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朝东南,慕河边坐落着一座昏暗的城。与其他城市一样,它曾有许多名字,也拥有过许多繁华,如今只以景风市的名字被记录下来。虽然夜色弥漫在满天星空之下,但无论如何,它一般来说,依仗着昔日遗留的华光,总不是昏暗的。
但平日里代表着这座城市夜生活的戒条街上,此时一反往常地空无一人。不过与此同时,仅在街上最大的建筑物鸿运夜总会里,却呈现出了仅在今夜才充满着的前所未有的喧嚣气氛。
虽说是这样,大门紧闭的夜总会中,满溢的不是嬉笑或欢颂之声,而是怒吼和叫骂、还有拳脚碰撞的声音。只见宽阔的场馆内,无数穿着黑衣的男子彼此搏斗,甚至使用武器厮杀。吧台里满是原本酒桌上往日渲染奢靡作风的小台灯,现在也沾满了尘土和血污散落在地上。
在大堂的尽头,零星地点缀着晕眩人类的走廊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久,终于有一扇被鲜血染红的房门被撞开了。
喘息着的男子停下奔跑的步伐,在房间内翻找起来。马上,他就在抽屉中发现了他的目标,并立即将其举起,笔直地指向门外。
枪响。男子生存的凭依被击落。
枪栓被拉动的声音在狭窄的房间里回响。
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华丽的书画雕饰,有不少是旧租界风格的,甚至还有从海的那边被搜集而来、带着殖民地色彩的艺术品,显然已在这里度过了很长一段岁月,但还光鲜未散。除此之外,房间内瘫倒着的几具尸身,也为它们增添了一抹特别的颜色。正对着房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两尺见方的画像,一个充满威严的瘦长身影坐在里面,双眼定格在正缓慢进入房间内的一只持枪的右手上。但纵然它肃穆的黑衣为它助长了些许气势,总不至于能够影响现实。
那只手臂缓慢地抬起,把枪口指向孤零零站在房间中央的高大男子。
「到时候了,叶总。」
捂着腹上的刀伤,叶守望锐利的目光紧锁在枪口上。他的身体不时因遗留的剧痛而抽搐一下,以至于险些丧失意识。但尽管黑色的西装已经被血染红,他依然挺直着腰杆。
「啊,当然了,我亲爱的前雇主,希望您能理解。」那人嘴角一翘,「那,永别了,叶总。」
屋檐上的乌鸦被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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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时二十三分。
突然被尖锐的门铃声从睡梦中惊醒,少年抓起床头柜上的眼镜,匆匆忙忙地跑下楼。
叶夜烨,17岁,钢铁一中的一名普通高二学生,家境普通,相貌普通,还有在天朝很普通的轻度近视。
这样的一位少年走到他家二层平房的一楼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这样的一位少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
但当他仔细一看,他不禁倒退两步。
这个男人,右边的眼镜镜片正摇摇欲坠,扩散着裂痕。左手无力地垂着,神情严肃,右手举在半空中。
叶夜烨认识这个人,他是叶夜烨父亲雇用的私家司机。但是叶夜烨不曾见过印象中严肃认真的曹司机这么狼狈的样子。他连忙打开门,曹司机向他点头示意,往屋内走来。
就在这一瞬间,哑光的枪管从西装下冲出。
叶夜烨只感到喉咙一甜,血色喷涌到眼前,侧腹仿佛陷入胃内、又被绞碎。
剧痛和惊愕同时在神经中反射,在叶夜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了又一声枪响、以及人类的呼喊……
朝阳即将升起,路灯已经被定时关闭,阳光却未曾追入黑暗的深巷,驱散遍布整个城市的黑暗。因此,这时候的景风市内,总有一些暗处,为人们所热衷。
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阴影里现身,换下纯黑的西装,将手中不为光明世界所容的火器放回袋中。
他揉了揉蓬松的头发,低下头往外走去。
「……劳烦稍微等一下,叶少。我这就来将你带走……」
一块染血的碎布被他随手扔下,大概在这种地方也不会被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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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叶先生的司机枪击了他之后,又出现在他家中打伤了他的儿子?」被明亮灯光照耀着的房间里,张隐又开始作案件开始调查后例行的笔录。只是,这次有些不同寻常。「竹先生,这是完全真实的吗?」
「当然,我个人所知的一切,在您的询问下毫无保留。」身穿黑西装的男人端坐着,双手直直摆在桌面上,手掌轻轻贴在一起。明明是在警察局内,他却轻松自如,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而且据我所知,他手中仍然持有那把凶器,对社会仍然具有巨大的潜在危害。」
