虽然仅仅作为‘母亲’被记载于史册,关于她的存在与影响,却仍被纪录在那些大人物看不见的小小地方,即‘愚民们’讲述的传说,与乡野间不登大雅之堂的信仰中。”
“少了确切的文字纪录,被百姓代代口耳相传,任意增删情节的故事,没有必要去精确地复述那些话语。不过,只要稍微用心去听,比较其中细微差异,总能从支离破碎中拼凑出端倪。”
“既然是远古时期,只怕我们所熟悉的一切均未曾建立。天地浑沌,万物未明,古早人类长期累积的智慧终于结成了果实,一个以当时而言,或许是史无前例的人类大部族,在广大无边的蛮荒之中,慢慢地开辟出了自己的领土。因此衍生了专属自身的文化与记忆。他们流传至后世的名字,唤作‘华胥’。”
“‘华胥’可以是此部族的总称,也可能是该族族长的名字。在原始的组织里,人际没有复杂到需要帮每个人取一个特定的名字。为了称呼的方便,顶多只需要外号,孩子继承父母的外号也甚属寻常。‘专属于自己的名字’这种尊荣,只能给予非常特别的人,亦即该族的代表人物,所以说是族长。在所有传说里‘华胥’都是个姑娘,所以也可以假设此部族是由女性所统治,因为其族长便是个女性。”
“在原始的部族结构中,族长经常也兼任神官职,也就是说,‘华胥’可能也兼一族之长与神官的双重身份。由此,才能合理地解释那一段短短记载背后真正的意涵。‘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雷泽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呢?诸多说法未有定论,但共通的解释是,雷泽即为‘雷神之居所’,而巨大的足迹即为雷神的足迹。若华胥真的背负有一族之司命的重责大任,那么她便不该只是‘不小心’踩到雷神足迹而有感受孕的,更正确的说法是,那就是她的职责,因为与神相通正是她的工作,以现在的说法来讲,也就是‘巫女’了。”
“巫女作为一族之长?”主祭皱起眉头,表情有趣。
“这并不值得惊讶。即使在本国的原始信仰里也存有类似的形式,如早已灭亡的卑弥呼王国。在最原始的信仰中,掌握神性与权力者经常都是女性,因为‘生育’本身便是神圣非常之事,男女交合十月产子,新生命承接了阴、阳之汇流,进而带着无限之可能将血脉延续,在随时可能死去的原始社会中,没有比这更珍贵、更值得崇敬的法术了。但当社会型态开始壮大,人变多了,生育似乎也变成廉价的事情,反倒是‘致死’的能力取得了普遍的敬畏与崇拜,如我们所歌颂的英雄豪杰,大多都是以大量的死亡来彰显其功业…或许,这也促成了两种信仰体系的换位,与对原始信仰的刻意遗忘。”
“…总之,‘大迹出雷泽,华胥履之,生伏羲。’可说是古代神与人交合的明确记载。如果‘华胥’是族长的专属名称,应该也是个世代继承的称号,而非一时一地一人的名字。这历代巫女传承之具体方式不明,不过显然必须经由此过程来获取某些神力,或许也是她们继承资格之证明,证明其确有庇佑全族之能力。”
“那么,‘华胥’的信仰到底是什么呢?由其名称可以做出一些推测,但是能做为佐证的依据,便得远追到来自于唐土的西南方。虽然那里部分的住民文化已被统合,仍然少数不受教化的“蛮族”维持着从古至今的信仰,亦即关于‘花树’之信仰。”
“这一脉源远流长的信仰,相信人的魂是从一块广大的花树林而来,林中每一个灵魂就是一朵花,而那花林便像天堂乐园般,是所有灵魂的故乡。花林的掌管者是‘花之神’,当花神把一朵花的灵魂给予一个婴儿,便有个活泼的小生命呱呱坠地,当花神收回了花魂,那驱壳也没了性命。也因此,每逢小孩三岁、六岁、九岁时,便要请巫师度过‘花树关’,请求花神别这么快便把孩子的魂要了回去。”
“果然是原始的信仰,真是随兴而为,也难怪此信仰会仅限边陲的蛮族。”主祭哼了一声。
“只限于少数蛮族吗?那为什么当绝大部分对于‘理想乡’的记述中,都少不了漫天飞舞的花瓣与盛开的花海呢?若能引起如此广泛的认同,会否又是某个古早信仰的概念已经过时间淘洗,在不自觉中形成了人们共同的‘常识’了呢?花林与乐园的连结还可以见于著名的‘桃花源记’,又是一篇讨论理想世界的文章,而提到有关于这方面的憧憬,是否也可说是‘华胥之梦’的一种展现呢?”
