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时候这个定义本身就有些模糊,比如现在的美美年纪就不大,但她说的小时候当然就不是现在,而是过去。
年幼的时候,美美有时候会幻想自己是拥有冰霜之力的魔法公主,有时候会幻想自己是有钱人家的私生女。但幻想也只是幻想而已,拥有魔法的公主可以让那些惹人生气的家伙冻住但却无法让自己温暖,有钱人家的私生女出场的时候往往父母都会死去,一想到这些,美美又觉得冬天有着被窝,父母也健在的自己实在是很幸福。
比起露宿野外,由人马兽带着来到了可以充当居所的石屋里,虽然是充满沧桑感的古老画风,好歹给人了回到文明社会的感觉,等等,石器时代也算文明社会?嘛,越是这样,美美就会想念人类世界。
说起来不要笑,虽然才是第二天,但昨天考虑的有关拯救世界的壮志豪情都不见了踪影,对美美来说,有地方住反而让她更加想念自己的爹地和妈咪了。
“说起来,我们已经来到这里多久了?”这个答案美美已经想不起来了,这中间的几天就如同梦一样,她觉得自己上一秒还在家里面一切安好,但现在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来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没有意义。”
小光没有正面回答她,“我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多种,但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最后你都只会越想越乱。答案对你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是A的话你就会开心吗?是B的话你就会伤心吗?显然不会吧。既然答案对你不重要,那我也没有必要回答你了。”
“是这样吗?”
美美有些苦恼地理解小光的话语,但到最后她也一头雾水。
小光看着美美,她的模样总是那么认真,“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的答案很重要,有些事情的答案却不重要。其实美美姐应该是思念家人了,你根本不关心到底来这里多久了,你问的和你想要知道的,根本不是一种东西。很多事情也是一样的,它本身如何并不重要,是我们给它赋予了多余的意义,我眼中的钻石,是你眼中的沙粒。就是这样的道理了。”
小光难得说了这样多的话。美美其实很欢喜能够和这位天才少女这样交谈,但无奈要她听懂实在有些困难。
“啊,啊……你的意思是说,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就等于是在说,我很想家了吗?所以答案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是吧,反正不管是什么我都想回去。”
虽然的确很困难,不过美美也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东西。
小光点了点头,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好像连小光也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激动了一样。美美看了她几眼,然后又低头想了想。
啊,想家吗?
小光说的话真的很有道理,美美自己其实也会算术啊,真的想知道到这里多久了,也可以自己计算的。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她的内心深处根本不是想要知道这个答案,而是单纯的想家了而已。
相比起想要回家的自己,小光是怎样的想法呢?
“光酱一点都没有想父母吗?”
“光酱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呢?”
不自觉的就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不过立刻转变成期待的样子看着小光。
“他我的父母是很普通但很幸福的上班族。目前为了照顾爷爷搬去了乡下,所以我都是一个人住的。”
“哎?是吗?”
总觉得了不起的人必定会有了不起的出生才符合常理,总觉得小光说的也太平淡了。那可是亲身父母耶,怎么觉得提到他们的语气好像外人似的。
美美的直觉并没有差错,自从四年前的光丘怪兽时间后,八神进和八神侑子对八神光而言,除了身份上的联系外,实属和陌生人也没差了。
说到父母,美美问过人马兽和猛鬼兽。
“你们会觉得害怕吗?一个人生活在这种地方,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保护自己的人都没有。”其实一开始是想问有没有父母,但数码兽都没有父母的。它们从出生以来,就要独自一人生存,自己找食物、自己找栖息地、自己去战斗。
答案其实不用说也知道了,就算是巴鲁兽和亚古兽以前的幼年体姿态,都能够在这里生活这么久。那么作为成熟期的数码兽,不会还不如两只幼年期吧。
但两者的回答却出乎美美预料。
猛鬼兽说,“当然会害怕啊,但就算是怕得瑟瑟发抖也好,我还是要走出来看看的。遇到强大的敌人就投降,碰到小村庄就去乞讨食物,我一直都是这样过过来的。但我也觉得蛮不错的。”
这样不会很没有尊严吗?美美想这么说,但它理所应当的态度让美美说不出口。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高姿态面对猛鬼兽,但这时候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对面却是在这个没有父母、没有被窝、自己又是弱小的病毒种的世界生存了很多年的成熟期数码兽。虽然看上去是个胆小鬼,但猛鬼兽的理由只不过是想要走出来看看,即使用没有尊严的方式才能活下来,但它也很快乐不是吗。
只有十年生命历程的自己,怎么会有资格质疑或许活了上百年的猛鬼兽呢?
