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篷下的男孩儿放下手中抱着的巨弩,仰头看着国王港充满阴霾的天空。
“这天气真不错,凄风苦雨的,跟那天一样不是吗?真是个复仇的好天气。”猩红的光翼在男孩背后明明灭灭,昭示着这男孩的不凡,“喂!你们倒是笑笑啊,我复仇成功了,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就这样一笔勾销了……多有趣?你们倒是笑啊!当时不是笑得很开心吗?笑啊!!”男孩的声音充满歇斯底里的味道,他奋力地踢踏着地上插满箭矢和飞刀已经沦为尸体的冒险者。
这一刻,男孩的脸上不再有之前的视死如归,只剩下满脸的清苦。“全死了,接下来……似乎没什么可干的了。呵呵呵……哈哈哈哈,我居然除了复仇外没有任何可干的事情了?”男孩双手揉搓着自己兜帽下遮眼的发帘,仿佛在拒绝着这个可悲的现实。那一刻,男孩好像宣泄了自己这辈子所有一切的感情。
从这刻起,男孩感到自己成为了一个没有血没有泪,没有恨没有爱的可怜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恨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爱什么。
“你是来杀我的吗?”男孩听到了脚步声,是铁底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这声音是非常突兀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如果有心思,自己大概已经被简简单单地杀死十次不止了吧。这绝对不是什么无能警卫能做到的,来的人大概是什么“主持正义”的圣骑士什么的,又或者想干掉自己扒走这里所有东西的“拾荒客”。就这样没有任何牵挂地死去,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年纪轻轻的,为什么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这是一个清冽如泉的女声,这可能是男孩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绝对不是贫民窟里站街的流莺能有的声音。想来也是,一个能神出鬼没地出现的女人为何非要去做流莺?做个飞贼可比那要强得多,至少不会担心自己为了保卫用身体换来的金钱不会遭来下一个恶棍顾客的满满恶意,导致自己家破人亡,就像男孩的母亲。
“喂喂喂,能扔出这么漂亮的飞刀的好孩子,可不该为了复仇而变成闷油瓶啊。来来来,跟姐姐念——【哔——】干掉这帮渣简直【哔——】不要再简单啊。”女人将脸从后面凑近男孩的脸,半长不短的头发刺得男孩的脸痒痒的。跟自己母亲和她的同事们不一样,为了招徕客人,也为了减少麻烦,流莺们很少剪短自己的头发。这种粗俗的话让男孩觉得亲切,在贫民窟这些脏话是每天必不可少的问候,尽管母亲一直教导自己不要说这些,反而常常为自己读些完全听不懂的诗文。
猛地一记甩头,完美地正中女人的鼻梁,这是贫民窟街头斗殴练出的逃生绝技,如果对方只有一个人那就更完美了。男孩确定了,对方大概没有杀掉自己的意思,那么让她疼上一阵子,追不上自己,那么她一定被地上的匕首、棍棒什么的,能卖少说十个金币,比自己的小命值钱多了。
然而……
“我说你小子发什么神经?”铁底的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的清脆响声在男孩儿耳朵中仿佛催命符。他猛举起手中的巨弩,这是自己冒死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没有它自己绝对杀不了那群所谓冒险者中那个披着厚重锁子甲非常能扛的队长,现在,它又将成为捍卫自己生命的最后武器。
男孩从刚才起突然有了求生的欲望,虽然还是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但自己应该活下去……为了活下去,自己应当杀死这个拦路的女人。
就这样,扣下扳机!弓弦会将箭矢送入这女人的胸膛,一了百了!然后自己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有活路的。
嘣——唰——
和之前射击时的声音不太一样,手上也没传来熟悉的震动感……脸上为何会凉凉的,有汗水在往下流吗?
铁腥味,不,是血的味道……弩弓的弦断了,然后抽到了自己的脸上吗?男孩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熟悉的猩红证实了自己的推论。这个女人……居然这样都没有杀死自己?
