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姆,又名粘液怪、蒟蒻球,它在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名字。
具可查证的记载来看,人类最早遇见史莱姆是在一百年前——这个物种的发现是如此的晚,以至于魔物起源论在当时受到了强烈的抨击。
史莱姆的发现就如同它本体一般,简陋而质朴。
一队起于法布雷的旅行商人沿着先人西行的道路,踏过艾兰斯平原,在命运的指引下来到了星辰湖畔。他们不担心魔物的袭击,或者说,在星辰湖畔根本不存在袭击。这泊宁静的湖水有着安抚人心的功效,再暴烈的魔物在靠近她时,也会变得温顺安详。
行走数日的商人们自然明白和平的环境是谁赐予的。他们伏下身子掏出水壶,以近乎虔诚的态度拜上三拜后,这才取起水来。这时,一位商人发现自己的水壶底部不知何时破开了一个小洞,湖水顺着洞口汨汨流淌,最终在草坪上化成了一个椭圆状的凝胶。对此感到惊奇万分的商人们将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物带到了圣都,并由学会给它取定了名字。
那就是史莱姆。
自那之后,这个种群就像雨后春笋一般,在世界各地悄然冒出,登上了玛洛恩大陆的舞台。
我打开星金砂做成的瓶子,朝里面滴进一滴靛蓝的溶液——这是从塞西莉亚那里拿来的、所谓的特制果酱。我在确定这种东西确实不能食用后,对其进行了稀释,储备起来作为染料和实验材料使用。
溶液在滴入原本空无一物的瓶中后,就像滴入清池的墨水一般,迅速地渲染开来,形成一道道梦幻的曲线,一点一点地将周围改造成与自己相似的颜色,最终缓缓飘散,彻底融进四周,而瓶子也由一开始的透明无色变成了带有一分天空蓝的半透明液体。
“它把染料吃了吗?”提莉亚看上去对这个瓶中生物充满了好奇,这是一个好现象——任何一个伟大的研究者的道路都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兴趣。
“不,提莉亚。应该说,它把染料储存了起来。”我对一旁躁动不安的卡尔压了压手,让他老实坐下,“没有任何一个生物会愚蠢地吞食一种从未见过的食物,哪怕它看上去并没有‘大脑’这种构造。”
“现在,先将配合我们实验的史莱姆先生放到一边,我们来继续讲讲这个生物的现状。”
人们对这种生物感到难以理解。它们的出现几乎撼动了统治整个生物学术界长达六百多年的魔物起源论。研究者们一度怀疑起神明的存在,因为这个物种是出现得如此的突兀,它们就像是教会宣传的神造世人一般,从无到有只花费了极少的时间,少到不可思议。
部分信念动摇的人将信将疑地投入了教会的怀抱,于是,尝到甜头的教会开始大肆宣扬起它们来:它们被宣为神的选民,作为圣物高置神龛。教会高层甚至以为属于神明的时代终于来临了。
然而可惜的是,这份空中楼阁的繁荣景象就像泡沫般,随着一个人的出现,一个理论的提出,轰然崩毁。
精灵小小姐听到我讲到这里,顿时满面红光地举起手来,一脸的迫不及待。
看到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禁哑然失笑:“莱妮雅,你补充吧。”
“是!老师!”莱妮雅兴奋地摆动自己高举的手臂,大声说道,“是卡罗纳先生!凡·卡罗纳·爱普迪克先生!他在光明历637年发表了一份叫做《几种特殊的意识决定型魔物》的文章!一举奠定了自己在魔物学领域的权威地位!”