提到这些理想、乐园、花什么的,主祭便皱起了鼻子,像闻到什么臭味似的。
“华胥与花树,广大花林与理想世界,也许是人类所共有的,最初的美好记忆。远古的梦境写在灵魂的深处,让人不断想要回去那童真的纯仆,这或许可以说是‘华胥之梦’的原型…”
“而讲到华胥身为‘巫女’之咒术,文献虽无详细记载,可以肯定的是,应该与‘生命’有关。将灵魂视为花朵,给予即生,摘去即死,这是花之神的权威,而身为神之代理的巫女,拥有的应该也是与此相关的能力才对。祝福生者远离死之威协,使死者安息并成为新生的养分,花朵的生长与凋谢原本就含有深深的轮回之意。管理生死方面的咒术,守护作为神体的灵木,此为对于华胥之巫女的几许简略的描绘。”
“而当其中一位巫女生出了‘伏羲’,那位伏羲的母亲…或应称为末代的华胥比较正确,因为她的命运也随着该族的命运,一起走到了尽头。”
“华胥一族突然灭绝了。让他们绝迹的原因不是战争也不是饥荒,所有传说此时说法倒是一致:造成了他们灭亡的,是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洪水。”
***
“虽然在目前找到的记载里,仅仅写了‘华胥生了伏羲’,但在传说里,华胥不只有一个孩子,而是生了一男一女,男的名叫伏羲,女的名叫女娲。”
不知为何,主祭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
“刚才说过,华胥踩了雷神脚印,有感受孕而生伏羲,换言之雷神应该也是伏羲之父,怎么又变成陷在陷阱里的怪物呢?这就是传说的麻烦之处,在不断口耳相传中,人们会随兴任意增减情节。也有一种传说讲伏羲之父之所以能逮到雷神,正因他父亲是个伟大的猎人,而雷神为了报复他父亲降下了大洪水,他父亲不顾伏羲劝阻,做出了一艘铁舟要与神力抗衡,岂料他在洪水中卖力划舟,神却突然将洪水变不见,铁舟于是从千丈的高空摔下,连同父亲一起摔成碎片,而兄妹两躲在柔软具弹性的葫芦里,从高空落下只是蹦跳了几下,两人却毫发无伤。”
“类似如此增添的情节就带有很浓的教化意味,而且显然增添情节的人不是本身在当猎人,就是家里是靠著狩猎为生,于是本故事的意义成了要尊敬出门打猎的伟大父亲,却更要尊敬大自然里不可测的神力云云…这些附加的意义,对于追寻华胥之灭绝显然没什么帮助。”
“从刚刚提过的,华胥怀有雷神之孕这个观点重新审视此传说,会发现更为合理的答案是,那接过雷神牙齿的人,很可能不是伏羲或女娲。”“故事中雷神身陷罗网的意象,或可解释为他已被剥夺神力,或者已身不由己。而且从此之后这位雷神就再没有现过身。前来找寻兄妹两的动作,与其说是放出大洪水的‘大神明’所授意,不如说,是基于个人的私心更有可能。”
“神也会舍不得自己的骨肉么。”主祭冷笑。
“既然是非法的运作,此计划当然不会有其他神明的帮助。而伏羲女娲在传说的‘洪水之时’还只是孩子,不会理解,也不可能想要承担延续人类生命的重责大任。雷神无法跟他们解释其重要性,也未必能确保他们能在正确时刻完成正确的手续,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成年人跟在他们身边,确定他们每一步都做得对,葫芦要长得出来,人要躲进去,而且要在洪水中承受狂风巨浪之撞击,外头只怕还得加上强力的结界,这一切都暗喻有个靠得住的人,在旁一直陪伴著年幼的兄妹俩完成所有的步骤。”
“你认为那个‘传说中不存在的人’,就是末代的华胥?”
