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希望与绝望
死亡并不痛苦,为了活着而做的无数的挣扎和斗争,才是最痛苦的。
穿过一道长约半百米的山洞,在无数条岔路中,反复地选择才能找到正确的那一条,还好只要跟随人群的话就不会错。路过最后一个泛着光的拐角之后,一转向,便是豁然开朗,月光的辉泽重新照耀世界。山川与树林瞬间映入眼帘,月亮仍旧高高挂在空中,繁星点缀。这里是一处四面环山的幽闭之处。盖经过无数次的询问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着实有些许震撼。很难想象石家村有个如此封闭而广阔的地方。但想到这里就是“圣兽祭祀”的场所,却又给这种震惊带来了异样诡异的感受。每每想到这里每天都会有无辜的小孩子被吃掉。盖心里就会异常的难受跟沉重。
盖混在人群之中,所有人都一言不发,也不会东张西望。静静着,保持着同样速率的步伐一步步的迈进树林之中。数千人在此集会。据盖的了解,这里每天都会聚集上千人来围观祭司仪式。小时候,盖是很难理解人类看着同类的幼崽被吃掉是会产生怎样莫名其妙的仪式感的。
人群分散为数十支队列,逐次穿过树林里明显的几条道路,向中心的一个开阔的地方迈去。一些人站在树林的出口,广场的入口处。他们的面前堆着三堆黑色的衣物。每路过一人,就分发一件。所有人必须穿上那黑色的衣服,才能进入广场。当盖路过的时候,发衣服那人倍显诧异,他很少见到会有这么小的孩子来观看仪式。
“孩子,你的家长在哪里?”
“我一个人来的。”
“我想这里并不欢迎小孩子,而且看来,你还太小了。”
盖一把抓来他手里的衣服,自顾自披上,就走进去了,头也不回。
那人回头看着盖,总觉得异常奇怪,但也没有追究。
广场上最终会围观大致2000到3000余人。每日人数不等。由于这个仪式全凭自愿,来此的大都是虔诚而衷心的圣兽教徒。
广场的中心,是一块深挖下去的坑地。坑的边缘有一排木栅栏还有有数条石梯,木栅栏上有数不尽的火把,在每日举行仪式的时候都会点燃。坑里面有两个木桩。木桩上固定着非常破旧而腐朽的锁链,木桩靠近边缘。而坑的另一端还有一个巨大的山洞,山洞前有一道腐朽且充满污垢的木吊门,山洞里隐约传出令人胆战心惊的呼吸声,那是一只巨大的怪物喘气的声音。盖能想象到,这个巨大的山洞里,也就潜伏者一只巨大的“怪物”。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圣兽”。
整个坑地都显示出异样的颜色,想来几百年来这里也应该被打扫过无数次,但总归很多痕迹是无法打扫干净的。致使那里布满了各种奇怪的污渍。而这些污渍又多是暗暗的血黑色。不知这是多少孩童的鲜血慢慢的积累而致,上百年来不断的冲刷,又不断的添上新血,最终还是血色盖过了洗刷。甚至令人凑近都能闻到弄弄的血腥味。有至少数万的孩子在这里被“安排”杀死。

所有人一言不发得,都穿着那一身黑衣,他们纷纷拉上兜帽。
盖见到一小撮人,走上了山洞那边,他们停留在山洞上方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盖认得出,中间那人,便是村长。村长的身后,还有数个穿黑衣的人。
村长张开双臂,向所有人大呼到:“以血祭圣,换四方一丰。”
盖听到从身边的人传出来的稀疏的声响,继而慢慢合为所有民众共同喊着的口号:“xue! Feng!”声音慢慢变得恢宏而悲壮。所有人双手合十,低头祈祷,所有人都是低声呼号着,并没有大喊,然聚数千人的声响于此,其悲鸣之感,令人即使听不明白也难免感到悲凉。数千人的悲鸣聚集而出的哀伤的嚎叫声,能勾起每个人内心都有的悲伤和脆弱的心理。致使来此之人,无一不悲鸣,甚至连盖也想要一起附和。
