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华昏睡了几天,终于醒来后,等着她的是好消息与坏消息各一个。
好消息是父亲撑了过来。
紫音边喂她吃粥,边不疾不徐地告诉她这个消息,很高兴地看着主人的脸色整个亮了起来。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不停说着,又像哭着又像笑了。
紫音在旁默默看着,眼里有种不符她年龄的深沈与坚决。终于高兴完了,紫音又继续喂她粥。偌大的房舍,却只听得到餐具敲击的声音。
“紫音……”
“是?”
“好安静啊……”
“是,是啊……”
“现在是什么时辰?
“未时二刻。”
“未时……”幽华重复,隐隐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小姐……”紫音有些艰难地开口:“我会一直陪在小姐身旁的。”
“紫音?”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一直陪在您身旁的。”
紫音原想强作镇定或坚强,但她的历练实不足以支撑这样的演技。她绞着双手,这几天积累的委屈终于爆发出来,化为一滴滴眼泪滑下脸庞。
坏消息是,大家都认为有什么凶恶的怪物附在幽华身上了。
***
在她昏睡的期间,房间周围拉起了黑色帘幕,被符咒与咒绳构成的结界围了一重又一重,浓浓香烟与沈重的诵经声夺去病人死里逃生的欢欣,压制人们的感官,原本为她父亲准备好的焚香倒是派上用场了。
和尚们也敬业,强忍悲痛念了三天的经,嘱咐了别让人接近她才走人。但其实无须多此一举,那种气氛下本来就没有人敢接近她,除了紫音。
从她衰弱得起不了床,到恢复得终于可以走路,她母亲都没来看过她。
“那孩子大概是鬼生的吧,那不是我的孩子……”
紫音从侍女的耳语中听到了这段话,幽华的母亲在午夜梦回时不停叨念的句子。她已经对幽华彻底失望了,相信这女儿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报复,因为她杀了自己的女儿,所以派了这个永远让她痛心的人来惩罚她。
紫音当然不敢跟幽华说,但是幽华是那么见鬼的玲珑剔透心,就算不交一语,从母亲异常冷淡的态度,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母亲的态度只是让人受不了的其中一环,周围的人塑造出来的冰冷之墙更是让她觉得无路可走,那时的生活是没有隐私的,她时刻都感觉到从各处传来的、负面情绪汇流的浑浊视线,灵敏的感觉此刻反而成了毒药,真的众叛亲离了。就连她父亲也没有帮她说话,整天关在房里。身体未复又受到这种打击,怎么撑得下去?但越是这种时刻,幽华越是沉静。
--反正我早已习惯心痛的感觉。
所以她索性耸耸肩,把一切全部丢开,戏既然演坏了,幕也不用拉了,大家散场吧,唱歌吧,跳舞吧,啦啦啦,啦啦啦。
像是孩子把精心堆了许久的积木城堡推倒,她把自己这几年来努力扮演的成果:父母眼中的乖孩子角色彻彻底底的打翻,并从其中找到一种莫名的快感。她头发也不梳了,衣服乱穿,笑得特响,哼着不成曲调的歌。演出癫狂的同时,另一个自己仍在默默看着,看着这精准的演出。
是的,虽然外界看来是被鬼怪附身般地发狂,但是每一刻她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作什么,这和之前扮演大小姐没什么不同,只是从一个角色跳入另外一个角色。
但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自己始终只能像面镜子般映出别人对自己期望的样貌?别人希望她是个大小姐,她就是;希望她是个疯子,也如你所愿。多么愚蠢,多么可悲,所以就笑吧,以无比灿烂的笑容庆祝自己的失败。
她这样装疯卖傻,另一个目的在于紫音,她此时唯一的牵挂。父母都不表态了,只有紫音默默地跟着她,随着形势愈糟,她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她就是坚持不肯相信小姐身上真有什么妖魔。所以幽华在等,等这最后一人对她死了心,就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又过两个月,连续几夜,周围终于连紫音的声息也消失。她知道时机来了。
***
既然不知道该带什么,那就什么都不带。她悄悄换上早已备好的仆妇衣服,准备远行。
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明天的食物从何而来?不知道。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脆弱得不得了,在尘世间竟似找不到立足之处。但她必须得跨出这一步,如果连第一步都胆怯,一辈子也别想离开了。
她戴上草笠,手一撑,转身轻盈地翻过矮墙。此时暗处突然冒出一个声音,害她顿时脚滑,眼看就要摔在地上,那说话者赶紧扶着她,更正确的说法是,抱着她。
“想去哪啊?小幽。”
光听到这个声音,她的眼泪就差点掉下来了。是那个她日思夜想,就算拼着性命不要也要救的人啊。
***
那是个漆黑的夜。刚下完雪,全然寂静无声。
幽华挣开父亲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是赌气吧?她其实已经在等对方来拉她,也或许她思绪已经乱成一团想不了这许多,但是她父亲确实跑了过来,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好怀念啊。”他笑:“好久以前也曾经做过这种事情,但不是对我亲爱的女儿,而是曾经交往过的恋人。”
咚!恋人两字像包了布的铁锤一样打在幽华头上,脸瞬间红得好像头发都要跟着烧起来似的,如果刚刚还有一些理智,现在也都不剩了。
“生我的气吗?”
