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放晓,天色渐亮,黎明时分,帕契族村落中人声喧哗,再次忙碌起来。虽然在很多方面的技术水平超过这个时代许多,但古老的帕契族仍需要为了种族延续而努力,狩猎、种田、捕鱼、采果……一如其它生存在这片大陆上的印第安族群。
人来人往中,谁也没注意一道瘦小的身影悄然回到了村落。
叶伏藏神情有些恍惚地低头走在路上,虽然看起来眉头微皱心事重重,似乎正在为了什么疑问而困扰,但整个人却散发着股神清气爽的轻松之感,步履匆匆地朝着家走去。
“哎呀,抱歉……”
心思不属的叶伏藏不经意间撞上了一个人,回过神来,道歉话语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抬头看着眼前撞上之人的面容,本能地浑身僵硬了一刹那。
来人披着一身充满印第安民族风味的帕契族传统斗篷,一头零散飘逸的长发,如刀雕斧刻的深邃面容,双耳缀着带着星星的大型吊饰,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叶伏藏。
如果说帕契族内有叶伏藏最不愿意面对之人的话,眼前的这名英俊男子无疑排在首位。
500年前,日本经历着一个名为平安时代的时期。虽然冠以“平安”之名,然而却正与名称恰恰相反,这是个鬼哭神嚎的黑暗时代。
战乱、饥荒、瘟疫、死亡笼罩着整个国家,尸骨遍野,人心生鬼,这个国家似乎正走向毫无希望的末日。大阴阳师麻仓叶王生活的京都,是这片黑暗的中心。白日,公卿争权夺利,武士横行霸道,畸形的繁华中隐藏着令人作呕的腐朽;黑夜,百鬼夜行,群魔乱舞,在这都城上演着一出洋溢着恐怖与怪异的浮世绘。
从小因为能看见灵体而被斥为鬼之子,连母亲也被牵连而被愚人民众烧死。
曾经名为“乙破千代”的鬼怪让他在母亲死后拥有了一段忘记烦恼与仇恨的快乐时光,但与常人无法看见的鬼怪交流的怪异行为却终究再次引来了无知民众的恐惧,最终在面对曾经害死了母亲而又再次对他下手的法师时,麻仓叶王心底的仇恨爆发了。
乙破千代失望地离开了,因为它是无垢的人心所化的鬼怪,而被仇恨支配的麻仓叶王终究证明了他无法超脱人类的范畴,但它却为麻仓叶王留下了一个不知是诅咒还是祝福的强大能力——灵视。
灵视,能够不通过感官而取得额外的信息,不需要看见任何东西,不需要听见任何响动,周围人的心思却不断流入他的心中。
这种看透他人内心的本领,让周围的人对他更加畏惧与疏远。
全身流脓,被家人遗弃的病人匍匐在街头,死死撑住最后一口气,怨毒与不甘流入他的心中。
躲在破陋的茅屋中,穷困的母亲眼睁睁看着瘦骨嶙峋的孩子蜷缩在自己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哀恸与憎恨流入他的心;
披着破旧麻衣的年迈老人被子女遗弃在布满尸骨的野外,天空盘旋着专吃死人肉的乌鸦在等待着老人的倒下,恐惧与麻木流入他的心中。
贵族的贪婪、武士的暴虐、平民的无力、艺妓的悲惨,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野外还是家宅,缠绕着这个时代的无数痛苦、遗憾、怨念、憎恨都如黑色的墨汁般渐渐渗入他的内心,一点一滴,绵延不绝。
当然,就如同其他想要达成这个目的的魔王一样,麻仓叶王理所当然地失败了,被荫蔽在他的法力之下发展壮大,成为这个朝廷御用占卜师的麻仓家所击败并且诛杀了。若是一切就此结束,那么这一切不过是一页已经尘埋的历史罢了,但这仅仅只是开始。
“帕米安祭祀,非常抱歉。”
强行按捺住心内的惶恐,叶伏藏语气惶恐的低下头来连声抱歉,不愿让对方从自己眼神中察觉到异样。
若是换了个人,在能洞察心灵的麻仓叶王面前如此作态自然是徒劳无功,但并非与麻仓叶王首次碰面的叶伏藏很确定一件事,那就是叶王读取人心的能力,对他无用。
而相对地,叶伏藏能感到麻仓叶王对他的浓厚兴趣,无疑就是来自于对方无法看透内心的原因。
但即使是知道了对方的灵视能力对自己不起作用,叶伏藏仍然不希望太过接近这位高深莫测的大阴阳师,麻仓叶王体内那股深若渊海却冰冷不详的巫力带给他的压迫力实在太强大了,每次靠近时都会让他回忆起那种死亡的恐惧。与其他帕契族人不同,叶伏藏可是深知麻仓叶王想要灭绝人类只留下优秀通灵者的理想,而在今天之前还算不上是个通灵者的他自然也是需要被抹去的蝼蚁之一。
想到这,叶伏藏心思一动,一条虚幻纯白的细小蛇灵从腰间攀爬而出,盘踞到了他的肩头之上,丝丝吐信作响。
“是迪莫啊!”麻仓叶王,不,帕米安祭祀上下打量着叶伏藏,尤其是肩头跟他亲热的灵魂,嘴角的弧度变得更深了一点,轻声细语却意味深长:“看来你已经取得了自己的持有灵,很好!”
“继续努力吧,也许将来有一日,你也会成为十祭祀中的一员。”
说着,帕米安拍了拍叶伏藏有些僵硬紧绷的肩膀,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