数个人的小队从人群后走来,领头的人拽着一根铁链。链子的另一头,是一个一脸绝望的小男孩。想来,那应该就是要被“献祭”掉的孩子。盖非常认真的看着他,因为盖知道,这就是不久的以后自己的模样,我会比这个人更狼狈还是更阴森呢?盖总会这样想着。
孩子被锁在其中一个木桩上。期间他毫无反抗,他的身上有无数的伤痕,都是新伤,想来应该是这数日以来不够老实。现在这样毫无反抗的模样,大概也是**后的效果。盖很难想象他经历过怎样的虐待,令一个天真鲜活的孩子失去对生命的渴望。
山洞前的吊门被徐徐拉上去。但仍旧不见动静。人群的呼声慢慢大了起来。依旧不变的祷词。但随着声音的不断增大,由最初的肃穆悲凉之感已然变得越来越令人生惧。
声响不断的放大,人们也由最开始的低头祈祷变为放声大喊。盖能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巨大的响声令他头晕目眩,感觉整个天地都在旋转。声音穿透他的身体,令他感到无比的害怕。他感觉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疯子。
木桩上被缚的那个孩子,又哭了,他哭的非常无力,因为这几天或许早已哭过太多次。他现在就仿佛一个正在受刑的人,不同的地方在于,砍头的时候犯人至少是低着头的,那样只是说看不见自己怎么死。而这个孩子就仿佛,直面寒刃,慢慢的,一点点的,由皮肤,至肉,穿过骨髓,慢慢的刺入心脏。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是过于可怕的受刑。
将死亡与痛苦,慢慢的逐步宣告与你。能遇见和知晓自己的死期和死法,无疑也是对生者的折磨。盖在决定来亲自看看祭祀仪式的那段时间也是非常纠结的。但终归逃避也是很难受的事情,对内心也是很大的折磨,所以盖还是来了,但是,看得一清二楚之后,他又真的就可以减缓内心的痛苦么?也许并不能。后来的火·月时常回想,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毁掉的呢?是从这次观看圣兽仪式,还是之前无意知道了真相,还是杀掉了那个女捕快开始,还是从偷米,还是打兔子。但火·月又经常回想,就算没有发生这些,我的人生难道又会有什么别的差别吗?
所有人呼喊着,树林里的鸟兽皆嘶鸣着。盖浑身发抖起来,甚至开始后悔他来到这里。他感到非常的不适,反胃,恐惧,乏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胡乱得旋转着,不论他闭上眼睛还是捂住耳朵都无济于事,在混乱中他不止一次的撞到周围的人。几次都令他险些晕厥过去。直到后来一双满是皱纹的沧桑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那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孩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那个苍老的脸盖在兜帽下,看不清面容。
随着一声震耳的嚎叫声。盖意识到,那只怪物,应该是醒来了。那是一种奇怪而可怖的叫声。盖听过很多动物的叫声,狼,虎。甚至有次异乡人路过还带来过一只大象,但盖仍旧无法对这种怪物的嚎叫产生任何熟悉感。这是一种有别于所有动物的,独特的,恐怖而震撼的声响。
伴着这声嚎叫,人群更是像疯了一般,他们不断的念叨着祷词。至后来,声响都开始凌乱,慢慢的变成一片混乱杂乱的呼喊声。
数千人的声音中,盖听到的已经没有了肃穆,没有了悲凉。转而是不可名状的壮丽感,以及兴奋。火·月在后来的人生经历中还见到过那种万人围观的死亡竞技场,回想起来的时候,火·月感觉这两者竟有无数莫名相似的地方。只是,一种是战斗,一种是单方面的杀戮。