“除了她,还有更适当的人选吗?”安倍泰成叹了口气:“还有谁,面对大洪水将临的死局,会把唯一的活路留给两个无力抵抗的孩子?让孩子进去,把那葫芦封起来,就表示自己一定会淹死啊。除了母亲,谁会做出这种傻事?”
***
“…于是,大洪水来了。华胥一族几乎死绝了,只剩两个孩子,在葫芦里漂流。”
“有说法是等水退了,他们两个才出来,但我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个说法。他们并没能等到水退,而是葫芦飘啊飘地,有一天突然卡住了,两人打开一看,发现竟卡在茫茫大海中的一座孤岛,那孤岛在洪水来临之前,可是一座高山。”
“你…是说…”
“葫芦卡住了,兄妹俩只得下来,在葫芦中漂流的岁月让两人都长大了,看到彼此的身体竟然会害羞,于是两人绕着山柱,唱歌对答,如果远方的另一座山头烟散了,就仍作兄妹,若烟合了,便是夫妻。然后唱完,远方的山头烟就合了起来,于是…两人便成了现在人类的起源。”
“这根本是…”主祭终于想起这种怪异的熟悉感是来自哪里了。
“是啊,这与本国的创世神话,伊奘诺尊与伊奘冉尊的神话有多像,您应该听得出来。所以这场洪水其实与我们所熟知的那一场,是同一场洪水。”
“但是,我们讲的是那两位可是…创造世界的神明啊…”
“伏羲与女娲也是有神格的,请别忘了他们是雷神的后裔啊。伏羲在古籍的记载中是‘蛇身人首,有圣德’,他不仅形貌不同于常人,智慧也超乎一般人类许多,对我们而言,最大的影响便是八卦是由他所演绎出来的,换言之,他奠基了阴阳五行最根本的思想,我们这一脉络的学问都可说是由其衍生,严格而言,他才是阴阳道真正的始祖。”
“而关于女娲的传说就更不可思议了。关于她的能力为何就连传说也未详述,只有流传关于她补天与造人的事迹。是她阻止那场大洪水,并且让人类繁衍昌盛,如此功绩却不足以让她成为上古之三皇之一,只因关于她的咒术与信仰体系都早已如华胥般湮没了,但是基于华胥为女系信仰这点,我倒是有个大胆的推论…”
“师兄您想,既然历代的华胥都是女性,她生了一男一女,会选择把一身的本事传给谁呢?”
“你是说…”
“会选择传给‘女儿’,正如我们现在选择传给‘儿子’一样自然。换言之,伏羲的咒术或许是源于他本身的颖悟,女娲的咒术却很可能传承自其母,即末代的华胥,兄妹两人分属不同之咒术体系。”
“补天与…造人?”主祭摇头,这太疯狂了。
“自然,传说会把真貌放大百倍千倍,已失落的事物更容易被夸张地流传。无论华胥或女娲所用之咒术均已难考察了,连信仰体系都只余些许残迹…唯一能确定的是,华胥一族生存的时代至少可以远溯至神世七代,在那年代,神与人仍杂居在同样的土地上。两者声气相通,甚至还会留下血脉…”
“当任性的众神仍在相互征战,当大太法师(即日本传说中的巨人)还在大地上轰然行走,我们所面对的,或许就是那么古老的咒术啊。”
***
“如何?蓝?”紫突然打断:“你对这个安倍泰成说的话,有何感想?”
蓝楞了一下。
“有些不可思议…甚至称得上是异想天开。总觉得扯得太远了,不过考虑他的目的与两人间的关系的话,或许就是要说得这么过份…”
“也就是说,你已经预设他在‘唬人’咯?都不先验证一下他说得对不对吗?”
