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被紫打昏后怎么也叫不醒,那是当然,因为他的意识早在被阳伞打中头的瞬间就被紫收到不知道那个境界去了。
两人考虑一会,紫藉口这小鬼太臭了让她无法思考,问幽华该怎么办?幽华当然说不出个办法,连她自己想洗澡都很困难呢。紫这时「恰巧」想到有个好去处,就一手拎起「臭小子」,一手把幽华半推半拉地,转眼拉到了千里之外,一个被紫称为「好地方」的所在。幽华看着眼前的景象发呆。
--这是哪里?天上?人间?
她只记得跟紫一起走下她家阶梯,而前方应是那杂草丛生的庭院才对?怎料眼前雾气氤氲,行过十数步,竟到了一处石块围成的天然温泉浴池。苍松翠绿,绿竹长青,远山环绕,白云逐风,在池底凝成百看不厌的画面。不远处飞过一道瀑布流泉,沁冷的泉水与热腾的雾气交缠着,挡了初秋的寒,也不至让人流汗,正是最清爽的气温。
幽华深吸一口气,微凉的草叶香好像带着她回到过去的好时光,那个不需要烦恼任何事,追逐院里流萤的自己。紫没有给她太多发呆的时间,她走下瀑布,像拎块抹布似的把少年按到水中开始「清洗」。幽华赶紧阻止她,这让她不得不下了水,这才是紫真正的目的。
幽华毕竟是女孩,只能含蓄地清洗少年的脸颊、头发、手脚露出的部分。紫倒是没有避忌的理由(对她而言就像洗一尾鱼之类的),但她懒得动手,只是在一旁看着幽华的动作,在近距离下,终于发现了是什么在刚才让她产生了不真实感。
幽华没有人类应有的体味。即使是再美的女人,长久没有好好洗澡,身上的味道也会令人难以接受。除非对于某些特定种类的妖怪,比方食人妖怪而言,那反而是刺激食欲的因素了;但不管吃人与否,妖怪对人类的气味都非常敏感,像性(又TM屏蔽词)爱之于人类一样,食人正是蚀刻在妖怪血液中的,最原始的本能。
紫最讨厌不爱干净的人类,那让她食欲大减,其实以她严格的标准而言,很少人的身体称得上是干净的。但是幽华没有那些让她讨厌的气味:油垢的臭味、汗渍的酸腻,过久没洗的长发散出如脏蚊帐般的霉味等等,在她身上都不存在。有的只是一股淡雅的清香,与一般贵族女子在衣上薰的逼人香气大相迳庭,只是那么自然地,令人舒服地存在着。
所以紫刚才与幽华打照面时才觉得与昨晚有巨大的落差,嗅觉的印象与她外表的邋遢绝不搭配。眼睛与鼻子分别告诉紫相反的讯息,那么,该相信哪一个呢?
***
把少年露在衣服外的部分洗好后,紫借用幽华的一双筷子,将其变幻为一个侍女模样的低级灵完成剩余工作。被泉水冻得发抖的幽华终于接受了紫的好意去泡了温泉。
紫叹口气。真是,要让人类心甘情愿地接受帮助就是这么困难。如果对象是妖怪,她就会直斥:“你太肮脏了,给我去好好洗过再回来。”,但对人类可不能这么做。这是麻烦、却也是有趣的地方。
在温泉里,不可思议的魔法发生了。她像破蛹而出的蝶,脸上的脏污被洗净后的肤色是无暇的白玉,蒸腾热气令其染上淡淡胭红,长长黑发变成最高级的丝缎,流泻在两肩,沿着蜿蜒的背部曲线披散而下,她转过身来,突然变成一个极美的女孩。深邃大眼不再是脸上的突兀装饰,瘦削身躯也不再让人讨厌,反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风韵。
虽然每样独立出来都不特别出色,合在一起就变成出众的画面,这正是由身体之外的因素,所谓「气质」的引领使然。
春寒赐浴华清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
仕儿扶起娇无力
诗句掠过紫心里,让她想起先前见过的另一个美女,那名叫杨玉环的人类也拥有类似的气质,对周遭的人而言也许可以称为危险的味道吧?不管是否有意,带有如此气味的女性总能吸引不幸,也或许是不幸把美衬托得更具魔性也说不定。
如果把气质拿掉,那这幕著名的「赐浴华清池」在紫眼中也不过是清炖蹄膀而已。她坏心地想着,那幽华就是药炖排骨了?啧啧,想着肚子都饿了。
“想什么啊?那贼贼的笑容。”幽华现在说话也特别放松,温泉就是有这种魔力。
“只是好奇你为什么要穿着衣服下水啊?”
