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酒馆开门的时间。
M1861一边伸懒腰走出这艘腐烂的海防舰,外面已经挤满了人,这是一些相貌相仿的长发女子,她们的脸上或多或少带有一点冰冷的神色,身边也都盘绕着一条装甲海蛇一样的东西,她们要么就是百无聊赖地倚着或者抱着她们身边的这条拥有口径吓人的主炮的海蛇打瞌睡,要么就是在往门里面探头探脑。
看到M1861出来,这群M级或者Λ级战列舰的眼睛里瞬间闪起了兴奋的光芒。
“去去去,别堵着门,还想不想进来了。”
就像这样地和等在门口的一群战列舰简单打了个招呼以后,M1861合起了警冲灯的电闸,暗红色的灯光从糊着污渍的灯泡里闪烁出来然后射入远处漆黑的海水里。
“进去吧,爱干嘛干嘛但是别给我胡闹。”
就像是发令枪响了一样,大家纷纷钻进海防舰的船壳里抢占好一些的座位。
“喂老板,今天有打折吗?……喂不要㧟底下啊那里好多硬渣子的。”
“没有。爱喝喝不喝滚。”
“大姐头的炼油厂要是能天天都有分馏塔停车检修多好……”
“盼着点好行不行。”
“那……那个,请问您想要水上侦察机吗……”
“新来的轻母吧这么几分钟都忍不了,过一会等那帮重巡来了找她们卖去。战列舰里没人要这东西——顺带提一句,你以后卖东西要还是这副吓得要尿裤子的德行那你算毁了。”
把围在柜台边的深海舰们都打发到座位上吃喝聊天以后,M1861长出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柜台后面的一个破沙发里面看书,M1861有很多这种特别厚的书,打发时间的首选。
每天晚上铁底屋都是这个状态,先来的永远是战列舰和轻母,战列舰平时有大把的空余时间,毕竟这些挑大梁的存在除了值班的时候并不需要每天忙得四脚朝天,所以除了调戏驱逐舰,和Yamato扯皮还有在海面上吓唬人类的商船队这类四处生事的活动之外,也就是泡在这里喝油打牌和聊天。每天都是,还没开门外面就堆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们,M1861也是真正明白战列舰是有多少空闲时间的,毕竟,M1861作为一艘四阶M级标准战列舰,在被人类那艘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打断舰尾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她也曾经是她们中的一员。
不过老实说,战列舰也一直是铁底屋的一个不安定因素,因为这些现在恨不能直接抱着储罐大喝特喝的战列舰保不齐过一会就有喝高兴了胡来的,比如远处那个……那是Λ2141吧,和M1757拼酒那位,瞧她喝这么快还不吃东西肯定一会就得晕。
至于轻母,这么早来的分三种,一种是专门打算找战列舰做买卖的,比如现在正往M3307身边凑的那个Ξ2562,第二种是来这吃东西或者休闲的。当然第三种的话,就是刚才被自己撵回去正趴在桌上的那个可怜兮兮的菜鸟了。
纯粹来这休息或者吃饭的轻母当然无所谓,但是想做生意而且有经验的轻母是挑时间的,因为不同的深海舰到这里的时间有先后之分,而且“如果不是她主动说有需要,做生意别往铁底屋老板娘头上做”这个规矩也历来被这些老手严格遵守着。
这个规矩的由头大概要追溯到M1861刚刚开始开这家酒馆的时候,具体的细节也已经不可考了,似乎是她,Yamato还有一些轻母们有某种达成的共识在里面,但是这个共识究竟是什么,这三方却没有一方说出过哪怕一个字,只是留下了这么一个奇怪的规则。
当然,M1861也根本不在乎因为这种不清不楚而开始满天飞的流言。
不过话说回来,战列舰们倘若是在这里发起酒疯,也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稍微清醒一些的,只要瞪几眼或者骂一句自然会老实,要是真的已经醉得不说人话了,虽然自己舰尾的那座炮塔已经只剩下一个底座,但是还有四座炮塔可以工作,装一个发射药包对着对方主装甲带来一炮保证能让最无可救药的酒鬼也瞬间清醒然后乖乖地被拎着脖子扔出门去。
能享受M1861用主炮提供的逐客令的战列舰并不算特别多,但是如果有的话,被这么招待一下绝对可以保证她老实至少半个月。