「这个我知道。但是竹先生,在上司受此重伤的情况下,还带着这种表情,从常理上推断你不觉得很可疑吗?」张隐感到隐隐有些头疼。「开个玩笑而已。那么,竹先生,讯问程序就到此结束了。我们的搜查已经开始,唔,你可以先离开了。」
送走了那个从报案起就一直挂着不变笑容的奇怪男人,张隐揉了揉太阳穴,把记录资料上传给了负责搜查的人员。
「那么接下来会怎样,姑且也与我无关了。」
今天,是部长的生日,他可不能在宴会上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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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叶夜烨醒来,他看到一块天花板。
「陌……………………算了。」叶夜烨对天花板没什么特殊的观感,无论对多陌生的天花板也不会有感觉。倒不如说,没有墙纸之类装饰的情况下,正常的天花板不都是一个模样么。
「叶少感觉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被吓了一跳,叶夜烨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端坐在病床旁边。他脸上挂着温暖的微笑,伸手将叶夜烨扶起来。
叶夜烨坐了起来,看着陌生男子微笑的脸,疑惑地问道:「你……是谁?」
带着不变笑容的男人点了点头,说道:「我姓竹,是令尊的下属。」
听到这句话,叶夜烨第一反应,就是摸向口袋,掏出手机,按下父亲的手机号码。
出乎他的意料,自称姓竹的男人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微笑着,似乎没有阻止他的意向。
直到他按下拨号键,才明白这一切理所当然。
熟悉的父亲的手机铃声,从仍然端着不变笑容的那个男人身上响起。
「……为什么在你手上?」叶夜烨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笑脸变得有些迟疑,但很快回应了。
「令尊遭遇意外,被匪徒打伤,已经送到国外医治。所以这部手机暂时由我保管。」
「为什么要到国外?为什么我家的司机打伤我,却是你来和我说这些?你到底……」
「这些问题,我都会逐一给您解释。但在那之前……」
叶夜烨还未曾听清接下来的话语,就已陷入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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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混沌、个中包含着绝望的蠕动。
它面容模糊,口中念念有词。暗紫色的闪光在狭小的房间内流转,在无数充满亵渎外貌的造物上游过,最后汇聚在它身下的木像之中。
那是一尊近似于人形的木质塑像,下半身坦诚地表现着男性的描写,上半身却在相反的部分丰满异常,透露出极度的矛盾感。一抹半透明的紫色阴影覆盖在其上,隐约渗出粘稠的汁液。
在它和这样一尊诡异木像面前,一名身披黑衣的男子跪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身体却奋力仰起朝向它。他的双手呈不自然的角度张开,将身前一切污浊事物囊括。
他的左手持着一把全黑的石刃,掌心不断流出鲜血,贴着刀锋滴落地面;右手则虚张开,沾满了和木像上无异的透明液体,也一刻不停地滴落下来,在地砖的缝隙间流淌,逐渐布满了整个房间。
「愿以我鲜血掩覆星光,永赞颂您的存在与福音,吾神。」
它嘶吼着,发出混乱的音律,却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激昂。
「我尚未将您的死亡平等于世间,吾神,鄙徒愿以肉身待罪,为您传播此世以福音。」
它便回以满意的音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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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天朝东南,慕河边坐落着一座明亮的城。与其他城市一样,它曾有许多名字,也拥有过许多繁华,如今只以景风市的名字被记录下来。它在阳光下闪烁着,创造着不可计数的GDP。
「离机场还有多远?」说话的男子看了看手表,指针逐渐逼近午时。
竹小修,在景风市里也有着响当当的名号的男人,此时正担心着睡在后座的虚弱少年。尽管如此,他脸上也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粗看虽是祥和有礼,但却让人看上去不像是怀有担忧,倒像是在谋划着什么阴谋。
也因此,他的同行们才更惧怕他。
得到了属下的回复,他又把头转向车窗外的风景。轿车正缓行在城北的大桥上,驶向市内唯一的机场。正午的阳光很耀眼,他有些不适应。像他这样平日活在夜色里的人,哪怕向往光明,也不会期望被亮瞎眼。
于是,他眯上了眼睛。
瞬间,破风声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