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再来一次。”
庭院中央的空地上,约翰柱剑而立。玛利亚换了一身劲装,手持同样形制的手半剑,相比起神父的从容,她看起来狼狈得多,体力消耗剧烈,但持剑的架势依旧坚定。
神情不只是严肃,还有些不满。
“再来一轮吧,如果你能成功突破防御的话。。。”
少女趁着导师话音未落便扑了上去,跳斩,多重劈砍,刺击,完全放弃防御,闪避或者伪装技巧,只是凶猛地攻击,利用轻巧的步伐侵占领土,像头发疯的公牛却在跳华尔兹。玛利亚的剑与剑术并不适合女人使用,因此她学会更有效率地利用重心的变化,在轮转中汲取力量以支撑长时间,高强度的攻势,在技巧的支持下她比绝大多数男性更富攻击性。
但这在约翰看来并不算优势。
神父的防御甚至很难说是剑术,仅仅是一手扶着剑脊,一手虚握剑柄,以恰当的角度将攻击抵挡在剑身筑起的围墙外,凭借身高与力量的优势,不动声色地弹开少女的攻势,一边还有余力点评。
“风格这种东西,现在的你也可以试着追逐一下。利用身体的柔韧性来增加速度与力量的想法很好。但老实说,在学会进攻之前,你应该先精通防御。”
少女的喘息声一点一点在加深,汗水一滴一滴洒落。
神父俨然一座擎天巨塔,让人仅靠仰望便心生无力,他的双手沉稳,坚若磐石又带着让人惊叹的灵巧,下盘也稳固无比,任凭少女使尽手段也无法动摇。
“尤其是对重心的利用,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如波涛的攻势不仅无法将其渗透,反倒是作为进攻方的玛利亚渐渐失去平衡。
少女不得不后退重整旗鼓。就在她后退的瞬间,约翰跨前一步,看似随意地挥出——或许称为架起更加贴切?动作毫无速度可言,也谈不上迅猛,只是恰到好处地转动手腕而已。
玛利亚眼睁睁地看着剑锋架到自己脖子上,像这样软绵绵的招式她有一万种方法反击,但在架势散乱,溃不成军的现在,她一招也用不上。
“换单手剑,你可以做得更好。”
“那样。。。并不。。。适合。。。真正的战斗!”
“放松些,学院派的方式只是一种训练,锻炼肌肉记忆的方式而已。如果你面对的是遗族的代躯,那么凡人程度的武器已经够用。如果你面对的是真形,哪怕换成攻城锤也没用,老老实实呼唤精灵的力量,不是人人都能像玛尔达那样用拳头屠龙的。”
“圣女降服怪兽并不是用拳头!导师您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异端学说!”
少女少见地像少女那样撅起嘴,圣玛尔达可是她的憧憬。
导师到底从哪里听来这种不靠谱的野闻。
用拳头屠龙什么的。。。真是厉害呢!
约翰别开脸不去看徒弟简单易懂的表情,“总之,今天的对练到此为止,接下来是体能训练和冥想。。。啊!”
神父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最新一批的秘药竟然还没送来,真是奇怪。”
“是冥思熏香吗?”
“除了它还会是什么呢?存货可不多了。”
“没关系,这座城市的格位意外的高,没有熏香也能顺利地冥想呢。”
神父扬了扬眉毛。
少女迟了一刻才露出“啊,说漏了”的表情。
“希望我猜错了。玛丽娅,你该不会偷偷延长了每天冥想的时间吧?”
“没有。”
“。。。。。。”
“唔。。。就一次,刚来的时候,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以骑士之名发誓!”
“看来你直到出发前都修行得十分刻苦。”
少女连连点头。
姐姐应该知道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每天都在干什么吧?既然她也没说什么。。。
“为什么来这里后就不继续了呢?”