其实这并不是说挨M1861一炮有多疼,如果你在Yamato泊地待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M1861其实是一个很反常的存在,战列舰绝大多数都以实力作为唯一的评价标准,实力越强地位越高,但是M1861根本不具备这种条件却赢得了几乎所有战列舰的尊重,而且大家对于她平时的冷言冷语甚至是话里带刺无一例外地持一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是的,从本质上说,她是一艘处于准报废状态的战列舰,她的舰尾曾经断下来过,虽然接了回来但是因为主结构被彻底破坏所以这个接回来的舰尾不仅变得扭曲走形而且并不结实,所以她也就彻底失去了上战场的能力,她的主机已经朽透了,不少生活在Yamato泊地的深海舰都看到过她一边从烟囱里喷出包着火苗的滚滚黑烟一边用一种奄奄一息一般的龟速在泊地的海面上移动。这一切无疑是在她身上贴满了弱字,但是,战列舰们却视而不见。
根据M1861的经验,在战列舰各安其位不一会之后,战巡和轻巡往往会陆续地进来,这些早来的应该都是换防换下来或者是没有排班的,出任务回来的要晚一些,但是有一个例外,那艘战巡虽然不常来,但是如果来了,那么不管她今天有没有任务,她都会很早就到。
“老板,一杯重油,谢谢。”比如今天。
“嗯。”M1861点头,然后递上了她要的东西,她再次道谢之后坐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她就是Amagi,曾经是泊地数一数二的工作狂,从早晨睁眼到晚上闭眼没人看到她休息,这种状态持续了非常长的时间,后来Yamato不知道为什么看不下去了,把她叫去长谈了一个晚上之后她的这种习惯才有所改善,现在倒是时不常能在这里见到她了。但是她还是有些不合群,就是要了重油以后在一边安静地坐着,喝完以后匆匆离开。
不过她怎么样,M1861根本不在乎。老实说,这样干净利落的对她而言也是好事,翻台速度快,不像其他深海舰一样吃完喝完还要磨叽一会。
战巡和轻巡的作息习惯有重叠的地方,所以她们大都会一块进来,不过轻巡因为每天的活多而且这些活比较杂,所以来这里大多就是为了单纯的休息或者消遣,战巡就不一样了,她们普遍很合群,而且大多都是性格比较外向,来这里除了放松以外也会办个聚会交点朋友什么的,总有战巡过来和M1861套近乎,虽然绝大多数时候M1861都会用一张惯常的冷脸把她们打发走,但是很显然她们并不会因此受到什么打击。
M1861一直相信战巡们也许是她见过的所有深海舰里面心态最好的。
当然对于战巡而言铁底屋的这位不近人情的老板娘也是她们津津乐道的话题,特别是对那些四阶的战巡,她们算是战巡里的老鸟,见过很多,而且她们中有不少曾经和M1861共过事——Yamato泊地的战巡并不算多,所以这里的战巡圈子很小——其中不乏就有知根知底的,很多M1861的故事也是她们抖露出来的,虽然M1861对这些故事的真实性并没有明确的肯定或否定。根据她们的说法M1861当年甚至让深海舰提起她都咋舌,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鬼,打起仗来以下死手出名,她曾经用主炮把一条人类的埃姆登级轻型巡洋舰削成了一条驳船——打坏她的舵机和螺旋桨以后,M1861把这艘埃姆登级轻型巡洋舰的一切可以开火或者发射鱼雷的东西哪怕是一门高射机枪都轰成了废铁。还在一次抢占有利位置的机动中,M1861把一条重伤横在自己面前的A级驱逐舰拦腰撞成了两截。总之,目睹过这一切的深海舰们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看到她无不是两股战战。
她之所以变成这个样子,按照战巡们的说法,其实是一种报应,那是一次撤退,强攻人类的一座港口失败了,她作为掩护走在后面,但是莫名其妙地搁浅在了一片之前从没被标注在海图上的沙洲边,被追来的一条英王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和一条声望级战列巡洋舰堵着打了一顿,然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有一种说法如果当时没有Akagi放出的那一队舰载机,她应该不会活下来。
不过这些事情基本上都是出自战巡们的传言,至于它们究竟是真是假,反正还是那句话,M1861从没有明确的肯定或否定,她甚至对这件事一个字都不提。
不管如何,这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甚至对于铁底屋的大多数主顾而言这也都是有些模糊的东西。
战巡来了以后,铁底屋的气氛可以更加活跃一点,至少在充斥着整个海防舰船壳里面的嘈杂中可以多一些有趣的成分。
“有打牌的吗?”
好多牌局就是这么起来的,不得不说很多深海舰对扑克牌这东西没什么抵抗力。
“上次去Pachina那边看到Ise在自己和自己下棋,有这种玩法吗?”