“……只是气闷,想出去玩玩。”
怎会讲出这么笨的谎话?但她感觉脑袋跟舌头都像裹了一层铅,怎么也动不了。
“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不会阻止你了。”她父亲悠闲地说。“只有一个条件,请你无论如何,听我把想说的话说完。”
哎呀呀,如果是这么温柔到接近溺爱的口吻,就算是千句万句她也会听的。表面上放给女孩自由,却用另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住她,此人年轻时纵横花丛的手腕似乎还未衰退呢。幽华手垂了下来,她父亲感觉到这无声的肢体语言,索性靠着墙壁坐了下来,手轻轻一拉,她只好也跟着坐下来。
四周真的很静,静得连风吹落远处屋顶残雪的声音都听得到,静得连身旁的人呼吸的声音都听得到。眼前几乎没有照明,光是听着对方气息,竟然能够更加清晰的感受彼此的存在,就像掌心散发的温度一样真实。
“是你救了我吧?”
思考许久,一开口就是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震得幽华两耳都是嗡嗡的回声。幸好月亮躲在乌云背后,她才得以藏身在黑暗里,如果会被看到此刻的表情,她绝对毫不犹豫地以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
父亲好像没注意到她的困窘,仍自顾自地说。
“在生病时啊,我做了一个梦,是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长得令人发疯的恶梦。梦到我被无穷无尽的白雾包着,怎么跑四周都是雾,浓得连脚下的地面也看不到,频频让我跌倒。虽然看不到路却不得不继续走,因为那雾里有个恐怖的东西。虽然不知是什么,但它一直潜在不远处看着我,有时发出脚步声,有时则是呢喃不绝的耳语,最让我受不了的是……那东西的笑声。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恐怖的笑声,笑得像是…像是…小儿在暗夜里,啼哭的声音。”
说到此,他突然打了一个寒颤。
“不断跌倒又爬起来,拼命往前逃。后来我才发现,原来那雾都是它的一部分,我已经在那东西的掌心了。雾化作一只又一只苍白的手,抓住我四肢,缠住我的喉咙,才刚挣脱又绕了上来,而追逐我的怪物则在附近踱步,发出低沈的喘气声。它不是不杀我,只是不想让我死得这么轻松,我有这种感觉。”
他又停了一会,背脊一阵阵地发抖,两人都很清楚那不是因为寒气。幽华下意识地紧握住他的手,不是寻求慰藉,而是一种深刻认同,她能了解父亲在说什么,因为她也有过很类似的感觉,当与妖蝶徒劳无功的搏斗时。
“……我听到了微弱的念经声,从雾里传来,组成像是墙壁的东西,却非常薄弱,那鬼物能轻易地冲破一道又一道经文组成的墙,在我旁边跳着、舞着、嘲弄我的恐惧,那真是难受至极。在我快要撑不下去时……你却出现在我的梦境里。”
幽华睁大眼睛,但除了父亲模糊的轮廓外,什么也看不见。
“只看到背影跟声音,但那绝对是你。冲过我的眼前,拔剑与怪物厮杀。我得说那真是漂亮的战斗,白雾逐渐散去,我看到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兽,浑身披满坚硬鳞甲,庞大的嘴巴足以把你从头到脚吞吃下去,它不断挥舞巨爪,扑着、咬着,我已经数不清有几次你险些葬身怪物之口。幸好随着你奋不顾身的攻击,它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叫声,然后……你就消失了,跟那个怪物一起,无影无踪。”
“然后,我就醒了。”随着语气停顿,沉默又笼罩下来。“我说完了。现在我很想知道的是,当天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幽华原以为说出自己那天的经历也不会有人相信,没想到父亲今天说出的话比她的遭遇还要疯狂,正因为太脱离现实,反而让她容易相信了。这么说来,其实在父亲的眼中她并没有发疯,他当然可以理解。因为同时经历了不可思议的事件,一起从不知名的鬼怪手中逃了出来,即使全世界都不听她说,他也会听。
于是她就把那天的记忆原原本本地往父亲那边倒。从爷爷的茶杯,到满室妖蝶的绝望景象,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而她讲着,父亲就认真地应声,听得非常仔细。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对于讲出心里真正想说的话如此饥渴,也难怪,因为她都快要记不起上次父亲听她讲这么久的话是多久以前了。
一直讲到嘴唇都快被寒气冻得干裂了仍是不想停止。但等她说完了那天的经过却停顿下来。因为有一件事情她怎么也想不透,但又怕问了会像在抱怨。所以只能突兀地停止。她父亲察觉到了,但也沉吟良久,比起在女儿面前吐露诡异梦境,接下来要说的也许更匪夷所思些。
“…随着我这么走过一回。”父亲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开始在想,强逼你成为一个正常的女孩是否是个正确决定?之前总是希望你能像你妈妈,有个疼爱你的丈夫、可爱的孩子,但是,如果你原本就不适合用普通人的标准去衡量,又怎能确定那是你想要的幸福?”