“那是因为——”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向着海的方向。
超越常人的感官赋予他们感知天敌的能力,有那么一瞬间,某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存在感碰触了两人的心灵,其内含的意志如喷发的岩浆顺着精神的触角一路烧过来,瞬间淹没了还不成熟的少女。那个意志既非善意也也无恶意,深不见底的饥饿感如同海啸,轻易就将她撕开,碾压,一口吞下,将其心灵搅碎,沉浸在冰冷黑暗的深渊。
“啪!”
“痛!”玛利亚眼泪汪汪地捂住额头。
没时间感叹弟子卖萌,神父食指在虚空一点,仿若实质的涟漪转瞬间扩散开,铺天盖地的精神威压消失不见。
约翰凝神屏息,又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才吁了口气,他忽然笑了起来。
“玛利亚。”
“是!导师?”
“所以我们就能明白,为什么不能在没有妥善保护的情况下进行冥想,毫无防备地接触不同位格的意志,就好像水与火不能相容,遗憾的是,身为人类在灵的界域中总是处于弱势。”
“听好,遗族是入侵这个世界的猎食者,在我们的世界,仅仅通过代行之躯也远远超越常理,被称为天灾也不为过的怪物,更不用说在舍弃肉身约束后的真形,人类是无法与它们在灵魂层面直接对抗的。”
神父谆谆教导道:“狩魔岛磨练了你的战技,但是我们的敌人在古代曾被尊为神灵,绝不可轻视,记住了?”
“我记住了。”冷汗浸湿后背,像蛇爬过后留下阴冷的痕迹,被狠狠教训了一顿的玛利亚心有余悸,又有些不甘心。
度过了最初的惊恐,现在她更多感到的是羞愧,毕竟刚才的遭遇只是一次普通的接触,要比喻的话,走在路上偶尔擦肩而过,连眼神都没对上的程度而已。不论本身抱有何种凶恶的意志,对方的目标根本不是她,或许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思维无意中吓到了无关路人。
自己竟会懦弱如此。
“导师您并不怕它们,对吗?”
“怎么可能,只是习惯了而已。会感到害怕是好事,如果感觉不到,那才是大问题。你也不必感到羞愧,倒是。。。”约翰没形象地抓抓头发,“这座城市的确不太正常,像刚才那种大家伙,就算是资深的骑士一辈子也不会遇上一次吧。”
事出反常,嘛,这座城市本来就充满了异常,否则自己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莫名的,神父想起某个小鬼。
追求人性的人偶什么的到底是谁搞出来的?有那种程度的位格,真性突破也不远了吧?至少也该有主人看护吧?这种状态正是最不安定的时候,每次看到都觉得不太吉利啊。
啊啊对了,答应他的事情还没办。
伤脑筋,使魔那边也传来跟丢的消息,这座城市的水比预想的还深。
生性慵懒的大叔没来由地苦恼起来。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深深的地底,被跟丢的槐橘正陷入巨大的危机。
“腿不见了!”
“不是在这里吗?看吧。”小小的如同人偶似的生物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明明是孩子的嗓音,语气却十分老成,“虽然被我吃掉了。”
槐橘顺着对方指引的方向看去,角落里的确有堆骨头似东西,再看看自己的两条腿,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被砍下来的,断口处还算平整,却没有止血,身前好大一滩红黑色的痕迹。
到底损失了几升血?这个问题也只困扰了他片刻,自检的结果是身体状态正常,只是腿部模块脱机,他连痛感都没有,因为一点都不感到想笑。
不远处是火堆,空气中有股烤肉的香味。“那个东西”说把槐橘的腿被吃掉了,看来是真的。
“为什么吃腿?”
槐橘对着火堆边的“那个东西”问道。
“那个东西”瞥了他一眼,似乎在问:不然该吃什么呢?
微妙的让人无法反驳的回答。
槐橘一点一点整理出失去意识前的记忆。被扔上岸虎鲸肚子里竟然会藏着活物,实在让人大吃一惊。从结论上看,自己无疑是被眼前这东西袭击了,并且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被砍下双腿,做成烤肉,现在看来已经进到“那东西”的肚子里了。
确认自己失去意识的原因也是眼前的东西,上一次清醒状态最后记录下来的脸的确就是眼前的东西。
少年思考了一下,问出第二个问题,“好吃吗?”