大地在震动,那个身长十余米的怪物,从山洞里,一步步地,伴随着铺天盖地的呼喊声,踏步出来。“咚!咚!咚!”脚步声沉重且可怕。
这一次,盖挤过人群,终于看清了这个怪物的模样。说实话,这真的是跟“圣”字永远扯不上半点关系的,丑陋而恶心的怪物。仅仅是看到就足够令人生畏,同时令人反胃。怪物的头首先露出来,它仍旧是长着一对眼睛,头上两支3米有余的角弯曲着伸向脑后,其中一支还折断了。他浑身遍布着近半米长的毛发,有些地方甚至更长一些。他有一排毫无规律可言的獠牙,又长又大,有粗有细。嘴上有鼻,角下亦有耳。待它缓缓地走出来,见到整个身体的时候,盖觉得那体型很像是一直老鼠。怪物浑身的毛发呈现深灰色。从它脏乱不堪的模样上,盖能想象到它身上散发着怎样一种恶臭。他还有一条3米多长的尾巴,背上从脊梁里长出了一排凌乱的刺骨。四只爪子上的趾看上去虽然腐朽,却感觉依旧锐利。

也不知几百年前,村里的人是如何把那只那么大的圣兽引到这里来关着的。
然后,可能只有盖才察觉到一点,眼前这个怪物,好像并不是很壮的样子。至少,它浑身的皮一层又一层,好多地方都耷拉着。盖隐隐觉得,这个怪物,应该老了,应该早已步入了暮年。
孩子要被吃掉了,他被锁链捆缚着,圣兽慢慢的向他走进,显然那个怪物也并不是多么饥饿。对孩子并没有表现出常有的食肉野兽的侵略性。怪物很大,很可怕,但如果冷静下来看待的话,这实际上跟平常人家家里养的猎犬并没有太多区别。当主人喂他肉吃的时候,他是很平静很乖巧,甚至透露着懒惰的。而此时的怪物,就仿佛如此。
“说起来,我想,那个怪物在几百年来不断的由人主动给他喂食。应该是早已被驯服了,至少也失去了原本的野性,他原本的战斗能力,原本锋利的獠牙和利爪应该都严重的退化了。甚至可能都忘记了要怎样去战斗。”火·月说。
“但是人却忘了这个怪物是可以杀掉的,也忘了祖先们为什么要把这个怪物圈养起来,仍旧傻傻得不自知的把儿女们送到怪物的嘴里去,对吧?”铃铛问。
“是啊,我想几百年来的宗教影响让这件事本身变质了,变成了另外的奇怪的东西。”火·月说,“人原本是因为敬畏自然才会祈祷会乞求宽恕与救赎。但人终归有一天是可以战胜自然的。所以,原本是为了保护人们的思想和观念,随着时代更迭,随着环境和自身的变化,总归有需要改变的一天。”
盖那天睁大了眼睛,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到,那个孩子,如何被吃掉。没有撕咬,没有挣扎,圣兽简简单单的凑过来,张开嘴巴,就把孩子咬了下来,那双手被扯断,大量的血从断手,以及圣兽的嘴里涌了出来。圣兽的头晃荡两下,上下颚简单得来回动了几下,然后仰头呜咽呜咽。继而,他又低下头来,把两支断手也衔回嘴里。对于如此庞大的怪物来说,这小小的一块肉显得是那么卑微。一切的动作跟家狗吃肉并没有那么多的区别。大概持续时间,也就2分钟不到而已。继而它好像很满意的样子,一步步的走回了自己的山洞里,大概是继续睡觉去了。
盖不禁忍不住的眼泪挤破了束缚,从眼角渗了出来。
这是一场,数千人目睹,却不会有一人去拯救的,谋杀。吃掉孩子们的是怪物,而在一旁旁观,喊口号的大人们呢?数百年来没有努力去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把他们都拱手送入怪物口中的那些人们呢?一切知晓这件事,却无限纵容的所有人呢?怪物只有凶恶和温顺之分,而人,有善恶之分。在石家村这个阴暗闭塞的地方,盖宁愿相信所有人都是有罪的。
盖非常的想要救下刚才被吃掉的孩子,救下杀人那天在一旁的小女孩,救下自己,救下所有,跟惠一样的,无辜的孩子们。
苦难应该由罪恶的人去承担,幸福应该属于善良和无辜的人们。盖这天真而善良的想法,是小时候。惠一边给盖处理伤口,一边告诉盖的。盖那时问过惠,你这些想法都是从哪里来的?
