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我家,他带了一句话:你死了。
风还没吹完,我便乘风离开这个世界。
我不信,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我眷恋的东西,绝对,绝对我是不会轻易死的。
尤其,我现在还活着,这很好。
海棠花开,他哀愁地摇了摇脑袋,消失在我的脑海。
鼻尖微醺,似昨夜酒气将散未散,又似一个人孤独的气息。
原野上,我的哭声嘹亮。
失去了。
那或许是一把尖刀,一枚刺青。
嗜血的江河埋葬了属于他的故事。
那天秋高气爽,白日昏暗。
一个蠢笨的孩子跳进刺骨的水中。
自然沉溺。
呼声渐无。
不过一傻人,何故我心刺痛?
哦。
他叫小黑。
我一个挚友。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二十六年第一次正式见面。
抱歉,你还是别围着我转了,有些烦。
他望着我,牛头般的眼眶浮现一泓江水,那是劝人归西的河水。
我不再见他。
死?
至少现在不值。
拜托你晚点再来找我。
小黑摇摇晃晃离开,我再没看见幽蓝的火苗。
在无垠的彼岸,一株紫色植物伸展。
我抬手摘下一朵乌黑的花枝。
可惜,我又没能死。
她种下的青梗,哪怕结花,也不愿我摘取。
可那是我的生命。
小黑你来了?
东风夹杂雨雪,又是一年终结时。
墙北的阿花来我这寻你。
她说那年秋波横栏,于无声间遇见你。
一眼钟情。
我笑她见识浅薄。
她不语,指着正在捣鼓伙食的你。
眼里冒着星星。
连凌冽的细雨都遮不住。
你现在是来做什么?
她已经离开了,你不得去聊聊。
从南溪来?
不。她为了找你已经绕了整个红县。
你又从哪里来?小黑。
陌生的人又来敲门,我从床上飞起。
不愿把门撬开。
那些鬼鬼祟祟的东西真令人烦恼。
我明天要出远门。
离开红县。
阿花以前给过我一封信。
真不想读给你听。
幸好。
你不在她面前。
对。
我是不敢。
有一个游戏。
躲猫猫。
你出局了。
大家还在。
我?
当然等游戏结束去找你。
继续蹭饭。
我还要玩你的、喝你的。
小黑,你个蠢蛋。
二.
第一年。
阿花再也无法拖下去。
她年迈的母亲亲自跪下。
求她嫁人。
对方是南溪的玩伴。
她含泪点头。
明知这一去便再也不能回头。
仍然。
从你走过的路去她的喜宴。
又想到那个风雨飘飞的日子。
河之南是媜,河之北是耘。
你在桥东凝望着她。
阿花举着一把青梅枝,低着头,无斗笠。
桥长。
你的眼里只容下了她。
阿花、阿花。
我站在桥西。
熙熙攘攘的人流里并看不见一个陌生的姑娘。
我只看到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情意外溢的你。
这也是阿花第一次印入你脑海里。
我握着油纸伞,再没举起。
一步一步靠近你。
你见到我愣住。
我说回家。
你笑着揽住了我的肩头。
一起往回走。
眼光却一直停留在阿花消失身影的方向上。
没有发现我手里。
还孤零着一把弃伞。
阿花头盖一匹红纱布。
上面有囍。
南溪的男子三妻四妾。
可囍字只有两人。
我闻到风里夹杂着心碎的气息。
那是你在流泪吗?
阿花的母亲满面红光,皱纹都浅了大半。
是啊。
她已经等了你二十多年。
最美好的青春早已荒废。
我想你一定半夜里在她梦里下了迷魂汤。
真可惜,今天你的汤效用到期。
鞭炮齐全、嫁妆仅有一箱。
男方没你像人。
女方没你而活。
可不是一对?
真不配。
流水席上,新郎脚步虚浮,被灌了个五脏颠倒。
我推开内室的房门。
红纱交错间,一个手拿青梅枝的女子倚在床头。
伤心欲绝。
我飘到她面前,递过去一把伞。
转身离开。
新娘的闺房也没多精致。
除了新娘。
满脸花妆真精致。
小黑,你说呢?