这一次“那东西”连反应都奉欠,大概是觉得实在没有回答的价值。
怎么说也是男人的腿,一般不都会犹豫一下吗?腿毛啊脚气啊死皮啊——我有那种东西吗——我应该纠结于这种问题吗——对方的反应是食人魔的正常反应吗?不,严格说来眼前的局势本来就不一般,或者说这种情况的发展是正确的?自然的?错误,错误,错误,未知错误,重复,重复——
“冷静点,重置并取消当前任务。”
“重置并取消当前任务,已完成,谢谢你,槐枳,现在不是你出现的时候。”
槐橘惩罚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提问继续吧,“那么我的其他的部分你要吃吗?”
火堆边的那个东西看了看他,那表情仿佛在说:为什么要吃那种东西呢?
怎么办啊。。。更大的反应是对我所提出的问题具备推进性的证明,但是回答本身实在很微妙啊,冷静冷静。
“不会吃的。”就在槐橘考虑下一个问题的时候,“那个东西”再次开口,“吃掉你的双腿只是迫不得已,因为你只带来了我的手,没有腿的话太不方便,只好先用你的了。”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如果死掉的话另当别论,既然你没有死,我就不会考虑浪费的问题。”
“先用我的?”
“嗯,你的腿我先借用一下。”那个东西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它的坐姿实在与淑女沾不上边,像个假小子似的盘膝而坐,白色的公主裙不仅破烂,而且脏得要命,散发着异样的味道,偏偏勉强维持着形状没有彻底报废,让人一看便觉得可惜,从残破的边角可以看出本应是相当华丽的公主裙,“反正对你来说无所谓吧。”
裙子的主人有着人一样的形体,仿佛白银织就的长发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简直像妖精一样,脂玉雕琢的双眸,毫无血色的双唇,比起人类稍长的尖耳朵,天鹅般柔弱的脖颈,在火光与阴影中锁骨的形状俨然精巧的铅笔画,让人忍不住目光顺其而下。
“啊,好小。”
端详着对方的槐橘不自觉地说道,然后在对方目光转过来之前面不改色地继续道,“从身体和四肢的比例来看虽然是人类,但是身高只有成年人大腿的程度,你不是人类。”
沉默。。。
“你是从虎鲸的肚子里钻出来的吧?另外——”槐橘看了看,“那是我的手。”
说完他偏偏头,纠正道:“是我带过来的手。”
那个东西——姑且称为妖精无趣地转过头,曾经让槐橘困恼不已的手臂已经物归原主,火光下裸露在外的手臂还可以看到拼合的痕迹,皮肤完全没有愈合,白璧微瑕,有种异样的美丽。
小小的,人偶异样,但无疑是活生生的生命。
“原来如此。”
槐橘点点头,他也是闹得沸沸扬扬的海豚杀人怪谈中不为人知的一员,除开双手,另外还有两只脚分别通过两只海豚被送上岸的消息也是知道的。
“确实是你的手,但我没有带来你的脚。”
裙摆下可以看到花朵般的赤足,这不合理,综合手的情况来看应该是缺少双脚的状态才对。再看看自己变得减肥成功了的下半身,少年恍然中混杂着些许荒谬感:原来这就是“先借用一下”的意思。
超乎常理又自成逻辑的现实。不过,并不会比翠翠或者神父他们更让人无法理解。俗话说事不过三,仔细算来这种可以确定不是普通人类应该遇上的事情已经超过三次了,差不多也可以接受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初中政治的内容:现实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简单地说,常识这种东西会出错也是很正常的,老师也说过吧?经验主义要不得。哎呀。。。好气啊,我明明就是依靠经验活着的不是吗?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没把脚带过来的关系,我只能用这种状态活动这一点多少可以理解吧?”
“是的,这一点结论已经得到了。”
妖精用微妙的嫌弃的眼神瞥了瞥槐橘——差不多就和便利店里挑选快过期的便当差不多的眼神,“明白了的话就快点想办法把我的脚找回来。”
“好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