没有任何人教导过惠,善恶有报,因果轮回。在石家村,这样的道理,很少被人提及,甚至放眼整个世界,这样的道理,也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小时候,惠这样说:“哥你相信我,还是相信别的任何人?”
“我相信你,惠说的所有事,惠做的所有事,都是对的,都是好的。别人都是骗我的。”
“那你就只管相信就好了,何必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恩,我不问了。”那天浑身都是伤口的盖,仍旧可以微笑着,感受到惠带给他的幸福。因为那个时候的盖至少还相信自己是无罪的,所以他还能感受到幸福。
火·月时常在日后会感叹:“但幸福,不是那样的,苦难,也不是。幸福往往被邪恶的人抢夺而去,而苦难往往都是由善良和无辜的人们承担。神的法则并没有他们所说的因果,更没有他们所说的报应。所以,他们为什么,要缔造这样的谎言?”
“为了让更多的人变得善良,这样,你就可以把自己的苦难栽给他。这样,你就可以从更多的善良人那里,剥夺来更多的幸福。”铃铛回应着。这样的对话,铃铛与火·月重复过无数次。
火·月为何憎恨神灵?火·月为何质疑教条?
因为火月知道,这个世界,大部分的神灵,大部分的领导,大部分的政客,商人,负心人,教师,传道者等等等等。都与他7岁时看到的那个如同老鼠一般肮脏而丑陋的怪物,没有任何两样。
他们往往知晓真相,自己不信任何教条。却非常乐意传播这些教条。因为,每多一个人向善,他们就会多一份机会和利益。愚昧的人越多,蒙在鼓里的人越多。他们越是可以高高在上。
所以火·月一直都认为,愚昧,是世界上最大的罪过。愚昧,是一个人最大的软肋。
“为什么,我们不杀掉这个怪物。”盖暗自狠狠得说到,一句话,便道破了整个“圣兽教”最重要的问题。
这句话,引得周围所有人都瞬间转头打量着他。那一幕把盖吓坏了,无数隐藏在很暗中的脸像眼睛冒着光一样的盯着他。盖从这一双双眼睛中看到了无数极端的愤怒。

“孩子,别乱说话!”之前的老者非常急切得这样告诫他。
盖知道他一定又不小心犯了天大的错误。他收紧兜帽,急忙慌乱地窜了出去。
必须得跑,不然自己会死的非常惨。虽然盖当时并不能理解他到底又犯了什么错。但他能感受到当时不可比拟的那种强烈的被仇恨感,每个人脸上表露出来的,都不是简单的愤怒,而是杀意,仅凭那一句话,他们就有无数杀掉盖的理由和冲动。
因为盖的一句无心之言。即是真相,又是所有人都极力骗着自己,以至于已经骗过了自己的谎言。那是不可以被触碰的“无理之地”。
有很多人从那里追了过来,但盖跑的很快。终于他并没有被追到。而那天也并没有人清楚得记得盖的样子。虽然引起了骚动,不过最后不了了之,也并没有人死命得必须要追究。
真的太可怕了,那里充满了盖所不能理解的很多事。盖后来经常告诫自己不要回想那一段经历,因为他无法理解,也不想让自己去理解。
时间回到盖偷完米回来的那一天。
那天偷完米回来的盖,很狼狈,他浑身都是血,回到家里后,一家人慌乱得询问他无数的事,而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哪一个问题开始回答,他内心极度害怕,他不断地哭,不断地哭,没多久他就晕倒了。
晕倒的那段时间,他做了无数的梦,在无数个梦里,他总会最后出现然后把故事里的人全部杀掉。
那其中,有正在开开心心玩耍的孩子,有和谐的坐在一起吃饭的家人,有辛勤的正在田间劳作的农民。总会有一把利刃从背后,穿过他们的身体,待他们惨败而可怖的尸体倒下的时候,从那身体后露出来的,总是盖那张天真,茫然,毫无神色的布满血迹的脸。

盖草的头上不断的渗出冷汗。