“M1757姐姐,这边这边。”
“我才不要跟你打,上次连着赢了我三盘还没赢够吗,见鬼去吧。——还有你,M6003,你这么看着我是怎么回事,你行你上,我反正不管了。”
这么热热闹闹的也不错。M1861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之后继续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书。
然后就是重巡洋舰和一些别的泊地来的联系工作的深海舰,航母啊,航空战列舰什么的,轻母和驱逐舰也慢慢变多起来,差不多到这个时候,铁底屋最热闹的时候也就到来了。重型巡洋舰比战列巡洋舰还要精力充沛一些,虽然她们每天要做的事也比战巡要多,但是这似乎并不妨碍她们在业余时间玩出各种各样的花样。
很多重巡好像没长大一样,她们或多或少地带着一些中二病,不过这至少不会在大多数情况下出什么问题,是的,大多,不是绝对。不知道为什么永远有猛士在不是重赏的情况下也会尝试去做一些后果很严重的事情,这类事情重巡偏多。I4293曾经不知死活地黏着M1861卖萌而且还尝试着像猫一样蜷在她身边枕着她的舰尾打盹,于是那天撵她出门的除了发射药包之外还有一颗穿甲弹头。
但是M1861对于重巡们并不讨厌,老实说M1861甚至觉得她们这个样子也挺好,一天到晚不用为什么事情闹心,这就不错。
M1861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冒出这种想法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自己当年那段待在舰队和人类对轰的日子里,自己是不可能有这种念头的。
……不,也不全是,假如坐在自己面前的是Yamato一类的大人物,肯定是没办法摆出一副冷脸的,特别是Yamato。
有时候也会有麻烦事,那就是有驱逐舰过来想买些什么,这个时候也是M1861最为头大的时候,驱逐舰这种东西,一向被很多深海舰视为苦力和炮灰,驱逐舰如果三阶以下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三阶驱逐舰只有那些有名字的才有一些自我意识,她们的脑子里思维回路很简单,而且一定都是集群行动。
“M1861大人……”
“1861大人……”
“M1861大人……”
“想买一些东西……”
“重油……”
“买一些重油……”
“想买一些……”
“一些重油……”
“想买重油……”
每次和她们对话都像是冲着一堆乱糟糟的回音说话。而且这些声音听起来如出一辙,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说出来的,虽然幼嫩,但是听起来让人不舒服。
或者也许就是机器的声音?毕竟看起来她们的舰装结构并没有考虑到说话这个需求。
“拿去,然后离我远点。”M1861不耐烦地拿出一堆空杯子然后挨个倒满。她不太喜欢这种没完没了的重复劳动。
“谢谢……”
“谢谢大人……”
“M1861大人……谢谢……”
“谢谢……”
“行了,总之离我远点就行。”
驱逐舰平时总是缩在她们的舰装里,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是合上那个像鱼嘴一样的盖板把自己彻底地裹在舰装里休息,没见到她们离开舰装单独行动的。她们没有船坞,经常是在某些比较宽敞的地方聚集成一大群,远处看去活像是一群微微闪烁着紫色荧光的贻贝。
还好,麻烦并不是永久的,解决掉这些之后,就是一个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铁底屋了,这个酒馆能受到如此欢迎的理由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超高的自由度,所有的深海舰在这里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喝重油,吃东西,发呆,聊天,打牌,吹牛,打盹,什么都可以。依托这艘沉没的海防舰,腐烂但是好歹堪用的船壳组成墙壁,加以一些别的零碎,构成了这个从骨子里就并不严肃而有诸多条条框框的小酒馆。
当然,在深海舰看来,M1861的这种冷脸和放任不管的态度也无疑是最为应时应景的。
好聚好散,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候M1861会准时地断开警冲灯的电闸,在提示断路的蜂鸣器响过一声之后,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收拾东西离开。
海防舰船壳里面由刚才的嘈杂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就变成了一根针落在地上也可以被听见。M1861见最后一艘深海舰也走远了,便放下书站起身来,收拾一下桌子,把灯逐个熄灭。
黑暗逐渐回到了这片空间里面,最后,只有柜台上还有一盏昏暗的灯还在发出黄色的光,这一点光亮在海防舰船壳里的黑暗中跳动着,偶尔因为电压不稳闪烁一下。
M1861叹了口气,坐回沙发里重新拿起书,轻轻抚摸着自己舰尾上那几条粗大的焊接缝和一排排拴着舰尾不让它脱落的固定钢条,虽然这个样子已经很久了,但是还是会偶尔作痛。
对于Yamato泊地的深海舰而言,现在已经是铁底屋打烊的时候。
过了一会,门口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M1861抬起头。
从门口杂物堆里的一团旧毯子里爬出了一个白色长头发的小女孩,一艘补给舰,小心翼翼地躲在门外把头探过来看着M1861,不同于别的补给舰铁陀螺一样的舰装,她的舰装裂开了一个吓人的大口子,原本应该存在的吊车也不知去向,撕裂的铁板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损坏锈蚀的机械装置,这里是补给舰的货仓,也是补给舰执行任务最关键的所在。
不知道在多久之前的时候,一颗炮弹炸开了这艘补给舰的舰装,虽然没有炸坏她的动力结构,却彻底炸烂了她的货仓。
M1861冲她招了招手,补给舰悄悄溜进了海防舰的船壳,然后轻车熟路地依偎在M1861身边。她已经这样做很久了。
M1861把柜台里留着的一杯重油递到了她面前。
补给舰喝光重油以后,M1861一边看着书,一边又把她抱在怀里了一会,然后她才重新钻回杂物堆的旧毯子下面。
灯还亮着,夜已经很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