“喂喂喂!很危险的好吗?你这孩子能好好听大人把话说完吗?就算做贼心虚也要有个度吧。”女人从容地站在男孩眼前,弯下腰仿佛打量什么珍宝。“你听不下去,那我就长话短说好了。我看好你,来跟我混吧。”
这女人穿着看上去美观性远高于实用性的黑色皮甲,镶着铁底的高跟靴子(在男孩看来这只能让她处于更危险的处境),裹着猩红的长围巾,留着一头即使男人留都不会奇怪的利落短发。不知为什么,男孩觉得这幅跟自己母亲所说的女人味毫不沾边的打扮有一种魔性的美感。
“同意吗?以后我教你怎么打架,怎么杀人。而你则帮我干些小活,当然了,应得的报酬会有的……嗯,以后我就是你的老师兼老板了。我叫娜塔亚,你可以叫我娜姐,或者叫我BOSS。明白?”
“……”男孩倔强地看着女人……不,娜塔亚。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只是倔强地看着她,仿佛想要看穿什么。
“……所以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啊?给个准信啊,哪怕你拒绝我的提议也好,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娜塔亚一副抓狂的表情。
“怎么做到?”
“哈?”
“怎么做到?”男孩又把刚才的话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
娜塔亚愣了一下,然后大致领会了男孩的意思。“看着,小鬼。我只演示一次,毕竟就算是再好的老师也教不了瞎子。”
娜塔亚朝男孩摊了摊戴满戒指的双手,猛地,一把利刃无声地从娜塔亚的袖筒中弹了出来,然后瞬间收回。刚才切断男孩手中弩弓的弦的多半就是这东西了。
“机关?”
“嗯……差不多了,算你合格好了,我也不是很懂。总之你跟我混,这些你全能学会,刚才你做掉的那帮渣渣也就三两下就能搞得定。”
“……”男孩将手中被切断弦的巨弩展示给娜塔亚。
“什么破玩意儿?准心都偏到仙塞了!你居然就靠这个从房顶狙爆了那群瘪三的脑袋?”娜塔亚抓了抓自己已经短到家的头发,“算了,我果然还是没有什么修理东西的天赋,这种事情还是让野蛮人和圣骑士那种打铁专业户来吧。”
“……”男孩面无表情地盯着娜塔亚,让她头皮发麻。
“虽说我修不好,但是我能给你件新的啊。”娜塔亚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条缀满铁丝的铁头皮带,“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想放什么都行,飞刀、箭壶、手雷、流星索,如果你想的话还能让你的宠物在上面歇歇脚,当年老娘我可是在这上面养过影兽的。我给它起名叫【崩天恨雨】,我从仙塞来的法师朋友说这名字满是禅意,还给它题了句‘天幕倾,恨雨崩’的短诗,虽然听不懂,但你也觉得好听吧?”
“……”男孩大概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很明显是想要武器了……
“算了,你也就懂得用些破烂了……看来得想办法提提你的品位。”娜塔亚大概是失去了兴致,随手掏出一把做工精良,多半在上面附了魔法的手弩。
男孩很难理解为什么她看武器还没有一条无法提供防御效果的腰带重要。
“对了,小鬼,最后问你个问题。你叫什么来着?”