紫是毫无顾忌地除去了所有衣物,幽华原以为会看到什么不同凡人的东西,结果就是普通的女性身体而已。会得出这结论是因为她是女性,换做任何一个男性绝不会用「普通」去形容紫的身材,事实上,那简直是用尽所有言情小说家笔墨盒中的词汇,都形容不出的完美女性曲线。足以让男性眼睛的水分全部蒸发,理智彻底沦丧,即使明知看了会死也不肯稍离开眼睛的人体美。但在幽华眼中,就只是「啊啊,好漂亮」这样的评语而已。
唯一让她注意的是,这会让所有西方雕塑家疯狂的胴体上,胸口却有一道深深的伤疤,像劈开一幅名画般地令人心痛不已。
那疤痕一定有很多故事吧,幽华想,但是没问,她不习惯探人隐私。别人想讲时,自然就是会讲了。
“……那男的还躺在那,我不敢啊。”幽华老实回答。
紫一怔,随即大笑。
“那我先把他拎回去,你尽管自己慢慢玩,若要回去……”她一指那由筷子变成的低级灵,现在它正忙着把少年打包起来:“……它会带路的。”
“一起回去吧。”幽华说着,站起身来。
“难得过来,就多玩玩吧,下次不知何时才有机会来了喔。”紫笑。
“紫,等一下!……”
但紫已消失了踪影。
***
紫回到幽华家里,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画面。
“真难想像,在人类的家里,竟能看见像百鬼夜行般的盛况。”她暗叹。
大批幽灵四处疯狂奔走着,或天塌了似的哭喊:“大小姐她、她不见了啊啊啊~”、或阴沉地低声念着:“走啦…她终于走啦…终于丢下我们了…”、或狂乱地找寻:“是谁?谁带走了她?谁胆敢带走我们的幽华小姐?”
众声喧哗,山崩一样的噪音包围了紫。她嫌吵,索性关了来自幽灵境界的声音,自顾自地把少年放在地上,抬头,发现一个小女孩样的幽灵怯生生地看着她。
「是你带走了她吧?」她的嘴型这么说。
瞬间,紫就陷入寒气漩涡,被幽灵们从四面八方上下团团包围住。幸好紫非常人,若普通人类被密度如此高的幽灵围住,绝对承受不住幽灵天生的阴寒,大病一场是最轻微的后果了。
对着无数张质问的表情,愤激的眼神,紫只是笑着,笑得让幽灵都发寒,这可是他们极为罕见的体验。他们终于发现,眼前的生物是前所未见的难缠角色。
“吵完了吗?”紫说,眼神往幽灵们一个一个地扫视过去,确定每个幽灵都闭上嘴巴后,才缓缓地说:“你们好像有些误会了,你们并没有向我提问的权力吧?现在规则是……如果你们肯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考虑把你们的大小姐还给你们。只有『我』才能问问题,懂吗?”
那声音里有个什么,让每个幽灵都乖乖地点头。
“很好,那么,我们稍微聊一聊吧。”紫笑着。
没有人注意到那躺在地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失去踪影。
***
“难得过来,就多玩玩吧。”
虽然紫这么说,幽华却一点玩兴都没有。她很确定没人能够受得了她家里的那些「住客」,若无她在一旁,紫可能三两下就被他们吓跑了。那会让她很难过的,毕竟这妖怪实在太令人好奇了。
“可以请你快一点吗?”
