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将住,风未定,一辆马车自北而来,滚动的车轮辗碎了地上的冰雪,却辗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李寻欢打了个呵欠,将两条长腿在柔软的貂皮上尽量伸直,车厢里虽然很温暖,很舒服,但这段旅途实在太长,太寂寞,他不但已觉得疲倦,而且觉得很厌恶,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寂寞,但他却偏偏时常与寂寞为伍。
还好上天似乎见他可怜了这么多年,终归没有赶尽杀绝,总要给他一些安慰。昔日被大哥所救如是,今日也如是。
李寻欢的眼角布满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蓄满了他生命中的忧患和不幸,只有他的眼睛,却是年轻的。
这是双奇异的眼睛,竟仿佛是碧绿色的,仿佛春风吹动的柳枝,温柔而灵活,又仿佛夏日阳光下的海水,充满了令人愉快的活力。
而现在他的这双眼睛,就看着那一个在路上捡来的很奇怪的小女孩。
这实在是个奇怪的女孩。
李寻欢想。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李寻欢还是不得不承认,放眼这偌大江湖,能够比自己更懂女人的恐怕没多少个。他这一生,见过不知多少个女孩子,偷过不知多少颗芳心,他对于女人的了解,本已不比任何女人差。
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一个女孩,她上车之后,第一时间做的事情不是翻找狐裘、抱紧暖炉,也不是询问他的名姓、来历,而是眼睛左转右转,不一会儿选定目标,自来熟一般从角落摸出一壶酒来。
当然,还有一套杯子。可她只取了一个,这也让李寻欢本来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她虽然是李寻欢所救,但眼中好像根本不存在李寻欢这个人。名满天下的小李探花,在她眼中,竟然不比小小的酒杯更加引人瞩目!
李寻欢沉吟到了此处,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又不是初出江湖的小孩子了,哪里还是那个希望所有人看着自己的年纪。
萍水相逢,本不该有太多的关系。
这句话他虽然从未对任何人说,但午夜梦回、辗转反侧,却未必没有一闪而逝的念头。
李寻欢叹了一口气,又拿出把小刀出来,开始雕刻一个人像,刀锋薄而锋锐,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
人生或许总是想要的不来,不想要的反而找上门。他不理那女孩了,那女孩却主动找上了他。
女孩一见他雕刻起人像,立刻瞪大了眼睛,“李寻欢,你这是在干什么?”
李寻欢却真的停了下来,他慢慢抬起了头,道,“……小姑娘,你是叫我停下来?”他确认自己和这位小姑娘是第一次见面,但小女孩的口气却像是早就见过他一样。
女孩笑了起来,道,“你这说话方式可真江湖。这时候你该问的是,‘为什么你个小姑娘要让我停下来’,哦……其实你本就是想问这个,却非要拐个弯子。”
李寻欢笑了笑,他突然这觉得很有趣,并且更加肯定这个女孩的奇妙了。她独自一人在冰天雪地中被自己所救;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但话里话外,似乎却还是对自己很是不以为然;她又好像知道很多其他的东西,因此会由于自己的雕刻而生气;她说话又是如此有趣……
李寻欢又不由得有点可惜,自己的确过了那个年纪,要不怎么思量,都会念及到书生狐仙那边去,也不失为一次美好的回忆。
女孩见他半天不说话,又是喝了一杯酒,“哎”了一声,道,“如果我上一句回答,‘当然是你,这马车之内,除了我之外莫非还有别人’。这本是正常的话语,但若要和你来讲,就不能这样来说。只因你这样的江湖人的话里话外充满神逻辑,到时我当然讲不过你,然后自然而然主动权为你所夺,气势已失,恐怕我就要落下心灵破绽,一生不能进步矣。嘻嘻。”
她仿佛也觉得自己讲的话充满了神逻辑,非常有趣一样,俏皮而得意地笑了笑。
李寻欢摇头失笑,他也不问女孩为何阻止他雕刻人像了。这女孩说话颠而倒之,充满谜团,想来也得不到答案。
女孩摇头晃脑,每讲一句,都要喝下一杯酒,似乎对那东西极为痴迷。她连连几句话,讲得又快又急,不像是天性跳脱,倒像是为了喝酒。连续十几来杯好酒下肚,就算是一条大汉,至少也要脸色红一红,她整个人却好似只是喝了十几杯水,没事人一样,依然是那样的乖巧、美丽、可爱。
女孩顿了一顿,又继续道,“你瞧,像我现在这样说话多好,恩,虽然也不太正常,古古怪怪的,但姓黄的丫头的风格总比你们正常许多。武功本来难练,再时时刻刻来点神逻辑、打机锋,我倒是很奇怪,怎么这么多文武双全脑子灵活的家伙涌入了这江湖。”
李寻欢本来听着她说话,目光中已有了笑意,此刻却怔了一怔,随后神色一黯,笑意一收,便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正要开口说话,却突然皱了皱眉。瞧了女孩一眼,笑道,“我早想过回到中原会遇到很多奇怪的人、奇妙的事,但却没想到一天之内,居然能够遇上两次。”
女孩皱了皱眉,似乎张嘴想问,随后才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一样,乖乖闭上了嘴。她颇为惊异地看了李寻欢一眼,李寻欢也在心中暗暗惊讶。没想到她能在自己之后发现前方有人。
李寻欢掀起了貂皮的帘子,推开了窗户。
雪终于停了,天地间的寒气却更重,寂寞也更浓。幸好一个小女孩细细地嘟囔着什么“什么叫做奇怪的人啊”,也幸好此刻风中传来了一阵人的脚步声。
李寻欢有时真的觉得老天对他实在不错。
他见到了一道走在雪地中的孤独的身影。
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的身影单薄,但背脊仍然很直,整个人就像是铁打的,冰雪、严寒、疲倦、劳累、饥饿,都不能令他屈服。他听到了马车声,但还是没有回头,仿佛那只是一个幻影、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李寻欢看了一眼那女孩,女孩笑盈盈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前面那个少年。那神色就像她不是坐在马车上,而是在一处大剧场,正准备看一场好戏。李寻欢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着少年发出了邀请。
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一场好戏,一番对话之后,李寻欢终于知道,这个少年天真、老实、倔強,但也很骄傲。他的一番作态,实在多余。
于是马车疾驰而去,渐渐已看不到了少年的身影。
李寻欢却在还笑着,他正张开嘴准备说些什么,女孩却比他更快开口了。女孩道,“喂,你瞧到底是他奇怪,还是我奇妙了?”