“快乐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美美问小光。
虽然自己没有这样的资格,但如果是小光的话一定有吧,天才的九年生命历程,比起猛鬼兽这样的笨蛋,可能有九千年那么多呢。
“对某些人来说会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舍弃一些东西,对某些人来说快乐这种东西本身就不存在,他们生命的意义在于其他地方。不过美美的话,是那种不用舍弃任何东西都能得到快乐的人,猛鬼兽之所以这么说,只不过是因为太弱了而已。美美不像它这么弱,所以不要学它。”小光一点不避讳地说。
猛鬼兽伤心地到角落里埋头啜泣起来。
相比起猛鬼兽坦诚的说法,人马兽要别扭一些。
“正义是不会畏惧孤独的!就算是我一个人,我也要守护这里。”一开始是这样义正言辞的说法,但美美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它,也不说话。
人马兽便渐渐招架不住了。
“咳咳……既然是被选中的孩子,那么也有资格知道吧。不过,能不会外人说就不要说出去了。”它露出了尴尬的神色,虽然用头盔挡住了面孔,应该看不到,但美美却能感受到。
“其实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其他数码兽进行交流。人马兽是心高气傲的正义数码兽,所以一开始进化成人马兽的时候我很高兴,也因此做了一些过激的事情……”
“恩?过激的事情。”
“一开始大家对我的进化会很惊讶,并且报以羡慕或者恭喜,那时候的我是挺开心的。但之后这件事情就渐渐冷了下来,才过了几天大家都习惯了我的新姿态……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刻意做了一些怪事。比如大家说着笑话的时候,我会冲上去让它们肃正姿态,这样才能进化成我这样的人马兽。”
一边说着,人马兽的言辞一边变得吞吞吐吐。显然对它而言,说着过去的事情非常羞耻。
“哦哦,我们班的男生也这样。会刻意找女孩的麻烦,以此来获得关注。虽然偶尔会觉得有趣,但多了就烦了。”
美美一副很懂的样子,虽然只是四年级,但漂亮的女孩总是会比不漂亮的快一些醒悟到这件事情。
听到美美的话,人马兽咳咳两声,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了。
“哎呀,那段时间真的做了很多错事……大家逐渐无法忍受我,但我却觉得它们只是嫉妒。双方的矛盾越来越深,后来因为得罪很多朋友,但我又实在不愿意认输,所以就跑到了代伊诺古代境来。”
“所以才孤零零的一个人啊。”
如果说猛鬼兽是让人嫌弃,那么人马兽就是自作自受吧。
“那时候的我,开始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很厉害、很威风,和那些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数码兽不一样。但后来渐渐地后悔了,很想回去,很想和大家在一起,知道了自己的错误,知道了自己做了多么羞耻的事情。”
美美觉得无法理解。
“那干脆回去好了。”
“但是……它们会接受我吗?不会嘲笑我吗?”人马兽别过了身子,“虽然寂寞是很可怕,但我更不愿意丢脸。人马兽是多么荣誉的名字啊,我可不能让这个名字蒙羞。”
“这又是什么呢?”美美又问了小光。
“社交恐惧症。”
小光看了看美美迷茫的神色,想了想。
“通俗点说,人马兽只不过是个不敢出去见人的胆小鬼而已。”
☆
说起来,看起来是个胆小鬼的猛鬼兽能够坦诚面对一切,看起来很威风的人马兽其实是个胆小鬼,外表和内心完全不对应。这样的事情让美美有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通过这些地方领悟了什么一样。
“这就是成长啦。”
小光这样解释。
这就是成长吗?既然算是褒义词的话,美美也还是坦然接受啦。虽然对她来说,所谓的成长更应该是大人们常说“以后会变成漂亮的姑娘”(美美总是会暗自嘀咕,现在就是啦),但在经历了和小光的对话后,她却渐渐觉得这样慢慢懂得新东西的经历也不坏了。
离开遗迹的时候,人马兽终究驳回了美美的邀请,没有一起上路,而是留下来了。虽然对美美和小光都很礼让,但从对猛鬼兽的态度来看,它的确是非常骄傲的数码兽,所以连小光都没有勉强它。
骄傲地活在这个只属于它的代伊诺古代境,骄傲地以孤零零一个人的姿态活下去,骄傲地拒绝与昔日同伴的和解。
“……哈哈,这样说的话,听起来不一样了吧。所以说啊,很多事情加上一些前缀就完全不一样了。比如骄傲,也比如勇气,一个害怕死亡的胆小鬼也可以说自己有活下来的勇气哦,比如我!”
