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不到阳光,只有高塔穹顶本身发光的猫头鹰学院高塔呆了一周之后,莱尔感觉自己都快成了小说里的黑暗精灵,整日居住在望不到天空的阴暗地底,都快忘记了直视太阳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所以在莱尔走出高塔,看到辽阔到无法形容的天空时,他的内心油然生出了一种感动。
但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莱尔微微眯起了双眼,伸手拨开前方碍事的树丛,在清晨时分尚带些许慵懒气息的林间警惕地行进,注意着周围每一点风吹草动。
出了城门,紫薰木巫师带着学徒们在路上左绕右绕,甚至还从某棵倒在地上的中空树干内部穿过,直到弯弯曲曲的石板路消失在脚边时,就连一直在用心记忆路线的莱尔也有些迷糊了。
这种迷糊来自记忆上的模糊,莱尔最后一次试图回忆路线时,不禁心中一凛,他感到自己原本清晰的记忆就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只能看清大概轮廓,细节都被遮掩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在穿过那棵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树干时,这种记忆被人为模糊的感觉就尤为明显。
莱尔把这种感觉告诉给了安格列和格林,安格列负责在经过的隐蔽地点做下记号,就在莱尔向他提起记忆方面的异样时,安格列也试着回忆了一下,接着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
“我、我忘记自己做的记号的地点和形状了!”
“冷静一点,这么明显的异样,很明显是巫术造成的,看来是考验我们的巫师不希望我们提前回到安全区域。”
莱尔的分析是正确的,紫薰木巫师带领学徒来到一片他们从未来过的开阔林区时,留下了一句“检测现在开始了,顺便提醒你们一点,不要试图提前回去,只有夜色降临后,回去的道路才会出现。”之后,便骑着全速奔跑起来的巨虎跃上枝叶繁茂的古树顶部离开了,没给学徒留下一丁点提问的机会。
“切,果然如此嘛。”
短暂的骚动过后,独身一人、分成小队或扎堆的学徒们很快停止了停留在原地的愚蠢举动,挑了一个方向走去,其中包括艾德里恩,他被一众贵族包围在中间,正与身边的几名打扮得如同参加宴会一般花枝招展的女孩聊得火热。
“艾德里恩已经开始行动了,我们要不要现在就跟上他们?”
“不,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先找一个接近的方向离开,远离其他人的视线后再远远地吊在他们后面。”
“啧,艾德里恩周围的十几人不太好办,到时候还得找机会分开他们,起码要在五人以下,呃,那些女孩子越多越好,她们应该能制造一定的混乱。”
莱尔等人随意找了个与艾德里恩的小队相差不远的方向前进,过了十分钟左右,安格列问道:“格林,还能追踪到他们吗?”
格林抽了抽鼻子,回答道:“气味已经开始变淡了,树林里的其他猛兽气味比艾德里恩身边那群女人的香水味浓多了,如果我们要跟上他们的话,最好趁现在。”
于是三人沿着艾德里恩小队的足迹前进起来。
说来也奇怪,随着三人的不断深入,树林中的声响渐渐平息下来,鸟鸣声更是彻底消失,变得如同坟地一般寂静,原本枝头与树根边的昆虫与鸟类都变得越发稀少。
阳光似乎黯淡了少许,从叶片间透射下来的光斑影影绰绰地摇摆,却不见微风拂过。
在一片死寂中,没有人察觉到半点异样。
唰——
莱尔正在忙着拨开路上的枝条,忽然感到一点黑影从视野边缘掠过,他没有多想,转头看了过去。
就在莱尔的左边,与他几乎脸贴着脸,一张惨白腐烂的面容对他露出了阴惨惨的笑容。
莱尔吃了一惊,本能地一拳打了过去,结果竟出乎他的意料,拳头上传来触碰到肉体的触感,那张腐烂的面孔竟然如同轻飘飘的布匹一般,被莱尔一击打得倒飞了出去。
“有敌人!小心!”
等到腐烂面孔离莱尔足够遥远时,莱尔才看清了它的真面目,它竟然是一只漂浮在半空中的腐烂的人头,脖子以下的部分只有长长一截、肥厚滑腻的肠子似的血红色管状物体连接着,整个造型乍看起来如同一只巨型的令人作呕的蠕虫。而刚才莱尔之所以能一下子把它打飞出去,是因为它本来就漂浮在半空中。
腐烂人头张大了它的嘴,露出牙床上细密整齐洁白如同利刀般的锯齿,冲莱尔咆哮一声,声音宛如鹤鸣,接着像苍鹰捕食一般俯冲了过来!
“该死的,竟然是腐沼血肠虫!”
莱尔听到安格列低声咒骂了一声,右手飞速从背后箭袋中掏出一支箭,拉弓松弦一气呵成,想也没想就射了出去,莱尔还能听到猝然被拉开的弓弦发出了“嗡嗡”的振动声。
这一箭正中腐沼血肠虫的裸露在外的口腔内部,把它打得头颅一仰,伴随着一声饱含痛楚的嘶吼,黑色的鲜血从它的嘴中喷涌而出。
“注意躲开它的消化液!”