她催促那伺候她更衣的低级灵,但那灵连嘴巴也没有,只有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声音:“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看着它没有五官,平滑如鸡蛋的脸,幽华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她转过几个念头,但此时任何聪明才智都派不上用场。她认知到任何莽撞行动都会让她更晚回去,只能任由那低级灵摆布,等它做完紫吩咐的命令。
***
那灵牵起幽华的手,转眼回到西行寺家荒芜的庭院后,像刺破的气球般萎缩了,变成原本的那双木筷。
幽华惊讶地发现现在已是日头将落,她记得去那仙境般的地方时还是日正当中啊……只是泡一下温泉,换个衣服,怎么会?
烛光与歌声从竹帘后面透了出来,映着许多人或站或坐的影子,像在开宴会一样的热闹气氛。
“各位观众!现在要表演的是~天下无双的~大蛇舞!”
一位老和尚样的影子,脖子倏地伸得好长,转呀转呀,在空中变幻出繁复的舞姿。光头叼着酒瓮,在众人吆喝着:“喝!喝!喝!”的声响中,咕嘟咕嘟地喝光了一瓮的酒,获得热烈的欢呼。
“唉呀,看来咱们的主角终于回来了。”是紫的声音,说着,掀开了竹帘。
满室都静了下来。
“难以置信。”
许久,一个幽灵讷讷地说着。那真是连幽灵都会目不转睛的画面。披散至地的黑亮长发,身穿一袭织锦华美的十二单衣,缓步走来的正是他们的大小姐。她迷惘地打量眼前的一切,像是不认识这地方,而幽灵们则用热情与骄傲的眼神迎接她。
“这美景已经多久没看到了唷……”一位幽灵感叹。
“就像回到过去,对吧?”另一位幽灵附和。
“你来得正好,你不在,他们始终无法放开心去玩。”紫说。
幽灵们点头,纷纷围上去,却又保持一段礼貌距离,低头不敢直视她的脸。白玉洗净后,真的放出了如地上月亮般耀眼的光芒,幽华此刻说是一国的公主也不会有人怀疑,被众多幽灵簇拥着的她,姿态确实就像是黄泉之国的公主。
“紫……”
看透了她的欲言又止,紫只笑着说:“你的家,非常有趣。”
幽华一呆,随即笑了,点头说:“这时我才确定真的是你呢。奇妙的妖怪,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你。”
“是啊,你最不用担心的就是我了。”紫说话毫无夸耀之意,只是陈述某个无聊的事实。
“但是,怎么会改以这个模样出现呢?”幽华问。
“怎么会想要住在这么奇怪的房子里呢?”紫问。
“因为习惯了。”
“我也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紫把酒杯斟满。
“可以跟你喝杯酒吗?”
酒已酣,耳已热,幽灵沉睡,妖怪与人类在露台上啜饮杯中的月亮,倒不想这么 早就结束这个夜晚。
紫的酒量极大,即使喝下足以醉倒两个大汉的烈酒仍只是脸微微红而已。幽华的酒量平平,令紫注意的是,她平日应该没有练习喝酒的机会,却似乎对自己可以喝到哪里相当清楚。每一口都精心计算过似的,在紫喝得差不多时也停下酒杯,尽兴了,却又在控制之中。
“来下棋?”紫问。
一听到下棋,幽华高兴得整张脸都亮起来了,亮得让紫感到难以直视。
“糟糕,放在哪里呢?”她起身。
“不用麻烦。”
紫敲敲扇子,眼前就出现了棋盘与棋子。 幽华眼睛直眨,要习惯这妖怪的能力,真需要一点时间。
***
房间里,棋石与棋盘敲击的脆响代替了话语。
无声,有时是更好的交谈。幽华说话一直是客客气气,温温柔柔的,但是一到了棋盘上,难缠得让紫吃惊。
--这才是真正的她吗…?