等走到人马兽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之后,猛鬼兽就第一个出声了,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这样说真是失礼,再怎么说人马兽也答应了以后我们遇到困难,就一定会帮忙的约定啦。再说,说自己是害怕死亡的胆小鬼也不用那么自豪吧。”
美美对猛鬼兽的态度感觉到无语。
“说到勇气的话,还是俺最强!”亚古兽耳朵一竖,大概是想到了前几天小光给它的印记,一下子举起了手。
巴鲁兽也来凑热闹。
“对对对,我也有……”巴鲁兽歪着脑袋想了好久,“恩,我也有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勇气哦。就算很丢脸,但我还是勇敢地展示给美美看了嘛。”
美美叹了口气。
“和这样的你们一起去拯救世界……要做到这种事情的我,也算是有勇气了吧。”
小光和往常一样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但难得的,美美看见她看着大家,嘴角扬了扬,似乎笑了一笑。但下一秒这笑容就消失了,美美眨了眨眼睛。
是错觉?
人马兽作为可以交流的数码兽,在它那里停留的时候,美美和小光也确立了下一步的动作。既然要拯救世界,那就先确定敌人是谁吧。
这点暂且不去管。要确认敌人是谁这是目标没错,但可不能让两个小女孩一步一步去找。最终还是要先寻找到可以信任的伙伴再说。
不过被人马兽判定为最强友军的工厂城,位置却在遗迹的另一端,双方南辕北辙,要想去似乎要横跨整座岛……美美觉得自己的鞋子或许会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殊而不会坏,但自己的脚一定会磨坏的。
所以在去工厂城之前,美美就顺便从人马兽那里找到了一份差事:向独角马兽送信。信的内容就是让独角马兽注意最近发生的异常情况。虽然路途不远,人马兽也是音速移动的数码兽,不过介于它的特殊情况,美美也就接受了。
☆
但最后这个任务还是绕了许久。
植物们的思想简单,而巴鲁兽的思想似乎更加简单,简单加上简单的结果就是超级笨蛋。而复杂的档案岛的森林里面隐藏了很多很多奇奇怪怪的路径。听着巴鲁兽的转述就好像从俯瞰角度看地图一样,有种奇妙的“似乎听得懂但就是走不到正确的路上”的感觉。
“地图大部分是通过数学规律……恩?你捏我的脸干什么?”
“啊……因为小光太可爱了嘛哈哈哈。”
认真回答问题的小光有种毫无瑕疵的人偶般的完美感,因此而忍不住手贱的美美吐了吐舌头。但小光在她心中是很难生气的那种类型,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在这句话出来之后,小光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沉默了起来。
似乎别人赞扬她可爱,对她而言是一种苦恼的东西一样。
“额……别生气啦……我道歉好不好。”
美美措手不及起来,如果在一般的情况下,其他人一定看不到她安慰别人的画面。但小光就是有着一种奇怪的魅力,就好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样,让别人因她的情绪变化而产生更多的情绪变化。
“我没有生气。”
小光这样阐述。
美美则摇了摇头,“别说这种话,强忍住那种生气的感觉,我知道有多么不好受。”
小光非常认真地盯着美美的眼睛,“真的没有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