梦的最后画面全部的黑掉。然后是月亮的光辉,冷冷的,淡淡的。一个温柔而美丽的声音说着:“我的孩子,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那是人类用尽想象力也不可及的最美最温柔的声音。一个绝美的女人从月亮的光辉中慢慢的显现出来,看着盖,抚摸着盖的脸颊。轻轻的,让盖忘却所有的痛苦。那是人类用尽想象力也不可及的最美最温柔的身体。
盖明白,那应该就是月亮的模样。

盖终于醒来了,在纷杂而混乱的梦里,挣扎了数十个小时之后。他终于醒来了。
“哥,你醒了!”听到的第一句声音,是盖最熟悉,最在乎的人。
在一旁疲惫不堪的惠,看到盖睁开了眼,激动得说到。惠不禁擦了擦眼角的泪。
盖放眼看向屋内,一家人都在旁边,都看着他。
“昨天发生了什么,米我带回来了吗?”盖问道。
“你昨天把我们都吓坏了。”惠说。“昨天你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双手死死抱着米袋,我们问你。你一直什么都不说,就一直哭,身体一直发抖。没多久就晕过去了,现在才醒过来。”
仓面无表情的问盖:“你,杀人了?”
盖慢慢回想起了昨天发生的一些事。不由得又心生恐惧。“是!”他回应道。
惠吓得瘫倒在地上,虽然这个事实她也算猜到了,但亲自由盖说出口,她还是不由得难以接受。
仓继续说:“我们昨天见你回来之后,就一路顺着你来的方向回头去看有没有留下血迹。还好,看来你身上的血迹都是干的,路上没有留下痕迹。你的衣服,还有米袋的包装。我们都直接扔掉,埋起来了。米上面也全渗着血。我们洗了3个时辰才慢慢洗干净。现在,只需要确保一件事,你回来的路上,没有别人看见吧?”
盖冷静下来回想,回家的路上,应该是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但当时那个小女孩,他回想了无数次,在梦里他杀掉了这个小女孩无数次。令他分不清现实。他仔细想了无数次,终于想清楚。他确实没有杀掉那个小女孩。
盖松了口气,但又马上提心吊胆。这是一种折磨,不论杀与不杀,都是沉痛的折磨。杀掉了,是良心上的折磨,没杀掉,是害怕自己的行径暴露,是恐惧的折磨。
“没,没有别人看见。”盖恍惚着说。
仓质疑得看着他。很显然他不太相信。但他也希望确实没有被看见,如果此时没有节外生枝。那么一切又可以回到正轨了。那样便是再好不过。
“现在什么时候了?”盖问道。
“这可难说了,不过我感觉,应该快鸡鸣了吧。”仓说。
他刚说完,只听稀疏的几声鸡鸣响起。
“看来是正好早上了。”仓说:“我知道我们昨天一夜都没有睡。但我建议,大家不要都去睡觉,我们分两批,慢慢的渡过这几日吧。如果全家人都睡觉了,会被邻居察觉异样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做没有任何事发生。不止是我们平时的生活,还是我们的状态和心情。”
仓又对父母说:“一会儿吃过早饭,就去找昨天托付粮食的那几个人家,把粮食再“借”回来。这次一定要演好,恳求的态度必须必上次借粮食更重。上次是口头借的,这次就哭着借,上次是哭着借的,这次就跪下来借,上次是跪着借的。这次就五体投地。总之戏一定要做足。希望这是最后一步了,不出岔子的话。这事,应该可以过去了吧。”
仓说完,还是叹了口气。他内心还是充满了担忧。
父母一直都站在一旁,他们眉头深皱。虽然不是多么好的人,但知道了自己的孩子杀了人,而且也算得上是自己指使的。心里终究怕的慌。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杀掉了谁?”仓也深深皱着眉头。
“一个捕快,带刀的。”盖说。
这下子父母真的吓坏了。
“那可不得了,我们怎么瞒得过去。”父亲焦躁的说着。
“别着急,我们只要不承认,没人会知道。”仓赶紧说。“我们一定要当做不知道。记住。昨晚我们什么都没干,只是睡觉而已。村里死人了这个事,我们全然不知。大家一定不可以有任何人漏出马脚。现在我们一家人,都共一条命。出了事,谁也逃不了!”