根本不用安格列提醒,莱尔和格林早已闪开到一边。强腐蚀性的黑色消化液全部倾泻到了地面上,溅射出一大片范围,受到波及的灌木在数秒内就冒起了白烟,看得莱尔眼皮直跳,要是刚才这一下没有及时躲开的话……他已经可以想象出自己被消化液溅到时的惨状了。
作为每堂课都在认真听讲的学徒,莱尔自然知道这只“腐沼血肠虫”是怎样的怪物。
“腐沼血肠虫,外形为腐烂的生物头颅连接着一截类似肠道的腔体,体内充斥着一种可以微量调节密度的气体,拥有漂浮在两米左右的高度的能力。”
“需要注意的是,腐烂的头颅并非腐沼血肠虫真正的要害,在严格意义上甚至都不是它的器官,只是用作迷惑猎物的手段。通常来说,一只腐沼血肠虫临近成年时,会在第一次杀死的猎物中挑选它们心仪的头颅,然后将其串在自己的尾部,并且通过某种类似巫术的手段分泌出一种黏液,将头颅与自己的身躯融为一体。”
“腐烂头颅作为腐沼血肠虫的排泄器官和进食器官,同时也可以喷射具有强腐蚀性的消化液作为进攻手段,它的真正躯体是那一截血红色腔体,而它最大的弱点,其实是腔体的末端,那里是它的主要器官存放之处。”
“腐沼血肠虫的躯体极端坚韧,堪比钢铁,一旦遭遇,最好不要直接暴露在它的排泄器官的射程内,快速移动到它的要害部位,确保一击必杀!”
莱尔脑中急速闪过课堂上听到的对腐沼血肠虫的简短介绍,几乎没有犹豫,掏出长剑大喊道:“安格列,射它的尾部要害!格林,你和我分成两路攻过去!”
“好!”
眼看格林和莱尔一左一右绕着S型弧线朝腐沼血肠虫突击过去,安格列嘿然一笑,再次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来。
但是这次腐沼血肠虫已经学乖了,它似乎认定三人中安格列才是最具威胁的那一个,因此将腐烂头颅对准他,真正的身体似蛇一般盘成了一团,被头颅牢牢挡住后面。
“该死,好狡猾的畜生!你们帮我干扰它的行动,只要把尾部露出来就行了!”
见状,安格列只能无奈地拉紧弓弦保持瞄准,等待着莱尔和格林的行动,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又迅速松开弓弦,任由箭支插在了腐烂头颅的眼窝里,接着毫不犹豫地就地一滚,狼狈地滚进了一簇野草中,弄得满身都是孢子与草籽。
一丝漆黑如墨的液体悄无声息地落在安格列刚才站立的位置,地面覆盖的植被瞬间全部变成了紫黑色,下一瞬间,松软的泥土中发出了“嗤嗤”的响声,一大股白烟窜了出来。
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安格列优秀的视力看清了腐沼血肠虫做的小动作,它竟然从口腔中喷射出了一丝极细的液体,由于压强极大的缘故,这一丝黑色的消化液刚从腐沼血肠虫的口腔中钻出,就如同针一样直直射向了安格列!
安格列顾不得身上的瘙痒,赶紧爬了起来,与莱尔、格林一样跑动起来,他算是被这只怪物的狡猾与奸诈给惊到了,竟然差一点就让它成功偷袭到自己!
就在刚才腐沼血肠虫分心偷袭安格列时,莱尔与格林已经跑到了它的身边,莱尔当即抓住了这个好机会,手中的精钢长剑直刺腐沼血肠虫的尾部!
腐沼血肠虫的敏捷出乎莱尔的意料,它竟然在一击不中之后,犹有心力暴甩它的身躯,以头颅为原点在半空中画了个半圆,血红色的腔肠如同一根粗大的鞭子,打在空气中发出“啪”的一响,随即又猛地缠绕在刺来的剑身上!
莱尔只觉得虎口传来一阵剧痛,腐沼血肠虫的身躯又是一绞一甩,这柄精制的长剑便立刻脱手而飞,远远地砸在了一颗大石头上,发出了“叮”的金属碰撞声,几点火花迸溅。
莱尔心中一紧,连忙向后暴退,同时右手朝绑在小腿上的银鱼匕首摸去,准备酝酿第二波攻势。
这只恶心到了极点的,名为腐沼血肠虫的怪物,是莱尔第二次遇到的与巫师有关的诡异生命,和他第一次遇到的恐怖玩偶一样,这个怪物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拥有令人恐惧的资格。
然而莱尔没有一点恐惧,与之相反,他甚至还有一点兴奋,遭遇强敌的兴奋,发现新鲜事物的兴奋,在生死之间徘徊的兴奋,以及……
狩猎的兴奋。
希尔曼说得一点不错,莱尔天生就是一名猎食者,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的野性之心。
而是莱尔天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