隔天阿花踏上了去南溪的路。
很巧,那一天是你初见她的日子。
人终有归宿。
她归了南溪,而你归了南冥。
一个方向,两处死地。
而我,如今还在原地。
东街小贩递给我一支短烟。
我看了他一眼。
阿明。
一个臭小子。
他低着头,两鬓居然长出了白发。
我不说话,他先开口。
他说:我婆娘跟别人跑了。
一个傻女人。
我点燃短烟,在袅袅烟尘中离开。
都散了。
他婆娘是我发小。
阿莉,我叫她穷娃。
渔村里捡来的。
阿明是那个村村长之子。
故事很简单。
一开始就能看见结果。
关键是阿莉不放手。
于是,她输了。
体无完肤。
以前还会相信纯爱。
现在只剩下满身痕。
不止是泪,还有心碎。
阿明始终看着地上的食杂盒。
显眼处张贴着一张紫色小花图。
写着阿莉绘。
花分三瓣,处处相反。
蓝色底、青色枝。
那是春天阿莉临走前遗下的、可怜的作品。
阿莉她很好,我要娶她。阿明望着威严的父亲。
阿莉倔强地扶着门沿,挺着肚子,偷看。
等我死了,你可以为所欲为。父亲不屑说。
阿明抿唇,血珠滴落。
我给你两年时间,你在外面仔细考虑。父亲暗地里将阿莉绑了起来。
诞期将至,阿明连去医室的费用都支付不起。
我的孩子。阿莉嘶鸣。
一切变作梦境。
阿明在外颠沛流离,阿莉闷着躲在破舍,
一瞬间两人失去了往常的情意。
只剩下淡淡的哀愁。
阿明贩卖起了食杂,阿莉默默收拾着小本物品。
时光似箭。
终于昏沉。
阿莉孤身离去。
分分合合。
还是迎来这番结局。
阿明用拇指与食指夹起短烟。
嗟一口。
忧愁。
有风吹过的地方,一个脸上毁容的女子站在墙角。
默默看着不远处蹲在地上的男人。
泪花如雨。
白日耀眼,他潦倒如斯。
因而,她无法踏足,仅能尾随。
阿明,我还记得你。
所以,我会跟着你。
直到你找到一个心仪且般配的女子。
我就彻底离去。
不留一片多余的云。
我是阿莉,仍然很想你。
三.
又买红菊?
养成习惯了吗?
匆匆而过的女人手中吊着一大包茶。
我以前见过她。
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她买起红菊来如上瘾。
东巷的深处,她家。
满地灰屑。
我提着一壶白酒。
敲门。
无人。
推门。
孤坟。
啪嗒一声清响。
她火急火燎把我挡在门外。
双手张开。
我怔住。
她使劲摇头又点头。
表示歉意。
想来看见我手里之礼。
她是哑女。
我微叹。
小心搁下白酒。
甩了甩手,飘离。
她望着我的背影,脸色素重。
不见我影,才捡起落在地上的红菊。
无视白酒。
缓缓关门。
嘎吱声里,她转过身。
跪在坟前。
磕头。
再将红菊放在坟前。
无声倒地。
夜没星空。
孤坟在月色下萧索。
我趴在墙头。
凝视孤坟。
人老了,终是要离开。
何必悲伤。
何必如此。
哑女昏迷在地上。
在坟前。
在这之前,她跪拜过已死之人。
一个年迈的养父。
一个爱茶的男人。
一个和蔼的孤寡。
我不能扶起她。
她亦不能遭受外界的干扰。
这样不是很好?
第一次发现。
哑女其实长相挺美。
纵然我眼中只有她的背影。
这一间旧房。
快要被拆毁了。
这一家人。
也快全毁了。
我呢?
小黑,你现在能感受到什么是一家人吗?
很久以前,我以为你和我是一家人。
现在,哑女需要一家人。
小黑,干脆让他加入我们。
我知道你是愿意的。
因为呀。
她不正是你偷偷喜欢的人吗!
真是累。
哑女不能说话,我怎么唠叨她都不会还嘴。
小黑,你说她要是不愿意,我能不能拒绝。
嘛。
看在她老父亲的面子上。
先搜搜她身上的钱还够不够支出。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小黑。
红菊可一点儿也不便宜。
就她这种败家花钱法。
自己都养不活还去买茶。
饿晕也是活该。
那老头也真是的,唯独钟爱红菊。
难怪宠着哑女。
怎么办?
我不擅长对付哑女。
从小就说不过她。
现在那老头死了。还不放过她。
我要是把坟盗了,
她保不准拼命。
麻烦。跟你一样。
哑女醒过来,或许才能去想去的地方。
我现在醒得过来吗?
你得等我。
她会亲手喂我一种汤。
据说是一个叫做孟婆的老太婆特制的。
小黑,你喝过吗?
哦。
这样啊。那汤是苦的。
我不喜欢苦。
不喝了。
哑女就先跟着我们。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是趁机把红菊掠走。
小黑,你那犀利的眼神怎么不见了?
我先下手。
你若能看见,便能知晓我矫健的身姿、巧妙的捏法。
红菊很轻,卖家一定是奸商。
哑女,你说值不值呢?
小黑,你和我想的一样。
就算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