“剩下的,静观其变。吃完早饭后,我们再来对一下详细的情况吧。我来分析一下,碰到的各种不同的问题,大家该怎么回答。”仓继续说。
“早饭我来做吧,让哥哥再休息一会儿,可以吗?”惠说。
“去吧”父亲这样说着。
惠只会喊盖做“哥哥”,他喊仓,便唤作“仓”。
盖内心,仍旧没什么意识。吃过早饭之后。父母出去“借”粮食去了。
“你自己动手,杀了一个带刀的村吏?”剩下三个孩子的家里。仓这样,用充满了疑惑的表情,严肃的问道。
“是。”盖面无表情得回答。
“真是个怪物!”仓自个小声得说到。“我回去睡会儿。爸妈回来了就喊我起来。”
于是仓便回屋睡觉去了。房间里就剩盖和惠两人。
“哥,你要不,也再睡会儿吧?”惠对着盖说,惠也是一脸疲惫的样子。昨天一整晚,最担心,最揪心的,应该就是惠了。那数十个小时,对惠来说亦是不小的折磨。
“妹,你会不会,害怕我,讨厌我?”盖一脸要哭的样子,看着惠。他的眼里充满了绝望,甚至觉得,自己再活下去也是一种罪过。即使已经偷到了米,也并没有觉得可以回到以前。不过他也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会送给圣兽吃掉的。是的。反正自己,早晚,也都会死。既然如此,在那个时候,安然赴死就好了。
盖静静得看着惠。仿佛看着月亮一般的幸福。想到自己可以为了惠而死掉,他觉得心甘情愿。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自己并不是毫无作用,并不是不被需要的。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不会,盖永远是我的哥哥,不论怎样都是。”惠一把抱住盖。圆润的脸蛋贴着盖的脸,能感觉到异样的冰凉。惠的眼泪止不住的留下来。
“可是我,我害怕我自己,我讨厌我自己。”盖又难以克制地颤抖着。
那天惠紧紧地抱着盖,不断地安抚着他。
火·月一辈子所感受到的所有的爱,可能,都是惠给予的。
火·月经常会发抖,只要情绪兴奋的时候,他都会发抖。亢奋的时候,不安的时候,他都会浑身发抖,想起来,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后来的盖,曾独自一人,爬上山顶,仰望着月亮。
当盖·草终于爬上了山顶。这个石家村,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的时候。
盖终于按耐不住的,放肆得哭了出来。
“月亮啊,你还愿意庇护我吗?我是充满罪恶的人吗?”盖看着月亮。月亮永远都是那么美丽,但月亮也永远不会对祈祷做出任何回应。盖跪在地上,哭泣使他浑身乏力。
“啊!啊!!”撼天动地的嚎哭声,从天边传回来,又再次传回来,回声延绵不决。树林里的鸟成群的散去,吱吱呀呀的呼扇着翅膀,鸣叫着。兔子都躲回窝里不断的瑟瑟发抖。沉睡着的野兽都被惊醒。
噼里啪啦。轰轰振耳的雷声传来。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令世间万物处于肃穆之下。
盖·草扑倒在雨中,仍旧不断着哭嚎着,同时仍旧以难以辨识的声音祈祷着:“是你赐予我这般力量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不论如何,月亮都不会做出任何回应。她高高的挂在天上。直到乌云密布,都无法看见月亮。
“月亮啊,请指引我,请指引我。”
有些事,是盖无法知道的。那天,当女村吏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那个小女孩还在旁边,已然是一幅疯掉的模样。小女孩,毫无悬念的,按原计划,做为当天的祭品。
女村吏得到了安葬。他的家人由村子派去的人给予了抚慰,包括口头上的安慰以及一些粮食和钱。村子安慰她的父母说,会找到凶手的。
