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
“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小弟!”
肩部传来的冲击令艾利克斯一个踉跄,在快跌倒的时候才急急忙忙地意识到旁边的男人真传唤着自己。艾利克斯这才收了收涣散的意识,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个腼腆的不像是本地人的男人身上。
“啊、抱歉,刚才有些走神……”
“啊不用道歉的,反倒是我这边,打扰到你休息了。”那个男人像是个害羞的姑娘似的挠了挠脑袋,脸上那仿佛看着自己中意的歌星的眼神令艾利克斯微微有些感到不自在,或者说这反转的场景我想没有一个人能厚着脸皮习惯,但那个男人依旧是有些自我陶醉般滔滔不绝地说着足以令艾利克斯脸红的话:“呀~该怎么说呢,真厉害呢艾利克斯小弟,一刀就劈开了那个男人的护盾,还一个人揽下了三名入侵者,要是没有艾利克斯小弟的话我想我们这条战线早就崩溃了吧。”
欠缺组织的语言却是很好地表达出了男人的感谢……些许还有一些别的感情在内。他们的工作是负责在己方火力网的死角拦下零星突破的入侵者,然而也不知道是制定分组的火力神教忠实教徒过分相信密集的火力网还是相信艾利克斯的本事,在开战后没多久拦截组的人便清楚地意识到己方战力的不足。能突破那密集火力网的都是怀有一技之长的人,光凭组员那微薄的魔力即便有着人数优势也很难说起到了拖延的作用,即便是有艾利克斯的存在所有人依旧能感到一阵力不从心,侵入者那散乱的阵型在经过火力的洗礼后也开始具备了基础的组织性,每一波进攻穿过火力网来到他们面前的人也愈来愈多,质量亦是愈来愈高。
艾利克斯在上一波的进攻时已经明确地感受到了名为‘极限’的存在,三个人交错的刀光剑影几乎榨干了艾利克斯的魔力、体力、精力,即便是和伙伴交谈的现在艾利克斯依旧是止不住地将意识涣散,眼神中的神采也是忽明忽暗。
艾利克斯其实很想对那个男人说,如果他真的想表达对自己的谢意的话,最好的方式就是找根针把那像个半自动步枪一样开合的嘴巴缝的不留一丝缝隙,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再站到看不清那副傻笑的距离……当然,艾利克斯不可能这么说。看着感激之情如泉涌般甚至快要失控的男人,艾利克斯的嘴巴几次开合,只是有些敷衍地笑了笑便将到喉咙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说起来,我们的弹药已经要告罄了呢。”
“嗯?”
男人那变得有些沉重的话终于引起了艾利克斯的注意,艾利克斯将半眯的眼睛睁开,在他的眼中,男人的笑意不复最初的憨厚和腼腆,眼神中有的只是让人没法熟视无睹的光彩。似乎是准备迎接着什么一般,男人将视线看向了敌人的阵地,“在上一波进攻的时候我就听出来了,这枪声太小了,看起来……下一波进攻,白刃战是无可避免的了。”
因为魔导器的匮乏,自由之都流通的大多是装载火药武器的原始枪械。但事实上比起清洁无污染的魔导枪械,即便十二三岁的孩童也能熟练运用、只要弹药充足便可以不间断地施加火力的枪械比一般压榨人魔力的魔导枪械也更受追捧。但即便是拥有较低的技术门槛,在缺少工业基础的自由之都即便是拥有一条生产流水线的强尼,其手下所储备的枪械与弹药依旧十分有限。
而在失去了枪支弹药的支持后,即便是第一次上战场的艾利克斯也能想象出即将迎来的惨烈光景……
“……会死人吗?”
“肯定会死人的吧,事实上我觉得到现在我们还能保持着零伤亡的记录才不正常,而这一切,也是多亏了艾利克斯君啊。”男人这才发现艾利克斯脸上,赶忙笑着打圆场道:“不用露出那种表情啦艾利克斯小弟,早在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倒不如说能再死乞白赖地活到现在我已经是赚了。”
“不想回去吗?回到外面的世界。”
“如果可以的话当然啦,不过仔细想想的话,现在即使能回到外面的世界也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呢。仇人死了,吉他也砸了,等我的人……不,早就不存在了。”男人摇头的动作令艾利克斯感到心被猛地揪紧,但还不等艾利克斯出言安慰男人便继续说道:“但艾利克斯君和我们不一样,没有人会等一个能毫不犹豫砍下人脑袋的杀人鬼,但艾利克斯君你却不是,即便面对要将你之置于死地的对手你的刀依旧会犹豫。”
“呃,抱歉,下次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
“不不不,艾利克斯君你别误会我的意思了。事实上,我想说的是这没什么不好,恰恰相反,这正说明了你和我们这帮无药可救的人是不一样的。”本以为是在指出自己不足的男人忽然神情激动地说着仿佛似曾相识的话:“艾利克斯君,武器不应该属于孩子,而这里,也不属于你。你应该去外面的世界,去城市、去乡村、去树林,去和你同龄的孩子拿着虫网而不是拿着刀枪在这里陪我们这帮社会的渣滓你明白吗?!”
