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野梓的视线完全没看在她的对手上面。
少女只是抬起头,眸光由着大厅的穹顶开始,向下坠落。
手上的利刃仿佛化作了一根缝衣针,剑光织成了一片绵密的网,宫内莲华的视野里填满了金属表面反射出来的银色,温柔而又不可抗拒地笼罩下来——
清脆的叮当乱响。
一根断掉半截的竖笛,如同一叶扁舟,置身于剑影所构造的汪洋大海之中,却仍奇迹般地矗立在了原地。
莲华的手不像是一双练剑人的手。
光滑得能让人联想到冬湖上的冰面。
然而梓却能看出来冰面下所隐藏的细腻纹路——
从完全没接触过剑柄的柔嫩肌肤,到经历过严酷技巧训练的摩擦生茧,再无数次地使剑,任由金属的刮擦、一点点地将手掌上碍事的棱角抹平。
纵然有着原肠因子所支持的强大体魄,这也不是一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能随随便便完成的过程。
——她们是一类人。
“再这样任性下去,我可是会告诉轻音组的平泽前辈的呐。”
“那样我也会很困扰的……实在抱歉,只好麻烦你在这里多待上一段时间了~”
两名少女的声音一样的软糯,不同之处只在一个将恶意隐藏于天然的外表当中,一个掩盖在礼貌后辈的形象之下而已。
宫内莲华的小嘴瘪起,随即发出“哼”的一声,右手五指微微一拢,竖笛的外壳顿时承受不住外力的压迫,本来在中野梓随手撒出的剑网轰击下已然千疮百孔的笛身,在少女加上了最后一点握力之后,轻易便化成了粉碎。
——从笛子的内腔中,登时滑出一把宽度被无限挤压、剑身狭窄得过分的小巧短铗。
“已经不想再忽悠粗点店的帮咱做新的笛子了呐……”
轻轻地叹了口气。
头顶两根紫色的呆毛一颤。
少女抬手挑起短铗,主动纵身跃入漫天的剑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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铮铮铮!
银发的少女抢占了先机,再加上格斗实力上的那一点点差距,对战斗节奏的卓越掌控,使得那一线的优势,在转瞬间便迅猛地扩大开来。
森寒的矛影在半空中一刻不停地闪动,御冷弥迦身形起伏间一时气势如虹,混凝土夯实的地面发出轰隆隆的爆响,一连串地炸碎,连带着身后大片大片的碎石堆一同翻腾卷起,向着金丝雀不断后退的身影轰击而下——
“听我说,弥迦——!”
金丝雀终于缓过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叫喊。
“在这里的实验,除了针对精神控制开发的【引导药剂】以外……”
一黑一白的双色金属手套,每与矛杆对撞一次,掌心处就好像浮现出无数的微小颗粒,如同惊涛骇浪般汹涌地翻滚着……金丝雀明白,那是纳米机器人的核心在进行高速运算,试图以最佳的形态来缓冲银发少女打击下来的沛然巨力——
然而,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全身关节的酸胀感无时不刻地提醒着自己,身体已经即将濒临极限。
“还有,就是在进行把普通人类少女转化成为同类的研究啊!!!”
双臂的手肘处传来猛烈的剧痛,逼得金丝雀不得不将双臂分开,头向后拼命仰起,只为脑袋能躲过当空劈下的必杀一矛——
矛尖轻轻划过面具,将其剖成两半。
也在金丝雀真实的面部脸颊上面,在中线上留下一条淡淡的血痕。
金色的假发从头顶脱落下来,黑色的及肩短发飒然荡出,一条黄色的发带也随着发丝垂落,共同衬显出少女清丽、姣好的面容。
——然而,御冷弥迦看不见。
事实上,就算金丝雀没有说出最后的那句话,银发少女也不会痛下杀手。
矛尖一开始就是奔着面具去的,即便少女无法窥见对方的真实容貌,只要能让希尔薇她们中的任何一人看到,就是御冷弥迦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可恶——”
双眼之间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嘴唇下方,连成一条血线的伤口,同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金丝雀狞然的神情霎时间变得更加扭曲。
“‘人类’、‘同类’什么的……有必要对这种无谓的区别怀有这么深的执念么。”
御冷弥迦将矛尖翻了个面,将较钝的一边抵在金丝雀的咽喉上面。
“我就把这句话当作是个没什么水平的玩笑好了,嘛,姑且出于礼貌先微笑一下?”
金丝雀将两只手的食指放在嘴角,挤出了个带着嘲讽意味的鬼脸,不过马上想到对方并不能瞧见,又自讨没趣地把手收了回去。
“要知道,这种‘无谓’的区别,才是大家一直以来所受的歧视与恶意的根源所在啊~”
少女哂笑一声,风衣的袖子抹在脸上,却把本来淡淡的血迹化得更开了些。
伤口处的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痛觉消退的同时,替代而来的,则是产生了一点点麻痒的感觉——
凭着原肠因子所支持的强大体魄,皮肤绽开的部位、连带着底下那些微小的毛细血管一类的组织,几乎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飞速地愈合在了一起,连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如果因为别人的看法,就连自己都把自己当成特异的怪物——”
“哈?看来你是真的不懂哪。”
明明身处于性命受制于人的位置,金丝雀却仍旧粗鲁地打断了弥迦的话。
“‘怪物’是用来形容石碑外面那些四处游荡的野兽的,而我们,应该是更高级的存在才对。”
金丝雀顿了顿,打量了下弥迦脸上的神色。
“果然,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一般说出这种话的家伙,都只是些想要把自己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垃圾而已。为了给自己的特权找出合理性的借口,就搬出这么一套谬论。这种人最可怕的一点,就是对自己编出的这套理论,自己还深信不疑——这是图安说的。”
银发少女的语气犹如白开水般寡淡无味,就好像在叙述着一些再显然不过的常识一般。
“嘁。”
一听到那个名字,就觉得火大。
“图安,雾慧图安……除了她教给你的东西,你的脑袋里还装着别的玩意吗?”