这时候,那赶车的大汉,铁传甲淡淡接了一句,道,“依我来看,他是个倔强的傻孩子,你却是个古怪的小妖女。你两半斤八两,一样的奇怪,一样的奇妙。”
女孩又喝了一杯酒,又道,“他虽然和妖女很配,也喜欢妖女。不过我可不是小妖女,我一身堂皇正气,你没看到么?”
她说话时浑身一抖,李寻欢有点奇怪地看过来,她却洋洋自得,道,“我虎躯一震,四射王霸之气,你们是不是就感觉自惭形愧了?”
铁传甲眼中已有了笑意,喃喃道,“我错了,这不是个妖女,却是个傻姑娘。”
李寻欢收敛了笑容,突然叹了一口气,又瞥了一眼女孩的双手。
不管是傻孩子,还是傻姑娘,他都能瞧出,他们的手上功夫却不傻。一个单薄的少年,何以能够在这风雪中支撑下去;一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女,如何能够在自己之后发现风雪中的少年。
这些问题他也不想多思考了。
这时候岂非还是喝酒最好。
………………
…………
……
李寻欢再次叹了一口气。
他瞧着围着桌子爬来爬去的急风剑诸葛雷,喃喃道,“原来这人脾气已变了,难怪他能活到现在。”
他说话的声音极小,但黑白双蛇的眼睛已一齐向他瞪了过来,他却似乎没有看见,还是在雕他的人像。
李寻欢对这两人的无礼毫无反应,可总有人受不得半点不顺心。
她声音虽高,却不会生出那种尖锐刺耳的感觉。听起来仍然清清脆脆,犹若大珠小珠落玉盘。
黑白双蛇上下打望了这女孩,女孩身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落落,那两只嫩白嫩白的小手捻着自己的衣角。看上去不像是找麻烦,而是伺候人一样。双蛇对视一眼,哼哼冷笑起来,她却慢慢走了过来,一边走一边道,“你们两个怎么这样贼眉鼠眼,是想找死么?”
两条蛇,两人对视一眼,忽然纵声狂笑起来,就好像一生中从未听过这么可笑的事情。
铁传甲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李寻欢,不知道接下来是自己出手,还是大爷亲自出手。
白蛇大笑着,似乎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女孩摇了摇头,说道,“笑你娘咧。”
双蛇骤然止住了笑声,或者说整个大厅忽然都静了下来。众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这样清丽娇艳的小姑娘,居然会口吐这样的粗鄙之语。
双蛇大概是最惊讶的,但还轮不到他们惊讶。
——一声龙吟如同天打霹雳,轰然落下!
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女孩,静静站立的时候好似一朵莲花,动起来的威势却比雷霆更加猛烈,更加霸道,更加凶悍!
她那一张可人的小脸蛋,在这一刻也没有多做怒态,却突然迸发出一种慑人的魄力。令人感觉她好似一瞬间化作了一道燃烧的火焰,炽烈、恢宏、壮美,充斥着一种披荆斩棘、压倒一切的刚猛。
一掌击出。
仿佛千军万马一起汹涌而来,风云变色,天惊地动!
每一个人都听到了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
叮当一声,白蛇的长剑拔到一半,手却没了力气,长剑落在了地上,他一双阴毒、锐利的蛇一样的眼睛,也慢慢失去了神采。
那里面的杀机、嘲讽、狠辣,都一起化作了一团,融进了一片死灰色中去。
一只嫩白嫩白的小手,轻轻按在他的胸膛,而那里却像是被千斤重的铁锤击中一样,以一种堪称夸张的弧度凹陷下去。
女孩笑了,她收回手掌。白蛇的身子跌倒,她却负手而立,微微昂起了脑袋。
她浑身一抖,李寻欢不得不承认,这下真的有些王霸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