看着呼吸有些急促的男人,艾利克斯甚至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有些无助地说道:“不,我不清楚你在说些什么——”
“逃吧,艾利克斯。”
“诶?”
突如其来的平静的话语,却犹如在湖面中投下一块巨石,一下子便激起了艾利克斯心中的千层浪。
“不、你在胡说什么呢?!如果我们逃了,那么战线就彻底崩溃了呀,楼上……”
“但也比在这里毫无意义的战死要来得强吧?后方,还有人在等你对吧。”
男人最后的一句话戳中了艾利克斯的痛楚,一下子便令他陷入了沉默之中,良久后,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艾利克斯用那铁青的面色道:“好,如果大家一起的话,应该能突破组长的拦截。”
艾利克斯口中的组长便是这道防御线的负责人,亦是他们的监督人,就像古代的督战队,在担当最后的战力同时有兼具将逃兵扼杀在摇篮里的责任。因此,其实力亦是君临所有个体之上,即便是全盛时期的艾利克斯面对他依旧没有取胜的信心。
但如果集结所有人的力量的话……
“不,事实上我们还有更好的方案,那就是我们负责拖住组长,然后艾利克斯君你只管死命的逃就是。”
“可不是说要大家一起逃命吗?!”
“最开始,要逃命的人就只有艾利克斯君一个人而已。”
“没有这道理!难道你们就要毫无意义地死在这吗?!”
“只要你能逃出去,那么就不是毫无意义!”
男人用完全不下于艾利克斯、甚至还在那之上的气势回答道。同时他的视线和一旁的战友交错,似乎是在确认早已达成的共识,两人对着彼此点了点头:“我和我的伙伴们都会帮你的,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也请你不要拒绝。”
艾利克斯看向他们,他们也看向艾利克斯。在他们的眼神中,艾利克斯看不见最初时的嫉妒、不屑、排斥等数不清的负面感情,有的只有对同甘共苦后的战友最美好的祈愿。
艾利克斯的身体在颤抖,或许是愤怒,亦或者是别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然而面对着这个体力魔力精力皆不如自己的男人,艾利克斯却打自心底地伸出了一股挫败感。艾利克斯的嘴巴在开合间,最终又欲言又止地瘫坐在了地上……
第一防线的组长双手环抱胸前,屹立在大楼的后门口。这平静的光景催化着他心中的焦躁,作为两轮攻击的间隔,这世间太长了——这是一种预兆,或许下一波攻击,便是最后了。
终于到了这一步了吗?组长看着伸出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感受着心中参杂着恐惧和悸动的浑浊感情,随后吐出了一口浊气。
随后,他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一名令人讨厌的身影……而他,似乎还正在向自己走来。。
哼,明明只是个被人捡到的野种,却如此被老大看重。不过既然他能在担任第一道防线中的第一道防线的拦截组中活到现在,说明还是有些本事的嘛。
不过没事,他活不过下一波攻击的。他会作为一次性消耗的战力,以最符合他野种的身份拼尽最后的一滴血,而组长他自己,在往上爬的路上也能少个碍眼的绊脚石,简直一举两得。
“艾利克斯·约翰,干嘛呢?!现在可是危急关头,就是有屎也给我拉到敌人的裤子上啊!”
然而艾利克斯并没有理会组长的污言秽语,连反驳都没有只是平静地走向组长……或者说组长身后的别门。
“喂!艾利克斯——”
“呀组长,原来您在这啊。正好我们都找您有点事。”
一声假到不能再假的招呼声,随后便是此起彼伏地,虽然有着不同的音色但都是重复着同样的废话的熟悉的声音。
“哎呀组长,正好,抱歉能借个火吗?”
“嘿!干嘛呢,别碍事——”
“啊,烟都被血浸湿了,抱歉了组长,能连同烟一起借我吗?”