“维兹尔·科瓦安·库奈·冯·斯里普卡。”
娜塔亚听到这个男孩觉得又臭又长的名字后明显愣了一下,男孩觉得这很正常,贫民窟里其他的孩子也就是叫汤姆、杰瑞、艾伦、爱尔敏什么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又臭又长。
“嗯……”娜塔亚蹲下身子,让自己与男孩视线平齐,然后仔细打量了一下男孩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到什么脏东西。
男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娜塔亚,任由她盯着自己看。
“不像啊!”娜塔亚搓了搓自己的下巴,“重名吗?也是,也没听说那人渣是什么贵族。”
“走吧”娜塔亚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咱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去做。”
“……为什么?”男孩的话短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娜塔亚还是听明白了。
“我要向七……不,六个家伙复仇,我自己恐怕穷其一生也做不到,所以我需要力量,不仅是我的。嗯……反正我要去做一些非常酷的事情,很可能会送命,反正你也不要命了,跟我走一趟呗。”
“……”男孩很想说“其实我已经不想死了”之类的话,但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
娜塔亚带着男孩……不,维兹尔回到酒馆,老板夸张地喊道:“难怪啊!原来你喜欢这口!”引来周围人的一顿狼嚎和口哨。
“这孩子!刚才用全是缺口的飞刀和准心已经歪掉的破烂十字弩干掉了一帮赖掉嫖资还打死妓女的混账,那帮混账有四个穿着硬皮甲!一个穿着锁子甲!”娜塔亚把维兹尔抱上一张空酒桌,“为了天资卓著的小小杀手,今晚的酒我请了!老板,给大家上你店里最好的,一点水也不掺的朗姆!”
说着,娜塔亚将一小袋金币丢到吧台。
“敬那些倒霉蛋!没有他们哪来的美酒?”周围的人放肆地笑着,这样那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国王港的各个角落发生着,恐怕只有哪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才更稀奇。
“为了天才,我像他这么大时还他娘的寻思着怎么从老板的酒窖里偷酒喝呢。”缺了一颗门牙的酒客敏捷地躲开了老板砸过去的橡木箍成的酒杯。
“从国王港到库拉斯特,我们扬帆!
从鲁·高因到斯科沃斯,我们启航!
当海上的风不再吹,云不再飞!
我们就摇桨回家乡!”
角落里喝得微醺的水手们不知从哪里找出了口琴和木吉他七声二调地唱起了歌。酒馆里满是狂欢的氛围,漂亮的女招待端着托盘在酒桌间穿行。
“老板,给我们准备些干粮,我和这孩子要出去一段时间,短时间不会再回来了,走的时候我会收拾好屋子的。”
“所以说你要带这孩子野战?品味相当不错。”老板冲二人猥琐地笑起来,并比出一个下流的手势。
“再胡说小心我为帮老霍克把你家酒窖的锁撬了。我们走。”
娜塔亚把维兹尔带上了二楼。这件酒馆的二楼是老板一家和女招待的居所,娜塔亚花钱盘下了老板五岁大的小儿子的房间长住。
娜塔亚将散落在地上的飞刀、用轻便三脚架支撑的折叠弩机胡乱塞进角落放着吃灰的大背包里。
“拿着,这是你的。”
拉开窗帘,木制的窗棂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娜塔亚将它们整齐地码进一个带背带的木匣里自己挎上。
“帮忙看一下,没有什么东西忘记带走吧?”
维兹尔默默指了指房顶上插着一只大飞蛾的飞刀和混在墙角空酒瓶里的一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半满瓶子。
“……飞刀就让它呆在那里吧,瓶子里是驱虫的药水,这些就送给老板了。啊,对了,给你上的第一课,以后去住酒馆的时候记得先露一手绝活,比如说用飞刀把虫子钉死在墙上什么的,这样能省很多事。你的房间会很干净,而且不会丢东西。不过房费还是一定要给的,就算老板说不要也要给他。”
“乖孩子!”看到维兹尔默默点头,娜塔亚便知道这孩子把自己的话放到了心上。
娜塔亚是个刺客,是曾经在法师之都——仙塞服役,处决出逃的叛逆法师的职业刺客,在当年也曾是恶名远扬到崔斯特姆,法爷之间口口相传诨号【潜入时干掉所有发现自己的人的狂战士】的狠角色。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对……虽然我杀人、摸尸、放陷阱,但我知道自己是个好女人。你也是一样的,不管你杀多少没卵蛋上战场的懦夫,只要你加入对抗恶魔的战争那你就是个好男孩。”娜塔亚捋了捋木匣的肩带,让匣子背起来舒服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