我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精灵小小姐的激动我是可以理解的——卡罗纳就是她的舅舅。年幼的精灵在听她母亲说过自己有一个影响力足以覆及整个世界的舅舅后,便近乎疯狂地崇拜起他来——即使她并没有见过这个亲戚。
卡罗纳是如此传奇的一个精灵,他在生物学界一片低迷的时候,仅靠一个人就撑起了足以荫蔽所有研究者的一片蓝天。他在自己的论文中提出,史莱姆就和法力元素一样,在没有被意识到确切的存在之前,人类难以依靠自己的五感来将它们分辨出来——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一般,人们潜意识中会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物,从而将其滤出自己的感觉器官。
但是在人们意识到这个物种的存在后,它们又显得如此的平凡,随处可见。当学会宣读了新的物种名字和形态后,各个地区的人们了解到它们的存在,这才拥有了观测它们的权利,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这个物种是如此的常见。
当然,仅凭这点假说当然不能掰回学会的劣势,所以卡罗纳在同一篇文献中提供了更多的证据——他一口气提交了五种和史莱姆具有相同性质的魔物。
直到这时,教会才发现他们的对头中出了一个棘手的家伙。他们宣扬的史莱姆神创论仿佛是个笑话,在对方轻轻一击之下就彻底倾覆,不复存在。
“现在,让我们继续看看史莱姆先生的变化。”我单手托住瓶底,慢慢地走到学生们的课桌旁,让他们仔细观看起其中的变化。
原本有些迷离的淡蓝色晕彩被挤作一团,飘在瓶口处,此时的它已经回复了原本的深蓝。瓶子内的颜色几乎淡不可视,仅有一丝淡蓝的细线在其中漂浮变换,而这丝细线最终也汇入了顶上的蓝块中,不见了踪影。
“它把染料吐出来了!”卡尔嚷嚷着自己的发现,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真正的研究人员,坐在实验室里用着各种精密的仪器来观察眼前的小家伙。
“不对,卡尔。它从来没有把染料吞进自己体内过。”我纠正了小冒险者的说法,事实上,史莱姆在将物体纳入自己腔中时,会先用一层薄膜将其与自己的身体隔绝开来——虽然我带来的史莱姆由于饥饿了过长时间,颜色已经完全消退了下去,所以很难观察到这一层薄膜。它们能通过藏在自己体内的特殊感觉器官来辨识膜内物体的可食用性,在察觉到这并不是自己能消化的东西后,它又会将其排出体外。
学生们一脸惊叹地看着这个重新变回透明的小东西,它厌恶地想要把果酱……我是说,染料推开,但是虚弱无力的魔物并不能伸出足够长的触须将其推离瓶口。
我从口袋里取出一根标有刻度的吸管,捏住带有弹力的橡胶头,将管尖放到染料上,捏好的手指微微一松,靛蓝的液体便被吸了上来——它们恰好达到刻度一所指的地方,与我之前滴入的量一模一样。
“老师,它能吃什么东西呢?”德文斯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很疲惫,这也许和他在上课前去地里干了农活有关。
他想了想,在身后的袋子中一阵摸索,最后掏了一条肥大的菜青虫出来,这个动作引得他同桌的莱妮雅发出一串高亢的尖叫。
“这个它能吃吗?”
我看着尽力将身躯朝后缩去,一脸快要哭出来的精灵女孩,心里恶作剧地冒出一个想法。
“记住,德文斯,研究者有别于其他工作者们的最重要的一个品质,就是懂得实践。”我将瓶子朝他递去,“现在,将你的想法付诸行动。”
黑发的人类男孩有些迟疑,这条菜青虫是他在路旁草丛中抓到的,原本是想要给家里的大公鸡加顿餐,但是现在看来,它可能等不到变成公鸡腹中美食的那个时刻了。
要是我没拿出来就好了,他想。
他看了看顺着他手指蠕动的虫子,又看了看透明的小瓶。这一刻,他仿佛能看见史莱姆如狼似虎般的眼神——如果它有眼睛的话。
男孩最终选择将手指插入了瓶口,这个举动又让精灵小女孩惊叫出声。
我冲他挤了挤眼:“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水……嗯,要比水要粘稠,但是很有质感……”德文斯露出一副费解的神情,他浅薄的生活经验难以使他明白这种触感属于“凝胶”,但是没差,我还是能从他支支吾吾的描述中听出他要表达的意思来。
“好了孩子,现在,慢慢地,把你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慢慢地。可以闻,但不要舔,更不要拿去接触眼睛之类脆弱的器官。”
我示意他将手指从瓶中收回,附着于他指尖的青虫也紧紧攀在上面,想要随之离开——就在德文斯抽指的刹那,奄奄一息的史莱姆动了,它伸出强有力的触须,紧紧地缠住了男孩的手指,想要阻止它的离开。
然而它毕竟还是太过弱小,哪怕是人类屈指的一个小小动作它也没有办法阻挡。不过,幸运的是,那条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的菜青虫在不知不觉中放开了德文斯的手指,坠入史莱姆体内。
男孩呆呆地看了看在瓶中挣扎不已的青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湿漉漉的手指上面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有些惊讶于这种生物的力气——要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只饿了很多天的史莱姆。
我托起瓶身,将瓶内的景象展示于众人眼前。
原本挣扎不已的青虫此时已经平静了下来,微躬的身躯渐渐弹伸开,静静地浮在史莱姆体内。
“史莱姆的进食动作普遍要持续五六个钟头,长点的甚至能达到几天,这取决于他们自身的大小以及食物的大小。”我合上星金砂的盖子,晃了晃瓶子,瓶内的青虫就像死掉了一般,彻底没有了动静,只是随着四周的压力而轻浮翻滚着,“你们猜猜看,这只青虫现在是什么状况?”
学生们面面相觑,他们确实不知道虫子到底是处于什么状态——是生?是死?但是少年人总是喜爱出风头的,在稍一犹豫之后,几个活泼的孩子便率先举起了手,各自阐述起自己的看法来。
“忘了说一点。能猜中的孩子们能在下课后到我的实验塔里参观一会儿——当然,我会征得你们父母的同意的。”
我的话刚一说完,教室就和烧开的蒸馏瓶一般,整个气氛都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