“我一直无法接受这种想法,我知道那是不对的,我相信只要有一天你也拥有了自己的家庭,你会了解的。但同时又看着你双眼逐渐失去神彩,不再对任何事物感兴趣,甚至显得愤世嫉俗,我越来越不确定我一直知道的『对』对你而言是否是正确的,也许我有一天会永远失去你呢。如果今天我没有出现在这里,你一定毫不犹豫地离去,即使在外面饿死、冻死、遇上任何可怕的羞耻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再跨入家门一步。”
“那让我更受不了。我发现比起让你符合什么理想,我更在乎你是否活得快乐。之前拉扯不清的问题,在那一天的梦境之后,答案突然变得如此清晰。”
“所以请原谅我,我的女儿。原谅我不能为你辩护。如果要让你自由自在的活在这疯狂的世界,就只能用这样可憎的面目去保护你。这样才不会有人再教你该用什么姿态去面对这世界,不会再逼你说任何不想说的话或不想做的事情,甚至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待在这里,不能去你想去的地方。说到底,我只是想看到你快乐而已。如果随心所欲的活着才能让你快乐,那就这么办。要去流浪也可以,待在这里也行,只要我在家里一天,这里永远有你吃饭的地方。”
幽华没说话,只是笑了。多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开心笑着。月亮仍懒得露出脸来,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但她感觉好像有光充实着整个身体,从内映照到外面,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都好像亮了起来。
很冷,她这才发现自己衣服穿得实在太少,父亲身上也是,两人都是瞒着下人偷跑出来,但少了他们,连最基本的穿衣也显笨拙。讲了这么久的话,父亲虽强忍着严寒,努力不让声音出现异状,仍感到他的手在颤抖。于是她站起身来。
“要去哪呢?”他问。
“回家。”她答。
被全心喜欢的人给予完全的信任与包容,人生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情呢?即使会被人当成妖魔鬼怪指指点点也无妨,除了这里,她哪里也不想去了。
蓝又皱起眉头,像对料理不满意的客人,“太甜了……”她说,觉得味道奇怪又不确定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概括地描述感受。
“太甜了?”紫问。“她父亲是标准的理想重于一切得性格,会有些异想天开的念头也不奇怪吧?”
“但我觉得没这么简单……来得太轻易了,应该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
“比如说,有人在背后说了或做了什么。”紫微笑。
“那么是谁呢?”蓝沉吟片刻,明快地答:“要我猜的话,最可能的当然是那小侍女,紫音吧。”
--只有她才可能即时查觉幽华有想离开的念头,同时知道这种情况下有谁能拉住她……就某种方面而言也算不简单啊。蓝想着,摇了摇头。
--加上这片拼图后,整幅画面突然朝意想不到的方向进行。如果这一切都是……
“……一出被临时搬演的戏,那会怎么样呢?”紫帮她说完。
“……请不要随便偷看人家内心的想法好吗。”蓝无奈地抗议。
“没什么差别吧。都这么熟了,不看也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
“等等,难道刚刚讲的也全都是您从幽华小姐的心之缝隙偷看来的吗!?”
“何必这么激动呢?而且我没有『全部』都偷看喔,幽华确实有跟我聊天啊。”
“虽然这么说,绝大部份还是偷看来的吧?”
