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不是不想说,而是的的确确的不知道。甚至于,他连为什么诗乃会许出那样的愿望也不懂。
变强……真的那么重要么?就算变强了,变得比谁都强,就真的什么都能做到了吗?
他不懂。所以只能摇头,再次低声道:“我不知道怎么让你变强。”他能做的,只有去接受命令,然后执行而已。无论那是多么困难的事,他都会去做。
只是,明明无法理解,他却依旧知道了诗乃想要的并不是想要变得物理意义上的强大。是那样的话,他就没必要来了。但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没法做任何事。
蕾米问过他,知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那时候他没能给出答案,现在也依旧不行。他无法理解那种感情。即使,他的机能可以本能般地把对象的情绪反应给他,甚至可以去分析,但依旧不懂。他是“不解”,而不是“不知道”。两者间有着本质的区别。
像是现在,即使他知道那坐在对面的少女心中满是不解,甚至动摇着,却依旧连一点可以为自己辩护的话都没说出来,只是静静地等着结果。
想要像个人一样去思考,那是很困难的事。他不会生气,不会快乐,唯一有的,只是疑惑。
那便是,他唯一剩下的可怜而卑微的感情了。甚至,如果不是蕾米去要求他的话,大概他永远也无法注意到内心的波动。
“那算什么啊……”少女如此嘟囔着,似是无法理解无忆的话,小脸上流露出些许失落。
无忆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能说,只是低声道:“对不起。”
期待感落空,诗乃不免有些失落。不过她却发现,自己意外地平静,很简单地便接受了这样的事实,似乎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不是做好了准备,而是,从未去期待过么。
她从未期待过,有谁可以救到自己。或者说,这样的她应该不值得被谁去救。她已经厌烦了每次看心理医生时,对方那千篇一律的“很痛苦吧”或者“你真坚强”。她需要的并不是那样肤浅无聊的东西。
她,杀了人。
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无法抹去的事实。无论闭上眼也好,发呆时也好,甚至,连梦中,她也依旧记得起那天,那时,那种异常真实却又仿若梦幻的温暖。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人的血是暖的这个事实。
所以,即使害怕,即使恐惧,即使那天的记忆还有那满口黄牙的恶魔给她留下的阴影未曾褪去,她却依旧未曾试着去向谁求助。
那是不现实的事啊。
游戏里多好,就算看到甚至握着枪也不会头晕想吐,就算把子弹打进眉心,被手榴弹炸的粉碎,却依旧能活过来,爬起来。
只是啊,这里不是游戏,她也不是“诗乃”。
这样的她,没有资格去祈求救赎。
“为什么……要哭呢?”
无忆平静得毫无起伏的声音让她稍稍回过了神,有些慌慌张张地摸了摸眼角和脸颊,却发现那里还是干燥着的,甚至因为秋深闲得比平时更粗糙。但,她没哭。那是不可能的事。
她还没那么脆弱吧。
于是,望着无忆那略显得疑惑的脸,她只是沙哑着答道:“才没有哭啊。”声音低落得像是个无可依靠的小孩。
“不是。”无忆摇摇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那平静的黑眸中少有地流露出些许着急,甚至再一次否定道:“不是。”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着急起来,却只是觉得,这样的不对。
他知道的。明明,他比谁都清楚的。那个叫“朝田诗乃”的少女在哭泣着,却无法说出来,甚至连否定都不知道该怎么否定,只能像死了机一样,笨拙地重复同一句话:“不对。”
“哪里不对了?”诗乃也留意到了无忆的异样。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像机器人一样的家伙如此动摇。
“不对……那样的,不对。”他更着急了,甚至探出身子紧紧抓住诗乃的手,喃喃道:“不是这样的。”
手被攥得生疼,诗乃吃痛着下意识想抽回去,却无论怎么用力也是一动不动。她这才发现,那副瘦弱的身体里还藏着这么大的力气,完全想不懂到底是从哪里涌出来的。
无忆终于回过了神,愣愣地放开了手,像做错事的小孩般低头道:“对不起……”
他大概,又做错了什么吧。
只是,他想去否认。他知道,那是不对的。他明明,比谁都清楚那个少女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在哭着。可是,脸上并没有泪水,声音也没有哽咽。所以,有哪里不对。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判断和表象出现了差错,就仿佛系统出现了误判。他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他的系统是不可能出错的,那到底又是有哪里出了错?
他想知道。可是,怎么想也想不懂。一次次地运算也只能得出错误或完全无法理解的结果。这让他重新变得着急起来。
他不希望诗乃哭。无论是被蕾米说过“永远也不要惹哭女孩子”也好,还是别的原因也好,他只是看着那样的诗乃,便会没由来地开始焦躁不安。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
可……不懂。他不懂,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希望少女不再哭泣,但一句话也说不出,就算去想也想不出来。
他是机械,一个没有心的机械,甚至,连心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他,无论思考多久也不可能得出答案。
诗乃一边揉着自己有些红了的手腕,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低头抿茶。她同样不能理解为什么无忆会变成那样。可是,看着那样,明明想表达什么,却因为笨拙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着急的无忆,心里却不可思议的涌起一种熟悉感。
那样的……又多像曾经的自己。同样的,想要寻求什么,却发现谁都不能理解自己时的着急,以至于到后来的麻木。那样的事,到底是多久以前了呢。
就在无忆着急得近乎要当机的时候,他却忽地发现,那少女不再哭泣了,而是用一种异常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
那不是给他的,只是,诗乃想起了以前的自己而已。
她不知道,可是,她希望有。比起那时候的自己,应该多多少少变强了点吧。她便忽地忆起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才会感到害怕的。
那一定是……她在后悔,后悔那天,她扣下了扳机,杀了人。
这样的她,得不到救赎。没有人愿意靠近这样的她。所以,她才一直竭力去隐藏自己曾经的罪行。
可是啊……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对面却还是坐着一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甚至可能连感情都没有的家伙,着急着,想要安慰这样的她。那样的,让她觉得异常安心。明明,那样是不可以的,是一种欺骗,可她还是宽下了心。
大概,这样一直渴求着得到宽恕的,才是“朝田诗乃”吧。
她做不到无视,也无法忘却,不忍欺骗。但,依旧渴望能得到关怀,想要和谁一起欢笑,不会被疏远。这就是她想要的,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样,一直活下去。
“茶,没有了。”诗乃轻声道,打破了那份平静。
她依旧无法完全去相信无忆。可是……不可思议的,她却觉得,如果是这样的家伙的话,就算知道了那件事,也一定不会疏远自己。那就是……对她最大的救赎了吧。
现在的话,她稍稍能理解为什么蕾米会让无忆来了。
或许,就这么试着相处下去,总有天,她也能释怀吧。
所以……她只要等下去就好了。少女如此相信着。
听到诗乃的话,无忆这才回过了神,重新给诗乃倒满了那不大的直杯,又给自己满上。愣愣地看着诗乃,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刚刚还在哭泣的,现在却又停了。
那是为什么呢?
他便不再着急,而是继续去思考。
蕾米让他去思考,不断地去想。只要不懂就去想,想到懂为止。
她说过: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现在的他依旧不懂。可是,他终于多多少少明白了什么。
那就是,人的“表”和“里”,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会一样的。总有时,明明在哭着,却没有哭,就像是诗乃那样。或许,也会有时明明在哭,却是在笑吧。
那样的……又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