村子在数日后,发现了粮仓的粮食缺了很多,近日来,粮食被盗日益严重。虽然村里历法早已把偷粮列为了死罪,并且往往会一家连坐,但仍旧无法杜绝。实际上村子里这段时间的事,多到简直无暇顾及。除了存粮被盗,村里也还有无数的个体户和地主家粮食被盗,有些逮到了犯人,便处死,有些由双方私了。这段时日,非常非常的乱。
村子出台了无数的计划想要改变现状,但终究很难通过。
不过,就盖这边来说,他们一家子这次的波折,总算渡了过去。父母昨天送出去的粮食,后来借回来超过一半,总体来说,日子算是可以过了。
一连串的事似早已把盖的脑袋和心都已掏空。
后来盖亲自去看过圣兽仪式回来后,有一天上山砍柴,遇到了一个怪人。
那是一个把笔和本常年带在身边的人,也身着一身黑色。他面目憔悴,双眼深深凹陷,瘦的皮包骨头。
他非常辛苦得才能爬到山上来,找到了盖。
“这个孩子,请问,你就是那天,在祭祀场出现的那个小孩么?”
“做什么?你要抓我回去吗?”盖急忙问道,他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斧头,拦在自己的胸前,扮弯着腰做出对敌的姿势。杀过人的盖,已经具备了防范的下意识和随时作战的心里准备。
“不不不,不要误会,你看我这样瘦弱的人,怎么可能做得了那么多事呢?如果我要抓你回去,也总得带一队捕快之类的吧。”
“那你是要做什么?”盖依然防范着,质疑着。
“我是圣兽教的“密部”成员,今天我来,想跟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
那个人从头到尾,向盖讲述了圣兽的真实的,历史故事。
故事从200年前开始,那个时候丰国也刚刚建立不久,一支从远方而来的过万人的开拓者,被任命开发新的土地,建立新的村庄。他们在途中,便遭遇了后来被称为圣兽的怪物。200年前的人民组织了大量的军队,包括来自丰国各地的志愿军和中央军队的帮助。然而数千人组成的军队,开展了大量的作战计划,包括巨型陷阱工程,然而数十米厚的城墙也被怪物摧毁,半百米的深坑,也被怪物逃脱了出来。丰国为此损失了大量的人力和财力。使国家日益疲乏。后来,有一位大臣进言,据十数年来的斗争和研究。他们发现怪物只吃人类的幼崽,虽然会杀掉成年人,但即使自己饿了也不会吃成年人。于是大臣提议,将剿灭,改为共生。每天献祭一个小孩子,与怪物共同生活。以求达到损失最小化。
当时这个法案被所有人所诟病,大臣也被后来的仇恨者杀掉了。但最终,国王认定这只能是损失最低的解决办法。但这种反人道的法案实在无法通过,于是便又有人跟国王提议。创建一个宗教,奉怪物为圣兽,将每日送出小孩称为祭祀。
终于,这一方案秘密地通过了,那是只有王知晓的绝密计划,王亲自私密的派遣了一小支人员去了石家村,慢慢的在这里建立了“圣兽教”。
大家都以为“圣兽教”是当地自然衍生出的特定现象。实际上是由政治主导的一次人为操纵。而圣兽教创立之初,便存在一个密部,那是只有教会最高议会才知晓的秘密组织,所有信徒和外人皆不得而知。密部的作用便是,世世代代不断地研究圣兽并传承知识。包括圣兽的生活习性,身体构造,体能强度,以及弱点之类的。关于此的研究成果有大量的秘书。而密部做这些,都是为了提供这样一个信息,及,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聚兵消灭圣兽。密部同时也是历代君主们直接私密管理的秘密部门。
实际上密部已经研究出了大量的成果。对圣兽也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然而,悲剧发生在距今大概50年前。王城发生了政变,虽然政变后并没有改变王和政府的宗室关系,王的一个嫡系同姓亲属夺得了王位。国号仍旧为“丰”。但之间由于各种战乱。导致丰国整体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其中就包括密部的存在。由于过于秘密,先王在政变失败之后,来不及交付就已命丧黄泉。
密部变成一个流落的部门,新的王对此毫不知情,并且对圣兽漠不关心。且不相信密部所说的所有故事。