“还有还有……”
在组长还忙着应付自己部下的时候,艾利克斯已经走过了别门。而组长显然已经意识到不对,想推开自己的手下拦下艾利克斯,然而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手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了。
虽然当初为了能让艾利克斯尽早、甚至在第一波进攻时便名正言顺地死在战场上,因此组长在编组的时候并没有划多少人手个拦截组,但毕竟也是火力组的生命防线,为了有补充的机会,组长还是安排了最低限度的人手……然而即便如此,要拖住自己也是绰绰有余了。
“该死!不准逃!火力组的,给我杀了他!”
组长的话起了效果,即便是艾利克斯这回也终于抬起了头,而果然,楼上已经架起了两管黑洞洞而当枪口,如果艾利克斯想的不错的话,他们瞄准的应该是自己的眉心。
来不及了,即便是现在开始加速,艾利克斯的脑袋也一定会在那之前被开出一个无法愈合的大洞。
“哼!”
仿佛胜券在握的组长脸上甚至露出了扭曲的笑容,他几乎已经能看见艾利克斯的脑袋犹如西瓜般爆开那畅快淋漓的光景了。他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艾利克斯,似乎是在等着艾利克斯的摇尾乞怜。
然而他注定是见不到那副光景了。
与艾利克斯搭话的男人站了出来,用他那宽厚的臂膀挡住了导向艾利克斯的弹道。虽然他明白自己的胸膛或许还顶不上一个防弹头盔,但他依旧是在那两架枪管面前挺起了胸膛。
而射击的人员似乎也是对这突如其来的送死一般的行为感到手足无措,或许他们一开始就没有想要射杀同伴的祈愿,总之,他们停下了动作。
“兄弟们,兄弟们啊~!在你们扣动你们的扳机之前,可能否抽出这微不足道的时间,听我一言!”
“该死,别听他的,给我杀了他们!”
无视了组长的叫杀,那个男人顿了顿,用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的心情说出了那藏在心中早就想说的话。
“我知道,各位都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无可救药的垃圾,社会的渣滓,这一点我们无可否认。然而即便是如此,老大依旧是收留了这样的我们,给我们武器,教会我们自保的方法,同时给了早已一无所有的我们值得去追寻,守护的东西!我相信在场的都是懂得感恩戴德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坚持到现在,即便动摇也没有一个人逃避,面对威胁我们、威胁老大的敌人即便敌我悬殊你们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说着,那个男人向旁挪了一步,露出了身后已经陷入呆滞的艾利克斯。男人搭着艾利克斯的肩膀,像是介绍初入的新人那般说道:“而我身后的这位,他叫做艾利克斯·约翰,正如你所见,他也是我们的成员之一。但与我们不同的是,他才13岁,一个本应该与战场无缘的年纪。每一次挥动他手中的利刃时,他会犹豫、会忏悔、会悲叹,即便那是要置他于死地的敌人!而最重要的是,在我们空无一人的身后还有等待着他的人,他所珍视的,远比我们的梦想更为重要的家人!”
“兄弟们啊,还记得老大对我们做出的承诺吗?他会带领我们找到即便是在这狗屎不如的自由之都,也足以令我们不惜用这双沾满血污的手去守护的一方天地,他会创造出我们未来所珍视之人不必重蹈我们覆辙的一方净土。而现在,在我们眼前的,不就是我们一直所追寻的珍宝吗?!”
即便是面对着随时可能穿透自己胸膛的枪口,男人依旧是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发出嘶哑的咆哮。
“我知道,你们心中或许有不甘,因为我也是一样的呀!我也希望最后那个活下去的人会是自己,但我恳请、不,我恳求各位!”说着,那个男人似乎是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般重重地玩下了自己的腰:“请让我们一起在这,用我们的血,用我们的肉,用我们的灵魂为他,也是为我们的理想开辟出一片未来!艾利克斯君为我们做的已经足够多了,剩下的就由我,我想大家承诺,即便是死,我也一定会死在你们的身前!”
“还有我,楼上的兄弟们!”
“没错,我们会努力把艾利克斯的份补上的!”
“所以还请放艾利克斯小弟走吧!”
整个拦截组纷纷高呼,组长气急败坏的叫声早已被淹没在了这撼天动地的请·愿中。而楼上,火力组的人也终于松开了扳机。
男人顿时喜笑颜开,他转身对着早已泣不成声的艾利克斯道:“可以了艾利克斯君,快走吧,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呢!”
“呜~”
这一次,艾利克斯没有矫情,或许光是忍住那已经决堤的眼泪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精力。他低下头,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即便是组长也鞠了一躬。落下的眼泪打湿了土地,而艾利克斯也是赶忙用手擦干了眼泪,转身离去,只留下温柔地守望着艾利克斯背影的众人。
没多久,艾利克斯便听到从身后传来的震天的枪声与叫杀声。而这时艾利克斯才想起,自己似乎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