蓝并非第一天知道主人的能力,却仍是不高兴,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这么不高兴。
紫笑:“没办法,如果不偷看,现在可能根本没有故事好讲呢。”
“咦?”
“除了爷爷的死与父亲的病,她讲的都是快乐的回忆,像梦呓似的一直讲,讲到累了才停,刚好停在她最开心的一刻。”紫摇头:“照这个速度,不知需要几年才能等得到全本呢。”
蓝觉得这好像让她更了解了些幽华的为人,却也好像更摸不透她了。到底该怎么说这个女孩呢?坚强?软弱?极端?温和?她身上同时拥有各种相互抵触的特质,以蓝的角度看来,她的灵魂似乎欠缺整合。
在蓝沉思时,紫却不自觉地睡着了,右手支颐,侧躺在地上,以看来不舒服却很悠闲的姿势打着瞌睡。因为想说的话说完了,就睡。该说是潇洒还是任性呢?蓝轻叹口气,右手一挥,屋外变成夜幕低垂,左手一挥,奔走忙碌的人群消失无踪。
这整座村庄原本就是这妖怪的大玩具屋。她打个响指,屋内的火光亮了起来,亮度刚好,不至于打扰主人休息,却能适度温暖整个空间。眼前紫的睡脸仍带着一抹微笑,很淡很淡。有多久没看到这张脸了呢?
--你就当我的式神,随侍左右吧。我会让你继承我的姓氏,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是八云蓝。想想,距离紫大人说这些话的时间也有两百年……还是三百年呢?要长寿的妖怪记清楚每件事情的时间点真不容易。但是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的感受,已是烙印在灵魂里的一幕了。
刚开始,她确实是无时无刻都把蓝带在身旁;岂知当紫开始全心穷究「境界裂缝」之学时,也不再允许脚步稍慢的蓝跟随。
“为了探索这力量的极限,我必须看遍各种不同的世界。”
丢下这句话的紫,转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久久才回一次家,而每次一回家又总是匆匆地离去,像这样悠闲地打个盹是极少见的。蓝想想过去,看看现在,总觉得有种被骗的感觉。真的有这么难吗?戏谑般地,她伸出食指轻轻在空处画一下,原本空无一物之处被拉开了一条漆黑的细缝,蓝伸手入细缝,像探入一个口袋,拿出一个做工细致的铜香炉,点燃里面的薰香。
这香炉或许来自千百里之外,放在某个贵妃或君主的案头,她也懒得理会,反正用完放回去也就是了,又不贪他们的。
这能力原本是蓝梦寐以求的,是她「在这里的理由」。当然,若只是这种程度的运用便像儿戏一样,一般仙术也做得到;这能力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深不见底的可能性。
认为世界只有一个,亦即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这想法无疑是浅陋的。若在紫的眼中,世界就像是一本有无限页数的书,一层境界叠着一层,比如人类住在人界,妖魔鬼怪则住在幽界,神仙也有仙界,这只是粗浅地分。
两层境界就像两张薄纸相叠,虽然互不相干,位于上层境界的却可轻易看见下层境界的景象。当然也有反过来,位于下层境界却抬起头来看的异类,这种人通常称为巫师或祭司,受到平民百姓的崇拜。若将世界比喻成书,即是人类所谓的天才,能解读的也仅是其中某几页的几个字而已。
看得愈远,愈清楚自己对偌大世界的构成一无所知,对于自身的渺小感亦更加深刻;但这个妖怪是特别的。她拥有「自由穿梭于书页间」的能力,因此,想毁坏整本书也并非不能做到的事。但她能拥有这么强大的能力,也是牺牲了「某些东西」才能得到的交换,那牺牲会使她觉得毁坏世界或统驭众生是件非常愚蠢且没必要之事;反过来说,如果她不能这么想,则根本无法控制这力量。这世界的规则便是如此,混乱却隐有秩序。
***
“嗯?”
蓝沉浸在回忆未久,紫就醒了过来,搔搔头。
“我睡了多久?”
“一下下而已。”蓝又挂回满脸笑容,不容许对方轻易看透自己的情绪,是妖狐的矜持。
“啊……”紫伸个懒腰。“好,该出发了。”
蓝的矜持顿时破了小小一角。
“又要走了吗?”她问,明知是徒劳无功。
“别这个表情嘛,这次我会早点回来的。”
--是啊,上次也这么说。蓝想,又觉得这样近乎撒娇的想法太失身分,再怎么说,自己可是有七条尾巴的。
“……那么,有件事,请你帮个忙。”紫说。
“啊?”