“所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盖问道面前这个奇怪的人。
“圣兽必须死,所以密部一定不能消亡,密部是战胜圣兽的希望,是我们对抗圣兽最有力的武器。实际上我们的研究资料以及表明,现在的圣兽呈现出老龄化,且已有被驯服的迹象。此时行动,我认为,有获胜可能。”
“要杀掉那么大的一个怪物吗?”盖想了想,仍旧觉得不可信。“我觉得不太可能。”
“少年,也许是月亮指引我必须要找到你。圣兽的下场,石家村的命运。很有可能,就掌握在你的手里。”
盖非常迟疑,如果,如果这个人所说的属实,如果真的可以把圣兽杀死,那,自己是不是,可以避免被杀掉的命运呢?同时也可以救赎无数的人。但盖又叹叹气,他内心非常的纠结和矛盾。
一个人如果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实际上只会很绝望,但内心不会纠结。而如果有一天给了他极其渺茫的求生希望,反而会带给他无数的痛苦。死亡固然不好受,但死亡并不是最痛苦的,在被死亡笼罩的环境中,一根根的去抓那些救命稻草才是最痛苦的。所以,当人真的想要折磨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不会选择直接杀掉。而是慢慢的折磨,让他时时刻刻处于自己会死掉的心态里,却又总是难以放下对“生”的最后一丝希望,永远不要泯灭最后那一丝生的希望,因为,没有求生欲望,万念俱灰的人,是感受不到痛苦的。
所以,给必死之人,重新以“生”的希望,而这“希望”却极其渺茫,其实,是一种莫大的折磨。为了这一丝丝的生的希望,人可以进行到什么程度的挣扎和抗争呢?
可以让人,在一个充满毒气的房子里,穿越过布满无数利刃的狭窄通道,直到划破自己全身所有的血脉。可以让人,在密闭的装有炸弹的房间里杀掉别人来取得解救自己的钥匙。可以让人,亲手锯掉自己的腿来求生。
想一想快要淹死的人的状态就能知道了,拼命得挣扎着,在水底。睁大着眼睛,在浑浊的水里,极力的去看清,水里有没有什么绳索可以抓住,可以救自己。于是发现了稻草。不自觉的就会伸手去抓取,然而只能扑空,一抓一把,却永远不会停止下一次的尝试,反复地抓着水面无数的水草。直到水被灌得越来越多,口里的气越来越少,意识越来越模糊。这样直到死去,也许死去的时候,手里仍旧死死的拽着无数的稻草。
这应该是人所能承受的,最大的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
所以,盖异常的难受。他感觉头晕目眩,双腿乏力,虽然身体没有受到重击,但仍旧感觉已是奄奄一息,便跪倒在了地上。
那人见到盖焦脆的样子,也明白他一时难以承受这些。
盖脸色苍白,浑身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和手,都是异常惨白的颜色。
“孩子,别着急。拿着这个。”那个人给了盖一本书。“这是我们的研究资料的备份。不要透露给别的人知道了,会有杀身之祸。如果你想联系我,走祭祀场的山洞,要趁着没人的时候,你记住这串数字。21365。这是你每次遇到岔口的时候,从左往右应该选择的山洞口。21365之后,你会见到一个开阔地,在那里,说你要找系先生,应该就会有人带你来找我了。”
盖的意识不是很清晰,但他记下了这一串数字。
所以,我要为了自己,拼命的去努力,只为了那一丝丝的求生希望么?
死亡并不痛苦,为了活着而做的无数的挣扎和斗争,才是最痛苦的。
盖甚至希望自己不要知道这些,安然的接受死亡就好了,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为什么,我非得付出那么大的努力,去赌那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渺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