紫也有一段时间迷过围棋,纵横十九路,黑白分阴阳,小小棋盘却寓天地之变。
没有一种游戏规则比围棋更简单,也没有一种游戏变化比围棋更复杂。
紫是迷上什么就会一头栽下去的个性,在狂热时,无论神仙妖怪还是人类,到处找高手对奕,直到自己厌倦为止。回想她遇过的千百位棋手,不管棋风如何不同,下棋的基本总在布局。如何维护自己的局,同时破坏对方的局,对奕两方的计谋不断相互冲击下,胜负便分。
幽华的棋风却怪异之极,她好像根本没有想要布局,刚开始就不断绕著紫布的局狠咬。这是下等的棋风,通常只有初学者才喜欢如此恶斗。普通人也许会被唬得失去自己的节奏,但那绝非紫的作风,她冷静地掌握局势,反击对手,对幽华的棋力暗暗摇头。
当幽华又下了一子,破坏了紫只差几步就能彻底占据整块边角的策略,紫终于受 不了了。她闭上眼睛,喘了口气,突然对自己的失态感到吃惊。上一次这么强烈 地被围棋牵动情绪是什么时候?她早忘了。只记得当围棋逐渐变成习惯性的你来我往,当最强的对手棋步也能预测时,她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从此越来越懒得去找人下棋,不知不觉,已是几十年过了。曾几何时,居然又被一个小女孩气得差点失去冷静。
察觉到自己的疏失,令她收慑心神,重新评估对手,并发现幽华的棋艺绝非寻常。
若只是单纯乱下,一定已经被紫砍得乱七八糟,如此拙劣的布局却能撑至此刻仍让紫无法掌控,全维系在极巧妙的一点:她每一子都精确地下在紫最不希望她下的位置。 她不围地,只是绕著紫的围地掠夺,无论紫想要攻或守,全部都被纠缠、粉碎。
在这违反常识的猛烈攻守下,局势也失去控制,紫此刻已经算不到胜负差距。但她却不惊慌,因为怎么想,幽华都不可能赢。“围棋”毕竟是比谁围的地多,而不是比谁吃的子多。虽然没有“必胜”的下法,纯走偏锋的幽华终究难敌紫的正道。紫巩固住自己的地,一步步把幽华的势力排除,虽然已经难以预测结果,她就是觉得自己不会输。如果这样下还输,她对于围棋的认知应该会彻底崩解吧。
--但是,以她棋艺,应该知道这样终究行不通的。为什么还要这么下?
--为了要让我吗?
紫迅速地排除掉这个可能性。幽华捣蛋的手法太熟练、太锐利了,不可能是专门为了输棋而练出来的。若不是紫亦非泛泛之辈,寻常一流高手也许真会莫名其妙地输给她,并且为之吐血不已。
--那么,难道她是真的想要赢?
紫难以置信,但是看著幽华沉思的表情,闪闪发亮的眼神与微微上扬的嘴角,又 不容她怀疑幽华确实是很认真地考虑著棋局。
如果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风格,也许在这女孩的平静外表下,竟然流著出乎意料之外的,好战的血液。
喀!幽华又下了一子,绝妙的一步棋。随著紫的防守越加坚固,她的攻击也越来越凌厉。这一步显然是她的自信作,与之前看似毫无关连的数十步棋连成一气,再度把局势打回一团混乱。
紫早已放弃掌控全局的可能性,反倒期待著幽华的下一步,真是深不见底的对手,就某些层面来说,她简直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局势的死亡、新生、又死亡,反覆无常,最后归于浑沌…
是巧合吗?武道也是研究如何有效致人于死的学问,幽华在这些方面,好像总是 有著异于常人的天赋。
她想起了问幽灵的第一个问题。
“你们都是被幽华小姐杀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