金丝雀的瞳孔里泛出血一样的通红颜色。
“活着只是为了贯彻别人的意志,你只是她手下的一把合用的工具罢了——”
少女痛恨雾慧图安。
在最开始的时候,金丝雀也很奇怪,自己心底里的那丝恨意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激发而来。
仇恨的根源,说不定来自于记忆深处的那幅光景——
那是几乎尚未记事的孩提时代,大概是东京的文明还未能完全重建的时期,脑海中存留下来的、不可磨灭的几幅画面之一。
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光是瞧着脸庞就能看出骷髅的轮廓的佝偻老人。
孱弱的十指抠动着泥土,企图刨出盘结在底下的树根。
干裂的嘴唇早已失去了血色,就连上面粘着的、还没有吞咽下去的枯叶残片,看上去都与皮肤一样苍白。
眼球凸出,喉咙异常肿大,典型的只以草梗与树皮为食的后遗症状——这副被灾难残害过的扭曲形态,深深地刻印在她的内心深处。
同样的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躯体,密密麻麻,如同无意识的蚂蚁般,在漆黑的夜间,在荒废的街道上,人头攒动。
现在回想起来,目睹到这幅恐怖光景的那一瞬间,大约就是自己能够被称作“人格”的东西觉醒的时刻。
——绝不能活得如此卑微。
从那时候起,少女就决定只为自己而活。
天上天下,所真正值得珍惜的,唯有自己的人生而已。
一开始,少女谋杀了那个整日神经失常、变着花样折磨自己的女人,后来她才知道,这种行为在正常的社会规范里,是违背伦理纲常、堪称极恶的犯罪行径。
然而金丝雀并不在意。
就算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之后,雾慧图安在一个平常的冬日,路口的街角处、厚厚的一层大雪覆盖下,用双手挖出了金丝雀被饥饿与严寒所击垮的身体。
这是少女人生的第二个转折点。
一开始,金丝雀也像道场中的其她同伴一样,全身心地沉醉于这种幸福的氛围当中,憧憬着雾慧图安的身影。
渐渐地,心情发生了奇怪的转变。
图安意识到了少女的早慧,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早有准备,她交托给了少女一个计划。
雾慧图安苦心孤诣地伪造了少女“成年残疾人”的身份,领她进入螺旋检察局,开始了针对她政治能力的培养。
同时,图安几乎每天都会抽出一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在私下里一对一的环境当中,对她的格斗技术进行严厉甚至苛刻的恐怖训练。
与冰天雪地中捡回一命的恩情,不管如何努力地配合,都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回报——
大恩如仇。
那种心底里始终低人一等的姿态,日积月累堆积起来的不满,在少女心中化作了仇恨之种。
只要她还活着一天,雾慧图安的身影便是金丝雀心中永远无法跨越的关隘。
如果一辈子都要卑微地活在她的阴影之下,金丝雀宁愿选择死亡。
图安从头到尾都没有错,在让她加入这个计划之前,雾慧图安便征求过少女的意见,甚至给予她随时放弃及退出的权利——
但那又怎样。
懂得社会普遍认同的道理是一回事,选择完全以自我为中心、抛弃一切道德,不择手段地活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反正,按照正常的道理来讲,自己早就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了。
被她所杀、神智错乱的母上大人的尸体,早已风化在那一片冰天雪地当中。
这样比较起来,现在恩将仇报一番,也只是小打小闹而已吧?
正当少女下定了卑劣决心的时候,雾慧图安将新的任务交付给了她。
【能在短时间内维持侵蚀率不突破上限的前提下,使普通人类进化成为类“受诅之子”体质的实验研究】
金丝雀所需要做的,即是监督并维持实验的进行。
配合【引导药剂】的开发,雾慧图安即将得到的,会是整整一支注射了原肠生物基因、体质得到大幅增强,同时又失去了自由意志,只会服从命令的傀儡军团。
按照那个奇怪女人的逻辑,似乎只要没有伤害到真正的“受诅咒的孩子们”,无论对那些无辜的正常人类少女做出怎样过分的行径,她的良心都可以保持安定呢~
第一批成功的实验体已经完成,只消再给金丝雀一段时间,雾慧图安计划中筹备起来的这支暗面部队,就会完全置于少女个人的操纵之下。
拥有了这批力量,反噬雾慧图安,以作为副官的金丝雀的身份,彻底夺取螺旋检察局大权的那一天便指日可待——
偏偏是御冷弥迦。
偏偏是雾慧图安手底下这个最受她信任的高级傀儡,一个自愿放弃了判断能力、只会对图安俯首帖耳的提线木偶。
偏偏是这个时候,要来阻碍她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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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莲华又一次躲过了中野梓的剑击。
身形交错,恍惚之间,她似乎瞥见了金丝雀的真实相貌。
虽然脸上抹满了血迹。
虽然上面还沾有面具的残块。
自称为金丝雀的少女,她的名字仍然在一瞬间从莲华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凉……凉宫……
没错。
就是【凉宫组】的组长。
凉宫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