蓝一惊,确实,对她的主人而言,这才是最直觉,在做出任何“揣测”前该做的第一件事情。但是…她对于使用紫的“能力”有种隐隐的抗拒。第一,若要使用那种能力,并不是谁都能像紫那样,一派轻松写意、行若无事的悠闲样。至少对蓝而言,那意味着过于庞大的资讯量瞬间涌入脑海,感觉就像有无数的人同时钻进她的脑袋里大声哀嚎似的,导致短暂的头痛是经常的,一个弄不好还会有严重的耳鸣。所以,只要紫没有命令,蓝多半能免则免。
但是…也真是讽刺呢,当初蓝会答应当紫的式神,有部份原因,便是因为对这个能力着迷。“狭缝的眼睛”。这个当初足以让蓝放弃一切前来追随紫的理由,如今却被她丢在一边,能不用就不用。每当蓝想到这里,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只因为用起来会不舒服就放弃?她原本以为自己没这么软弱的。
不过…既然紫已要求了,便没有退缩的余地,蓝闭起双眼,全神贯注下,跳进了由无数杂乱的线条、色彩与声响构成的激流中。约一盏茶的时间,才睁开眼睛,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有种过食欲呕的感觉,但胃却是空的。
“如何?”紫问。
“…虽然细节并不完全对…”蓝勉强开口:“但是方向是正确的,死蝶作为一个咒术的体系,首次被建立确实是在华胥的年代…虽然当时只是一种试作品…”
紫举起右手,表示蓝不用多说了,她自己自然一早就查清楚了,看得只会比蓝更多,不会比她少。
“而你之前没找到这里。我曾问过你死蝶的本质为何,然后你仅仅追到彼岸花就放弃了。”
“…嗯。”
“你当时,应该有感觉到自己还未追到底?却又因为其他借口而放弃了?”
“……”蓝低着头。
“这样不可取啊,输给了人类呢。”
“…对不起。”
紫看着蓝一会,低声说:“不用跟我道歉。这是你的事情呀。”
又沉默半晌,紫说:“不过…这样的人类也算很稀有了。面对时空距离如此之远的谜团,凭一己之力在无数断简残篇当中拼凑出接近正确的答案,还得兼顾身为阴阳助繁忙的日常工作,如果这算是一般人类的智慧水平,或许他们的诸多愚行就能少去大半了。”
“他作为一个阴阳师确实有着出众的才华,其锋芒难以掩盖,同行们还帮他取了有趣的外号。”紫说:“‘神明之镜’安倍泰成,据说其心智宛如一面能破除虚假而映出真实的明镜,算是旁人对他洞察力敏锐的恭维。不过,此人若配上足够的时运,凭他的实力,确实足以名留青史。”
“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不是他来当阴阳头呢?”蓝问。
“…因为‘政治正确’与‘客观的正确’是两回事。”紫笑容微妙:“虽然有许多人把这两者混为一谈,不过两者确实有着差异。或者该说,当所谓的‘政治正确’偏离了‘客观的正确’越远,甚至经常用‘政治正确’为由,强压下所有与其相异的论述时…也表示该团体病得越重,会倒楣也只是迟早之事了。”
“那么,那位主祭大人…”
“…其实呢,他确实也有足以名留青史的资质…”紫撇撇嘴角:“…如果他别做这一行的话,也许可以。”
蓝不太懂紫的意思,却也不追问了,她对主祭其人本就没什么兴趣。心思又转向另一个让她好奇的事情。
“‘华胥’…‘幽华’,难道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注意到了吗?”紫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但幽华的名字,只是她父母取的。而且那个让死蝶附上她妹妹魂魄的神明,确实也只是临时起意,并非基于什么构想深远的阴谋才这么做!”蓝的语气并不是在问,只是在确认。
“嗯。”紫答。
“所以…?”蓝问。
“所以。”紫答。
不成回答的古怪回答,但已足以让蓝理解意思。她终于懂了为什么紫会对于幽华过往的事情如此感兴趣。若一切的临时起意均不是偶然…那么幽华的存在便可能涉及了另一个紫想要破解已久的大问题:关于主宰命运运作的深层规律。那是紫至今仍无法碰触的境界。
蓝有些好奇,很想问问紫是否已经从中得到了她想要得到的答案呢?却因为熟知她主人的个性而不曾把疑问说出口。若真问了,紫大概只会笑着瞥她一眼,用伞敲敲她的脑袋,意思就是“想知道的话,就靠自己努力去找”。实在是,很难相处的主人啊。
“总之,或许是第一次,终于有人类辨别出了幽华的咒术来源,无论要破解任何法术,这都是最重要的第一步。”紫说:“如果咒术中师徒相传的亲密关系如同血缘,那么能操控死蝶的幽华,也可说是华胥的遗族呢…早已灭绝多时的一族,却在如此遥远的彼方有了传承的延续,光想就令人兴奋呢,你不觉得吗?蓝。”
看紫双眼像孩子似的闪闪发亮,真的很开心的样子,蓝也很配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